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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智门一拂开明悟
后来,他们走到了复州的地面,一看见北塔山,重显的心就动了。
人世间事情总是这样,当你遇到自己机缘的时候,往往会有莫名其妙的感应和灵动。
是不是这里就是我自己出身的地方呢?元莹法师和仁铣师父所预言的大法师是不是就在这里呢?他们都说过,这位大法师还传话过去,说是等待我等待好久了。到如今又过了五六年了,他是否还在等我呢?
还是齐岳知道的多,看见重显来了劲头,便滔滔不绝地给他讲述起复州北塔的光祚禅师的事迹和智慧:
北塔光祚禅师是益州青城山香林院澄远法师的得意弟子,而澄远师父又是赫赫有名的云门宗祖文偃大师的得意弟子。他的知见甚高,学者很少能够参得透其机关的。
一听到益州的香林院,重显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说,这位光祚师父是我们益州青城山香林院澄远法师的弟子?!”
“对啊!”
重显恍然大悟:“怪道当年他传话到益州去,要我到这里来寻找他!原来有这一层关系啊!”
重显小时候就听说过青城山香林院里有一位澄远大师,仁铣大师也跟他谈过他的师父云门大师的故事。他还记得很清楚,云门大师接济学人,独具机杼,著名的“云门三句”风响天下:
其气势壮阔,“函盖乾坤”,合天人为一体,浑然无别;其孤危耸峻,“截断众流”,不容学人任何情想,蓦然回头,便同本得;其慈悲心切,“随波逐浪”,委曲婉转,启发开示,使学人有所觉悟。
在云门大师这里,顿悟与渐悟并存,狰狞与温柔共在。只要你具有一定的知识积累,只要你善于思考,总有透彻明悟的那一天。
当年,澄远法师到处求法,最后到了云门大师那里做侍者。云门大师总是喊他:“远侍者!”
他总是会“嗯”的一声来答应。
他一答应,云门便紧接着问一声:“是什么?”
他也像那些禅僧一样,呈机辩解,结果都不相契合。
就这样,云门大师一直叫了他十八年,他也嗯了十八年。终于有一天,见到云门大师的时候,大师没有叫他“远侍者”。他突然明白了自己到底“是什么”,便对大师说道:“我真的明白了!”
云门大师便对他说:“从今以为,我再不叫你了!”
于是,他又在云门跟前住了三年。云门大师在法堂上垂大机辩,讲大法语,多半都是为他远侍者而发,随机应变,启发智慧。所以,云门大师凡是有那一言一句的临机妙用,都收在他那里。
得到云门大师的真传后,他便回蜀川,先住导江的水晶宫,再住青城山香林禅院弘法。
原来的住持师父知道他是云门大师的弟子,所以一开始便封他为上座。寺里其他的弟子都不服气,所以想捉弄他。而澄远法师是个厚道人,从来不跟人去计较。
一次普请劳动的时候,有一个僧人欺哄他说:“快看,外边有俗家失火了!”
澄远法师赶紧抬起头来问道:“哪里着火了?”
那僧却笑着反问道:“你没有看见呀?”
澄远法师认真地答道:“没有看见啊!”
没有想到,那位僧人却劈头一句道:“你这个瞎汉!”
于是,香林院上下大众都认为那们占了便宜,这位远上座是个呆汉。看来,这呆汉的师父云门大师也不过尔尔了!
后来,有僧把这话头传给了随州双泉山师宽明教禅师,他深深地赞叹道:“只有我的澄远师兄才能做到这一点啊!”试想,没有高深不动的境界,能够做到这一点吗!
只有住持心里明白,所以不久便把住持的位子让给了澄远法师。
法师上堂说法道:
看你们这些人,全都是担着衣钵行囊,离开家门向外行脚游方。还认识到了本性没有?若是认识得,那就出来说说看。若是认识不得,那就只是被人瞒哄过去了。我先问问你们大家:你们参禅游学日子也久了,专心专意地扫地煎茶,游山玩水,那么你们先想想,把什么叫做自然的本性呢?大家都说什么‘始终不会变化差异,也没有高下之别,更没有好丑之分,也不生存也不灭亡’,那么它究竟归宿在何处呢?大家还知不知道这下落到底何在呢?如果在这里知道一个所在的地方,那就是诸佛解脱成就的法门。觉悟大道彻见本性,始终不疑不虑,天下任你横行,一切人也把你奈何不了!
大家一听,果然是个大师,一上堂便气度不凡,过去真是看走了眼!便都报以热烈的掌声。然后,一个僧人走了出来,朝新任住持问道:“如何是香林的一脉泉流?”这是在看他是如何发扬香林禅院的传统的。
“念无间断。”大师答道。别人要不起一念,大师却要念念无间断!
“如何是我们这些和尚的正眼?”那僧人又问道。你要念念无间断,我们怎么办?
“不分别!”正眼就是不分别。一旦眼中有了分别,那么什么事情就都有了麻烦,痛苦也就随之而来了。不分别就是无间断,无间断就是不分别!
这样的风格,怎么能够不是云门大师的得意弟子呢!
到了八十岁上,澄远大师向知府大人告别说:“老僧我要行脚去了!”
有位通判大人听了,便信口说道:“这和尚真是疯狂了,八十岁的人了,要行脚去哪里?”
那位宋知府知道这里边的妙处,所以说道:“这些真正的大善知识,说去说住那是自由自主的。”
果然,香林澄远大师对着僧众们说道:“老僧经过了四十年,总算打成了一片!”说完便圆寂而去。
那位光祚和尚,本来是浙江人。久闻香林教化盛大,便特来益州参礼,挂单在青城香林禅院,耳濡目染,深得澄远禅师的家风和器重。
后来,得了香林密传,承袭云门大法,便向南来。他知道,云门宗祖在福建,所以将来还是要归宗认祖的。
住持北塔后,上堂便讲道:“诸位学法之人,吃尽千辛万苦,总该知道法是什么?任何一法若是有,那么毗卢遮那佛便堕在了凡夫中;一切万法若是无,那么普贤菩萨就会失掉他的境界。正当恁麽的时候,文殊菩萨还向甚麽地方出头呢?他若是也不能够出得头来,那金毛狮子岂不腰折了!”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下大众,不无怜惜地说道:“幸好一盘饭,莫待糁椒姜。”
有僧人站出来便问道:“如何是佛?”
光祚大师回答道:“踏破草鞋赤脚走。”踏破了草鞋还赤着脚去走的,就是意志顽强的行脚求法僧。这就是佛!
“如何是佛向上事?”你回答了佛就是行脚僧,那么佛往上的事情该是什么呢?
“拄杖头上挑日月。”佛往上所做的事情,就是拄着的拐杖上头挑着日月,那是不分昼夜在往前走,还是行脚僧!人人都是佛,就是自己把自己错认了。
有位僧人想,你谈佛或者佛所做的事情,全是从人自身说起,那么我就问问常话:“如何是祖师西来意?”
“眼不见鼻。”眼睛看不见鼻子,各干各人的事情,他西来意跟我有什么关系!
僧人又问道:“要是我那么领会的时候又如何呢?”真得我要以为祖师西来跟我没有关系的话,那么又是什么境界呢?
大师回答道:“鼻子孔里喝菜羹!”你要真能够那么理解,就连鼻子孔里也能够喝汤的!人们就是太过执着于自己所能够看到或者认识到的事情,所以太苦太累。
又有位僧人站了出来问道:“曹溪路上还有俗谈没有?”这是把禅宗看得太过神秘,所以觉得六祖曹溪路上是什么而不是什么,自然而然地有了分别想,反而违背了禅宗的宗旨。
所以,大师一语打破他的分别想:“六祖是卢行者。”这个六祖就是卢行者,卢行者就是六祖。六祖是禅宗出家人的第六祖师,卢行者是六祖还没有出家时的称呼。二者是一,一是二者,不能够分别。
又有僧人出来问道:“一切人物都达到了智智清净的地步,还有没有地狱呢?”地狱也是相对的概念而已,有与没有都是根据各自境界而定的。对于根本就没有了对待的人来说,什么都无所谓了。但对于一般的人来说,有什么样的心灵,自然就会有什么样的境界。
所以,大师回答道:“阎罗王是鬼做!”的确,那阎罗王是由鬼做上去的。你的心里有鬼,便会有地狱的出现,而地狱自然应该有个首领,那就是阎王。
一次,大师上堂开讲道:“山僧还记得,在母胎中的时候有一句话语,今日拿来举给大众看。你们大家不能够作任何道理来商量,还有人商量得了麽?若是商量不了,三十年以後可不能错举啊。”
这样的说法,在世俗人看来,全是胡话,但目的却很明确:就是要打碎禅僧的追求和执着。因为那些禅僧经过多年的辛苦修行,参悟禅机,已经着了迷。就在他出不了头的时候,必须给他一个当头棒喝,让他顿然醒悟,从而明白自性本身就是佛,放下心地,便是清净法身,无烦无恼,彻底解脱了。
有僧出来问道:“如何是清净法身?”大师的意思不是要我们认识这清净法身吗!
大师却答道:“满眼是埃尘。”清净法身竟然是满眼尘埃!真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回答。不过也是,在真正觉悟的人眼中,早已没有了清净与尘埃的分别了。只要你提出了清净,那一定会落入到尘埃中去。所以大师一箭双雕,一语双关,让这禅僧明白其中的奥妙。
有僧接着问道:“古镜未磨时如何?”禅宗总以明月或者明镜来比喻本来的心体,这里所问的,就是说古镜还没有磨制出来时是个什么样儿,也是要弄明白父母未生时的本来面目。
大师却回答道:“也只是一块铜片而已。”的确,镜子未磨的时候,就是一块铜片,这就是本来的样子。那时还没有任何的分别,还具有可以做成各种各样的器物的潜在的能力,就仿佛人未生时的本性一样。
那僧接着又问道:“磨了以后如何呢?”这时,磨与未磨已经成了一个对待的概念,就仿佛人类的先天与后天一样。
大师回答道:“那你就先收起来吧!”一片破铜当然无用,但磨成了镜子,那就自然有了用场。该用就用,这叫做顺其自然,所以还是收起来吧!
这种方法,的确是云门大师的随波逐浪法,顺着学人的问题,引伸一步,超出寻常。让学人在蓦然中受到启发,从而打破分别,进入浑然,得到觉悟。
有僧问道:“如何是般若体?”般若是智慧,平常人们总是讲得大智慧,获大自在,那么智慧的本性是什么呢?
大师说道:“蚌含明月。”老蚌含珠,本来已经明亮,再含上一轮月亮,那种境界就是智慧,无比光亮。然而,蚌珠虽明,但却离不开月光。每逢中秋月圆之时,汉江之蚌便浮出水面,含月光而产珠,即是合浦珠。中秋月越光越圆,则产珠越多,无月则珠少。
僧人继续问道:“那如何是般若用呢?”本体与使用是一个相对的概念,有了体便会有用,有用就是因为有体。体用双成,无体无用,无用无体。
大师回答道:“兔子怀胎。”胎儿是有,这即是用;但却需怀,叫做藏用。用若能藏,便归本体。古人认为,兔子在中秋月生时,张口吞月亮的光气,便能够怀胎,开口生兔。也是一样,月光越亮越圆,则产子越多。
无论是蚌还是兔,都是靠的月亮的光气来怀胎产珠。所以,这明月即是体又是用,体用本来无二,就不要勉强分别。
听到这里,重显非常激动,灵性勃发,便为光祚禅师的这则公案作了一首颂子云:
一片虚凝绝谓情,人天从此见空生。
蚌含玄兔深深意,曾与禅家作战争。
是的,就这一则公案,惹得后来多少禅和子争来战去,全然不得要领!
齐岳又接着讲道:
有位僧人参拜,开口便问道:“金刚眼中著得个甚麽?”金刚是佛门中的护法大神,坚强无敌,所以称做金刚护法。他们的眼中能够放得下个什么呢?在他们的眼中又会是什么景象呢?
大师答道:“一把沙。”一旦金刚的眼中能够放得下个什么的时候,那还能够是什么呢?
那位僧人总以为金刚不坏之体,本来清净无为,方能够到此,大师竟然会这样回答,实在难以理解,所以问道:“为甚麽如此呢?”
大师回答道:“非公境界!”这金刚为什么如此或者不如此,都不是你的境界所能够理解的啊!问那么多有什么样的用处呢!
大师的公案故事很多,接济的学人也不少,用的方式也奇妙。重显一听,跟自己的机缘很投合,所以同齐岳禅僧商量了一下,要上山去拜谒光祚大师。
说也奇妙。就在重显与齐岳起床离开旅店的时候,只见门外站着两个僧人,朝他们恭恭敬敬地合十鞠躬。
正在他们惊愕发愣的当儿,其中一位僧人走上来问道:“阿弥陀佛!请问哪位师兄是重显上座?”
什么?不仅称重显是师兄,而且称为上座!这是谁封的?那位师父又是谁呢?齐岳与重显都愣上加愣了。
那位僧人怕他们没有听清,又重复了一遍刚才说过的话。重显回过神来,赶紧回答道:“阿弥陀佛,小弟便是重显!多蒙高抬,不知师兄有何见教?”
“师父早都在盼望上座到来了!如今知道上座早到复州地面,已临北塔脚下,便吩咐小弟前来恭迎。其他师兄弟都在山门外候着哩!请上座快快上路吧?”说着,两位僧人便把重显与齐岳的行李接过去背好了,在前领路而行。
重显心里猜着这位师父很可能就是北塔光祚禅师,但还没有见面,便如此兴师动众地召请自己,还把自己封为上座,总觉得有点不踏实。旁边倒乐坏了那个齐岳禅僧,一直在逗他乐子:
“前些天在庐山不呆了,师戒禅师也不怎么样,就知道不停地走啊走啊。我还以为你发疯了,原来在这里早都挂上了名,还做了上座!难怪庐山舂米的活儿不好干!”
“去你的!我只是听说南方有得诸佛正法眼者早已都在等着我了,但这位大师是谁?住在哪里?为什么要等我?等等,我都不知道。所以,到处游荡,随处行脚,总感觉缘分不在那里。到这里以后,心里总是觉得很亲切,好象这里就是那位大师的道场,光祚禅师就是那位师父!”
果然,一路上不停地有僧人前来迎接,走过来问寒问暖,好象是多年来的老朋友了,丝毫没有客气见外的感觉。说来说去,无非是光祚师父如何想念,大家如何等待的话,真是让人感动。那股亲热劲儿,真让齐岳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到了山门外,只见前边站着一位年过花甲的长老,后边排开了在台阶上站着三五百人。看样子,全寺上下的僧人都来了。
重显一看,那位到客店里接他的知客僧对他说道:“那位站在前边的长老,就是师父!你看,师父等你好久了!”
重显哪里还顾得什么礼节和矜持,拨开了前边的僧人,便顺着台阶一级一拜地往山门前爬了上去,边爬边喊着:“师父!师父!”
师父在往下挪动,大队僧人也在往下挪。重显快到跟前了,师父往下紧挪了两步。
重显停了下来,不住地叩着头:“师父啊!恕弟子来迟了!”
师父赶紧扶起这个让他苦苦等了数十年的远方弟子,满是泪眼地盯着他问道:“你可是重显徒儿!”不住地用手摸着这个似曾相识,却好象分别了多少年的弟子的脸庞。
重显抬头看着师父的一双泪眼和那满是皱纹的额头,止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师父啊,重显好想你啊!正法眼实在难找啊!”
大师把他抱在怀里,任由重显哭着,好象要让他一下子把这些年来的辛酸全部哭出来!
看着这感人的场面,不要说齐岳了,就是满寺的僧人都感动得溢出了泪花。
后排的僧人自动让出了一条道,师父拉着重显的手,庄重地走进了山门,走进了方丈。
山门里热闹起来了,他们大家苦苦等待了十年的上座终于出现了。看着这位三十来岁上下的青年僧人,大家没有什么怀疑,只有亲切。因为光祚大师早就安排好了,空着这个上座位子等那有道的人。而云门宗派的复兴大业,就全落在这个未来上座的肩上,谁能够不信服呢!
十年来,倒也有些不识天高地厚的人,认为师父空留上座的位子等个子虚乌有的人,不是老糊涂了,就是别有用心。但不管怎么样,师父的主意不变,其他人也自知自己没有那做上座的本领,所以闹不出什么名堂。如今这真上座来了,谁还有什么说的呢!
毕竟是座寺院,热闹过后,很快就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和安宁。
夜已经很深了,方丈的灯却一直亮着。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就剩下这师徒俩,青灯相对。
重显怀着满腹的疑虑,想知道这眼前的情景不是在梦里,而是实实在在的事情。
他为了这一天付出了很多很多,所以他渴望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师父拉着他的手,不无怜惜地说道:“这些年可苦了你了!”
重显知道,这些苦并没有白吃。付出多大的努力,方有多大的收获。正是这些苦,才让他走到今天的甜;正是那些迷茫,才让他有了今天的透亮:“不苦!比起云门祖师和师父你来,这点苦算得了什么!”
“说得也是!苦乐相对,无苦无乐,无乐无苦,苦尽甘来。能这样想就好了!”
师父沉吟了一阵,然后问重显道:“重显啊!你可想知道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吗?”
“当然想了。从元莹法师和仁铣大师告诉我你老人家在等我的那一刻起,弟子就一直被蒙在鼓里,想明白也无法明白。”
“这也难怪!有好多事情是说不明白的。冥冥之中,造化自有安排,不由人力啊!”
“师父!现在我们都走过来了,总可以说了吧,也好让弟子弄个明白啊!”
“事情是这样的:当年师父也像你一样,为了求法,几乎走遍了天下。因为倾慕云门祖师的家风和境界,所以到处求师问路,也曾到处碰壁。最终到了你们益州地面,听说香林远师祖深得祖师真传,大阐宗风在青城山,便心向往之,侍立门下。数年之后,得其正法眼心传。然后,一直陪侍你师祖到最后圆寂。”
说到这里,师父顿了一下,眼中又闪起泪光:“那时师祖已经八十岁了。最后几年,师祖一直遗憾自己文化不高,资质愚钝,没有能够真正体会到云门祖师的最高境界。他最担心的,就是云门宗风在自己这一代手里式微下去,所以大法不肯轻易与人。一直到了最后,才退而求其次选中了师父。”
师父哽咽了一下,然后说道:“师父也是深恨自己学识不深,没有大法力承担起这副中兴的重担啊!所以一直想得到师祖的指点,免得让大业毁于自己之手。亏得师祖垂恩,入定回来之后,便笑着对师父说道:‘阿弥陀佛!真是天不灭我宗门!我灭之后,此地便会有佛门天子降临,兴我佛教,扬我宗风,光我禅林。此子生时,日现重轮,必定会名为重显,字为隐之。生于鸿儒饱学之家,养于高僧大德之前。出家受具之后,必定会弃教归禅,去蜀入楚。所以,你的使命除了弘法传教之外,就是专候此子到来,传以正法眼藏。佛门中兴,正应在此子身上,而且还要再回向东南而去,法席盛大,空前绝后。你要善自珍重!’”
重显听得入了神,而且没有想到自己还有这么重要的使命。他并没有因此而骄傲,反而感觉到肩头的担子越来越重,自己该如何去完成呢?
师父看了看重显的样子,并不怎么吃惊或者惧怕,而是一脸的凝重,完全是一副禅林领袖的气度。看来师祖当年并没有看错,自己这许多年也没有白等,师父继续说道:“师祖圆寂的当天晚上,师父、仁铣大师都不约而同地受观音菩萨梦中点化,要保护扶持这位佛门天子,我们便分头行动。第三天,果然天上日现重轮,你就来到了人间。师父把师祖全身舍利安顿好,便南下来到北塔,专门等你,至今已经三十多年了。知道你已经出家受具了,师父便托元莹大师捎话过去,让你南来,那时师父就把上座的位子给你空下来了。如今你总算到来了,师父也好松口气了。”
听了师父的一席话,重显恍然明白了许多:“多谢师父和师祖的用心良苦,才有重显的今天。重显平日也觉得有使命感,但都处在一种朦胧之中,今天终于透亮了。但云门祖师的境界高迈,决非凡俗能够窥测得了。重显深感火候尚浅,还需要师父不吝栽培才是。”
师父语重心长地说道:“这点师父早就想到了。你初来乍到,虽然师兄弟们早就知道你了,但你还得拿出本领来,好让大家服你。除了看师父如何接引学人外,你还要自己多琢磨云门祖师和香林师祖如何度人的公案和话头,然后从中悟出妙处来,好加以弘扬光大。有机会,也拿出你的境界来,好让师父给你印证印证!”
重显点了点头,看着灯花挑尽,窗纸泛白,告辞出来,伸了一个懒腰,感觉到无比地舒畅。
来了一个人,鸟儿在鸣唱,溪声在潺潺,似乎整个丛林都有了生机和活力,大家都像卸去了一件重负,感觉到无比地舒畅。
光祚大师心头的一块石头落了地,精神大振,上堂之后,特别起劲:“你们大家横担着拄杖子,出了一个丛林,又进入一个丛林。你们说说看,这丛林到底有几种呢?或有一种旃檀丛林,四周是旃檀香树围绕着;或者有一种荆棘丛林,四周是荆棘杂草围绕着;或者有种荆棘丛林,四周却是旃檀香树围绕着;或者有种旃檀丛林,四周却是荆棘杂草围绕着。就如上所说的四种丛林,你们这些人会在那一种丛林里安身立命呢?若是没有安身立命的地方,那真是白白地踏破了多少草鞋,那阎罗王爷也会有一天问你征收那草鞋钱的。”
大师看大家都在专注地静听着,便又说道:“雪峰大师辊球,罗汉大师书字,归宗大师斩蛇,大随大师烧畲,你们先说他们到底要表明个甚麽事呢?还有人明白得麽?试出来说说看!若是明白不得的话,所以人们会说:斩蛇须是斩蛇手,烧畲须是烧畲人。瞥起情尘生妄见,眼里无筋一世贫。”说毕,大师把眼睛看了看重显,满堂的禅僧都看着重显这位新来的上座。
重显心里明白,这是师父要试试自己的境界如何,好让众位师兄弟服气。再说,自己这些年来参悟公案,身体力行,遇到真机还是不会放过的。
他心里想着,别人所参问的,无非是些老僧常谈,诸如什么是佛啊、法啊、僧啊、西来意之类的,他自己所思考的已经远远超过了这个层次。师父既然说“瞥起情尘生妄见”,那么不起妄见又会怎么样呢?如果不起心念,大师们又说那又错了。为什么不起念还会有错,这是他所迷惑不解的,所以他走出来,对着师父合十恭问道:“请问师父,不生起一念的时候,为什么还会有过错呢?”
师父一听,这问题问得好,有水平,真是可以造就的狮子儿。于是,他便用手示意,要重显到前面来。
重显刚走到前面,师父便拿起拂子劈面就打了下来。
重显根本就没有想到会有这一下。根据师父接引学人的风格,他原想最多师父能够用语言回答他,或者截断众流,或者随波逐浪。但师父确实打了他一拂子,头上也确实微微有些疼痛。这是为什么呢?自己又没有问错呀!
从一方面说,修禅人要断绝心思,不能生起妄想;从另一方面说,烦恼即菩提,要断绝妄想本身就是错。如果要断绝妄想,至少说明已经意识到了妄想的存在,本身就有了分别,还是起了心念了。所以,妄想也是不应该断绝的。这话没有错呀!
重显正想争辩一下,突然师父又是一拂子打下。这一下,倒没有什么疼痛的感觉,只是打了他一个机伶,使他恍然大悟过来!
“哇!”不起一念,本身就是念头,这第一拂打的就是重显“不起一念”的念头。可重显还是没有明白过来,还要争辩自己说得对还是错,所以这第二拂打的就是他的对和错的分别概念。
打掉了心念的起不起,打断了重显心识上的对和错,去掉了分别念,才能真正觉悟。
重显体验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以前的一切学习和参悟,都是为了今天的明白和解脱;以前的有,都是为了今天的无;以前的痛苦,都是为了今天的幸福。
想当年,云门大师抱着满肚子的学问去睦州道明禅师那里求法,敲门敲了整整三天。最后一天总算敲开了门,但还被道明禅师关门轧折了脚。他终于在疼痛之中觉悟大法,从而明白了宇宙人生的真谛。
门里的脚连着门外的身,身脚本一体,只是多了一道人为的门而已。无论是佛还是法,本然都是一个整体,哪里来的分别。那么,修行求法的人,又何必不远千里去四处行脚求法呢!正是云门文偃大师经历了千辛万苦,掌握了人类丰厚的文明遗产,所以才有透彻文明时的觉悟和恍然觉悟时对于文明的超越。
重显此时的感觉,与云门文偃祖师的境遇几乎一样。因为他们学习和掌握的文明知识多,而且思考得也多,所以牵缠也多,没有雷霆万钧、激风暴雨式的棒喝和接引,是不可能彻底觉悟的。但也正是这样的闭门羹与当头棒,才会使他们的智慧得到更高层次的升华和提炼,所以他们觉悟时所证得的境界是很高的。
觉悟了的重显一把夺过来师父的拂尘,向他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恭恭敬敬地站在了一边。
师父冲着他笑了笑,然后点了点头。
满堂的僧众突然明白了过来,师父与上座刚才是在印证境界啊!看师父那自得的神情,一定是这重显过关彻悟了。师父没有白当,上座没有白空,重显没有白来,大众没有白等!
北塔山该兴盛了。
觉悟了的重显,显得非常安祥,整日里上课参堂,做着上座的事务。
只是每逢师父上堂接引客僧,重显总是细心观察,默默体会,牢记在胸。晚上参禅打坐时,再细细参悟,一定要明白师父当机立断的妙用。
师父有一次上堂,冲着大家口吟一首诗偈来:
东家李四婆,西家来乞火。
门外立少时,嗔他停滞我。
恶发走归家,虚心屋里坐。
可怜群小儿,终日受饥饿。
有眼不点睛,空锁髑髅破。
说东家有个叫做李四的婆娘跑到西家来借火,就因为人家开门晚了,使他在门前多站了一会,便老大不高兴,认为别人怠慢我了。脾气一上发起火来,就火也不借空手回到家里,结果肚子空空干坐在屋里。更为可怜的,是那一个个小儿女,就因为母亲不受气,所以终日里受饥饿。如果说有脸上空长着一双眼,却没有那两点黑睛的话,岂不是两个深坑空锁着一颗破髑髅!
重显心里想着,这李四婆所借的火就应该是禅僧们所追求的智慧。有了这智慧火,就可以填饱肚皮,使得众位孩儿不饥饿。没有这智慧火,肚子饥,儿孙饿,所以智慧为禅家第一必需。
既然是追求,那就一定会有求得求不得的两种可能。求得且不说,求不得一定有着方法的问题。方法得当,如果还求不得的话,那就是态度的问题了。
因为修行的目的就是为了求法得道,所以不管采取什么办法,只要能够达到目的,就算大事办妥了。目的是一个,但方法却有千万种,就看你能不能够吃得苦,耐得寂寞。方法正确,态度端正,终究是能够得到正果的。
又一次,大师上堂说法:“你如果前进一步,就会违背道理;若是后退一步,又会失掉事机。如果你要寂然无为的话,那就又等同于毫无本性了。怎么样做才能够免得这样的过错呢?”
说到这里,大家都愣了一下。大师抬眼朝重显瞅了一下,重显的心里一颤,这不就是我曾经问过的问题吗!只听得大师继续说道:“所以古人才会说道:明明知道那个样子,所以犯不上那个样子。正当那个样子的时候,千万忌讳的是心间颠倒啊。”
说完以后,大师便走下座来,留下了一片警醒和沉默。只有重显心里明白,所以露出了会意的微笑。
一天,大师上堂讲法道:“德山大师那里,学者一入门便要受他的棒子;临济大师那里,学人一入门便要受他的喝斥。你们且说说看,山僧我这里用的是个什麽呢?还有人懂得吗?真还不如回到僧堂去烤火哩!珍重啊!”说完,就又走下堂去。
德山棒,临济喝,是这二位大师独特接引学人的地方,后世便有了当头棒喝的说法。各人有自己的心得,所以自然用的是自家的法门。一旦成为程式,那么也就失去了它的初衷。光祚大师的意思很明白,要学者真正认识自己的法门,才能得其门而入。
他这里是什么呢?重显想着,德山、临济用棒用喝,师父这里无棒无喝,只是个回到堂里去烤火,顺其自然而已。妙啊!师父原来是这样的家风!
一次上堂,开口便讲道:“凡夫俗子们看见水就认为那是水,天神们看见水认为那是琉璃,鱼龙们看见水认为那是窟宅,饿鬼们看见水认为那是火。你们这些衲子僧家见水唤作什麽呢?你若是唤它作水,就又等同于凡夫俗子的见解了;若是唤作琉璃,就又等同于天神们的见解了;若是唤作窟宅,就又等同于鱼龙们的见解了;若是唤作火,则又等同于饿鬼的见解了。从你们的角度看,应该怎么去认为呢?”
说到这里,大师故意停了一下,看着大家的反应。大家面面相觑,真不知道该怎么去认为才好。只见重显上座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接着又坐了下去。是的,所有凡夫、天人、鱼龙、饿鬼等,都只是一种概念上的分别,从其本来说都是生命而已,没有任何的分别。一旦有了分别,便等同于人、天、龙、鬼;一旦没有了分别,那就是浑然本体了。站起来就是分别,坐下去就是无分别。认为与不为,就在一个分别与不分别。明白二边,却又不落二边,才是知者!
大师一看他的样子,也会心地笑了一下,便对大众继续说道:“所以说啊,若是得道明白的人,说是火却不会烧着口,说是水却不会溺了身。你们每日里吃饭,还少得了一粒米麽?古人还说过:终日里穿衣吃饭,却未曾咬着一粒米,未曾挂著一缕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又必须真实地到达这个地步才行。若是还没有到达这个田地,那你先不要掠虚图名啊!”
理解归理解,认识归认识,还必须有真切的体验和实践。理入与行入必须双证,理解了的才会更好地实践,实践了的才更能加深理解。重显在体味着师父语重心长的话。
大师上堂:“茫茫宇宙人无数,几个男儿是丈夫!你们先说说:这男儿与丈夫到底是相同还是相分别呢?”男儿就是丈夫啊!师父为什么要问男儿与丈夫的区别呢?为什么说男儿不是丈夫呢?禅僧们嘀咕着。
大师继续说道:“所以,古人早就说过了:‘佛法无多子,其中难得人。’你们先说说看,难得的是什麽人呢?”佛法的确不难,最难得的就是那些精通佛法的人啊!大众在议论着。
“最难得的,只是那些不会佛法底人!”什么!大师怎么会这样说呢?众人都竖起了耳朵。
“你们大众中还有不领会佛法的人麽?若是有的话,就吐露个消息来看看!”大众都把眼睛看着重显上座,重显却无动于衷:“无论是会佛法,还是不会佛法,跟我有什么关系!”大众都很疑惑。
没有想到大师继续说道:“所以说,黄梅山上有七百僧众,但五祖的正法眼藏却被那位卢行者给传衣得法去了!你们说:那位卢行者还领会得佛法麽?所以我们知道道书筹策盈满了石室,只有童子最后悟道。这又与那多嘴的衲僧有什么关系呢!”
大众嘘了一口气:“啊!怪道重显这次不作声,不吭气哩!原来他早就悟出来了!还是上座能行啊!咱们以后可得多学着点。”
大师上堂讲法,不仅谈自己的境界,还不时地举前辈大师的语录公案来作提唱,启发学人的悟性。有一次上堂,他举了南泉大师的一则公案:“南泉大师曾经说道:‘我自小养了一头水牯牛。心想着往那田东边去放牧,就不免要食他国王的水草;心想着往那田西边去放牧,也不免要食他国王的水草。干脆不如随处去放上他一些些,他却总看不见了。’你们说,这里边有什么奥妙呢?”
这一点,大家都听明白了:无论你是往东或者往西去放牧,毕竟会有东与西的分别,有对待,就会吃到国王的水草,就会受罚,就会有烦恼,就没有办法自由自在。等你不再想往那东西放的时候,也就没有了分别。自己看不见分别的时候,别人自然也就看不见了!
大师接着说道:“正因为如此,所以云门大师说道:‘平地上会死人无数,而过得荆棘林却是好手。’就算你截断了凡与圣的差别,而且斩尽了有与无,也只是老鼠进入饭桶里,不知道有向上的一窍存在着,瞎钻!”平地上本来无事,却会死人无数;荆棘林坎坷难行,但却能够过得自如。无论对于什么都不要执着,才能够对机无心,自由自在。否则,就像个老鼠钻进了饭桶里一样,干急出不来,却不知道那桶上边还有个大眼儿在哩!
听到这里,便有一位僧人站出来问道:“如何是向上的那一窍呢?”对于参禅者来说,这一窍不就是自己出身的那一条道路吗!
话还没有说毕,就见师父拿起拂子便打了下来,还是一边打一边说道:“我早就将这一块臭屎给一把抹去了,你却更要来咬住我的手干什麽呢!”
那个僧人还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所以想争辩些什么。师父哪里容得他情想,拿着拂子便赶趁了下来,吓得那僧人到处跑。
满堂里的禅僧都茫乱了起来,怪这和尚不知好歹,惹师父生气。只有重显乐得是哈哈大笑,笑师父真是个大好人,真耐心!追着赶着让人觉悟!
两年过去了,重显学到了很多很多。
光祚师父觉得北塔的缘分已经尽了,而随州的智门佛缘已熟,于是便留下一名大弟子住持北塔,自己则带着重显和其他几个弟子来到了随州智门山的龙居寺。
开堂之日,远近闻名者,无论僧俗居士,云集龙居寺。光祚大师便开口对大众讲道:“智门还记得,在母胎里的时候有过一则话头,今日里举出来指示大众。”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然后环视四周,只见大众不停地在嘀咕着:
“什么?母胎里的话语他还记得!真是不可思议!”
“他那时会说些什么呢?也许是在胡说八道!”有人心存疑虑,“这大师怎么一开始就打诳语!”
“你知道啥呀!师父是在讲话头让你参哩!你管什么诳语不诳语,真是无知!”有人在驳斥对方。
只听得大师高声说道:“这话你们可不能够作什么道理来商量啊!还有人商量得麽?”
大众都愣在那里:“你既然不让我们作道理商量,却又问我们商量!就是让我们商量,我们又怎么能够商量得出你到底说的是什么呢?那可能的分别太多了!”
这时,大师又对大众说道:“若是你们商量不得的话,那么三十年以後却不能够错举啊!”
重显明白,作师父的一定要断去弟子的分别心。一旦商量,便落入了后天,玄机当即便溜掉了。所以,关键时刻,商量不得!
这时,有位僧人走了出来,朝上问道:“这里既是龙居,那么,不知道这龙到底在什麽地方呢?”龙居就是神龙所居住的地方,那么龙在哪里就是个很正常的问题了。
大师随即答道:“眼下一带青。”眼睛所看到的这一带,都是青青碧色!这不就是龙居山吗!还要问什么呢?非要从这山中看见一条神龙来,才叫做龙居吗!
那僧人想了一下,又开口问道:“学人还是不明白这里边的意思是什么?请师父指示指示!”
大师随口说道:“你这个瞎汉!”斩钉截铁,字字千钧,博得满堂的掌声。
这时,又有僧人出来问道:“既然是龙居,那为什麽不降甘雨给人间呢?”这又是从龙的本身谈起,因为古人认为龙能兴云致雨。既然是龙居住的地方,那一定会给人间降下甘雨,叫做近水楼台先得月。
但是,任何事情都有个自然规律,不是由人的分别念能够决定的了的。所以,大师平静地回答道:“稀疏的田地不能够贮水。”干旱不仅是由龙不降雨的原因造成的,还因为田地不能贮存水分。这话没有什么稀奇的。
僧人继续问道:“要是那麽的话,众生真是没有依靠了啊!”这只说对了一个方面,无雨干旱苦百姓。
大师却说道:“那这悲惨的龙又能怎么样呢?”事物都相对的,无雨百姓苦,神龙何尝乐。有了苦自然会有乐,苦乐相对。要想无苦乐,去掉分别想。从这点讲,龙与众生又有什么区别呢?
又有一僧出来问道:“我还没有看见智门大师的时候怎么样呢?”
大师回答说:“你的鼻孔在我手里!”不错,当僧人还没有见到智门光祚大师的时候,他的心理充满了大师的形象和思想,自然自己的鼻孔就被大师给拽上了。
那位僧人一听,大师讲的也对,于是接下来又问道:“见了以後又如何呢?”
大师说道:“穿过髑髅!”髑髅里边有的是思想,穿过了髑髅,可见这思想也成了空的。见了以后,愿望满足了,还有什么想法呢!
师父的思路清晰,回答得分寸得体,却又让学人从中得到启发。真是太微妙了!重显带头鼓起掌来。
随着大师机锋的锐利和名声的远播,天下禅士望风倾倒,都往智门而来。朝廷的李都尉便向皇上上表启奏,赐光祚大师紫衣方袍。
紫衣颁赐到寺,大师上堂,隆重迎接。
这时,只见一僧出来问道:“皇上的恩德远远降临,紫服刚刚披在身上,不知道师父今天拿什么去报答呢?”你是出家人,无牵无挂,可皇帝给你人间的荣誉,你用什么去报答呢?一旦报答就有了分别,看你怎么回答!这位僧人也毒!
只见师父挺了一下身子,说道:“头载天,脚踏地!”头顶着天,脚踏着地,在天地之间,就是人。你问报答不报答,我只讲做好一个堂堂正正的人,有什么报答不报答的。
那位僧人又进一步问道:“恁麽则知恩报恩也!”你要是那样,还是知道恩德而报答恩德呀!岂不是还有分别!果然是有圈套!
师父笑了笑说:“你也是老鼠吃盐!”真是多管闲咸事!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又有一僧出来问道:“光照日月的丝纶自天而降,真是皇恩极大,师父将什么去报答呢?”还是那个话头。
师父回答道:“大好天凉!”
这僧又逼问道:“要是那样,就是云龙会合日月重明了!”
师父又笑了笑说道:“闲言语!”
这时,师父把案桌一拍,然后说道:“问话就先到这里打住!今天到来的皇上恩情,你们先说说是从什么地方降临的呢?”这何用问,从京城皇帝老子跟前降临的啊!
只听得师父缓缓说道:“老僧本来的志向,就是弊垢的衣服遮住虚幻的形质,粗疏的饮食填补秽污的沚疮。可没有想到,都尉大人奏闻天廷,荣颁下来紫服。穿吧却又违背了本来的志向,不穿吧又会辜负了天心。披挂不披挂的话先算了,你先说祖师披挂的是什麽衣?若是全都明白了,那就许你上座终日里穿衣,却未曾挂著一缕丝;终日里吃饭,却未曾咬著一粒米!若是还不全明白,那你就看着,老僧今日就披上衣服去了啊!”
于是,师父便披上紫衣,下座回去了。
云门宗的一个特点,就在于通过理路的演绎,为你留下一些契入点,让到达了那个境界的人在石火电光之间,便可顿悟真谛。
明白了这种方法,培养自己的境界到了那个层次,然后抓住那个契入点,一入即得。但是,这个接引的大师,却是非常重要的。不仅要把握学人的境界到底有多高深,还要把那个契入点恰当地露出来,更要在石火电光之间让学人接上茬来。
这种方式,稍有不慎,不仅会毁了学人,就连自身也难保会全军覆没。所以,云门宗全走的是一个险字,仿佛拼命三郎一样。自己甘冒全军覆没之险,也要去接引学人,真可谓是舍身示法,老婆心切。
也正是如此的宗风,所以云门宗派之盛,度脱众生之多,也是可以想见的。
智门大师接引学人所采取的,也正是这种方式。他把前辈的公案拈出来,演绎出其中的妙处,并且用充满灵性的颂子或者偈句揭示出来,好让学人从中悟出真谛来。
参禅的人有各种各样的层次,所谓良莠不齐,必须有导师把他们领上正路,或者指引一个方向,以免迷路。
一次,有僧人举出一则公案,要光祚禅师勘判:一位僧人问云门大师道:“如何是和尚的家风呢?”
云门大师回答道:“门外有读书人来的话,就报上来!”这是顺其自然的话。门外有了读书的人来了,那么就给我报上来。这是家风,没有任何矫揉造做的事情。
但是,很多学人都认为这是云门大师喜欢读书的文人,所以才会说这样的话。固然云门喜欢读书人,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个读书人,他也认为读书人明白事理,知识丰富,容易觉悟。但是,如果把这则公案理解为云门大师的家风就是专门接引读书人,那就执着了。
智门大师乃是云门嫡孙,所以明白其中的奥妙,便随口吟出一首偈句道:
在处丛林有家风,且与云门事不同。
门外若有读书者,任是颜回亦不通。
每一处禅林都有自己的特点和家风,自然各不相同,更不见得都与云门大师的家风一样。云门说有读书者就来报,而我这里却任你门外是孔子最得意的弟子颜回来了,也不会给你通报的。言外之意,是让学人不要执着于“读书人”这三个字上。而要体会到云门大师的意旨在于,自己的家风就是顺其自然,或者说就没有什么家风。
重显对此特别感兴趣,因为他自己也精通诗文,更有诗人的灵性去体会前人的公案,自然会有独特的地方。如果自己也能够采用这种方式去体悟前人公案,并且作出颂来,流传开去,岂不是更加饶益众生,便利学人了吗!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师父,智门禅师很高兴:“香林师祖和我都觉得自己的文才诗境太差,所以无法上接云门祖师,普度学人,所以无比地惭愧。正好有你这样的才华和诗境,再把你悟出来的体验用颂子加以表现,既可以澄清天下学人的误解,又能够提领宗风,重新显扬我云门宗风!太好了,我们都盼望着这一天好久了!”
重显感觉到了担子的重大,但却也乐得一试。于是,他一边看师父如何作颂,一边自己尝试去作。
一次,有僧举出一则公案来:一位僧人问大随真如和尚道:“劫数之火洞洞燃烧,大千世界全部坏了,不知道这个还坏也不坏?”“这个”自然指的是无法言说的道,或者自然规律。自然都坏了,自然规律又会怎么样呢?
大随真如和尚便回答道:“坏!”
那位僧人便问道:“要是那麽的话,就随他去了吧!”自然以及自然规律坏与不坏,我们人类又能够怎么样呢?
大随真如和尚又说道:“随他去吧!”回答得就这么轻松,但讲的却是人生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
那位僧人实在不明白,大师也说随他去。若是随他去,到底去哪里呢?谁随他去呢?若是不随他去,又能够怎么办呢?
于是,这位僧人为了弄明白这句“随他去”,便从蜀川跑到安徽舒州的投子山问投子大师。大师问他从哪里来,他回答道:
“西蜀大随。”
“大随有什么话语呢?”
僧人把前边的话举了出来。
投子一听,便赶紧焚香朝西礼拜,说道:“啊呀!这西蜀有古佛出世说法啊!你赶快回去请教吧!”
那位僧人又转身千里迢迢地回到西蜀的大随山,结果真如和尚已经圆寂了。他一场折腾千万里,最终还是没有明白到底怎么样“随他去”。但这则公案却流播天涯海角,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多少人从此参悟,得到了出身好处!
唐代僧人景遵,有首《题大随》诗云:
了然无别法,谁道印南能!
一句随他语,千山走衲僧。
蛩寒鸣砌叶,鬼夜礼龛灯。
吟罢孤窗外,徘徊恨不胜。
就这么一句“随他去”,不知道让多少禅僧着迷,如何理解呢?只听得智门禅师吟颂道:
切忌随他不会他,大随此语播天涯。
真净性中叆一念,早是千差与万差。
大随的“随他去”一语,流播天涯海角,谁都知道。但就怕你随来随去,真正没有领会了随他去的意思。那意思是什么呢?只要你在这真实清净的本性中才动起一个念头,那么早就已经千差万别了。
随他去是不能够从文字上理解的。于是,智门大师又举了一则大随和尚的公案:
一次,大随和尚看着一只乌龟在陆地上爬,一个僧人过来便问道:“一切众生都是皮里包着骨,这个众生为什麽是骨里包着皮?”问的有点绝妙。
只见这大随脱下一只鞋来,盖上了乌龟,然后自己便走去了,留下那个僧人呆愣愣地站在那里不知所以。
这两个僧人都犯了同样的毛病,一开始自己先有了坏与不坏、皮包骨与骨包皮的分别概念,所以难以觉悟。智门大师颂道:
如龟藏六已彰名,休向人前弄眼睛。
一只皮鞋都盖却,直至如今犹未惺。
六即是眼、耳、鼻、舌、身、意等六种意识,乌龟用盖子把这六种感觉器官都给藏了起来,那该多好!可这乌龟却要把头伸出来弄弄自己的眼睛,那位见到乌龟的僧人照样还要眼睛起分别,是骨包皮还是皮包骨。所以,脱下一只鞋,全部都盖了,眼睛就看不见了,让它一直糊涂下去才好!
重显在参悟着公案,而且体味着师父的颂子。随着灵性的升华,重显自己的感觉也随之而来,信口吟道:
劫火光中立问端,衲僧犹滞两重关。
可怜一句随他语,万里区区独往还!
那位僧人开口问处,便怀有坏与不坏的概念,便是两重关口。有这两重关口,坏与不坏都没有出身处了。若是没有这分别的念头,那么说坏说不坏都会有出身的地方。如果不领会大随的话语,仅仅为了这三个字便往还万里,岂不是区区徒劳了吗!
智门师父一看,大大赞赏了一番。尤其欣赏的是他所说的“犹滞两重关”,一开始便攫住了问题的症结所在。然后对重显说道:
“禅门颂古,是要发扬古人的真谛,但又不能再让人进入另一个误区。所以,作颂古的要领,就是要含蓄多变,不能拖泥带水。稍有不慎,便会全军覆没。你要切记!”
一次,又僧举出公案说:一位僧人去参拜赵州从谂和尚,一见便问道:“好久都向往着看赵州的石桥,到来以后却只见到略彴。”略彴就是独木桥,这是在逼赵州和尚:我原来向往着见到你,但一见到你却不是原来想象的那样!
赵州和尚不卑不亢:“你只见到了略彴,却不见石桥。”在你的眼里有了石桥与独木桥的区别,所以会见彼不见此。
那位僧人继续问道:“那么如何才是石桥呢?”你说的石桥是不是我说的石桥呢?
赵州说道:“渡驴渡马!”人若能渡,那么驴马照样能渡。在赵州这里没有任何分别,一语都断掉。你要能够见到石桥,那要做到与驴马没有分别。一旦有了分别,那就只见独木桥,而难见那有名的赵州石桥了!
赵州度人与那德山棒和临济喝不同,后二者当头棒喝,立即截断,让你无法措手足,然后顿然觉悟。赵州却是寻常语言,每句话都有出身之处,就看你如何去把握了。把握不了,也是难以凑泊的。
这渡马渡驴,也说的是赵州自己的家风。他渡人的时候,根本就没有什么人不人的概念,全与驴马没有什么分别。所以,智门颂道:
赵州石桥本无星,水急游鱼不易停。
桥上只观驴马过,谁人敢向御街行!
赵州的石桥上本来没有什么好看不好看的,水势急迅,鱼儿游动也不易停留。这是说它险,没有本事就别上。但你要看那桥上,只有驴和马从上经过。人都不愿意做驴马,所以谁人还敢上去行走呢!只有那大胸襟的人,才能够从赵州石桥上走过。
重显照着这个路子思考下去,便颂出一偈道:
孤危不立道方高,入海还须钓巨鳌。
堪笑同时灌溪老,解云劈箭也徒劳。
他从赵州的家风谈起,不立玄妙,不图孤危,什么事情都是平平常常。有的导师接引学人,不是壁立万仞,就是粉碎虚空;不是须弥鼓浪,就是海底生尘。虽然也有效果,但却是忒费力气。而赵州却在平常之中能够显出高妙来,所以入海还能够钓到大鳌来。
灌溪有一次,僧人对他说道:“好久就向往着灌溪了。然而,等我到了这里,却只看见了一个沤麻池!”
灌溪便说道:“你只见了一个沤麻池,却没有看见灌溪!”
僧人便问道:“那什么是灌溪呢?”
“劈箭急!”这就是灌溪和尚的家风。灌溪和尚把地方与自己联系了起来,当然这也是那位僧人的用意。
同样的问题,灌溪的回答来个劈箭急疾,费了不少力气,总是在立孤危。是不是有了效果,还不知道。而赵州就是那么自然而然,一个渡驴渡马,语意双关,截断一切妄想,的确是重显说的“道方高”。
在随州智门山的龙居寺,重显又留止了三年。与光祚师父朝夕参悟,尽得其真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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