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坛”关于中国传统经济再评价的三次讨论

    论坛关于中国传统经济再评价的讨论，其实并非自去年始，它可以追溯到1993年论坛刚刚搞起来的时候。从那时到现在，这方面的讨论已经进行了三次。

    第一次是1993年。该年6月份，《中国经济史研究》编辑部组织了关于“中国传统农业与小农经济”的学术研讨会，整理了一个相当详细的有关讨论的述评。述评中有“‘增长’论与发展论”一节，时值黄宗智《中国经济史中的悖论现象与当前的规范认识危机》一文发表（史学理论研究1993年第1期），这个问题遂成为讨论中的热点；又由此引出对黄宗智有关理论的两次讨论。黄宗智认为明清以至近代的中国经济是一种“过密化”类型的经济，是“没有发展的增长”，这就牵涉到对中国传统经济如何评价的问题。对于黄氏的这一观点，有的学者予以充分肯定和高度评价，但持批评态度者居多，认为是“变相的停滞论”。一些学者指出，黄氏的“发展”只讲劳动生产率，劳动生产率又以工作日报酬为唯一指标，实际上没有摆脱西欧经验所形成的概念，有悖中国以传统农业为主的实际。有的学者又提出，发展与否，应对生产关系和生产力综合考察，而后者又要主要看资源配置是否优化。但批评者中也存在不同认识。一些人认为发展既要看资源配置，也要看劳动生产率，明清农业是发展与制约并存，既不能否定明清农业有所发展，也要看到劳动生产率停滞（乃至下降）、农业生产陷于困境的一面。另一些人比较强调发展的一面，有的提出清代劳动生产率是上升而非下降，不过当时仍是一种推论，还没有具体论证。

    第二次是1997年。该年夏天，经济所组织了中国封建社会前后期经济发展比较的学术研讨会。这次会议是根据方行提议召开的，其意图是批评“明清停滞论”。当时孙达人撰文提出，战国秦汉的“五口百亩之家”的“个体农民”，不同于明清时期“小、少、散”的“小农经济”的观点，漆侠提出中国封建经济宋代达到高峰，明清走下坡路的观点，这些观点在会上成为批评的对象。会上，吴承明从“国富”和“民富”两方面论述了明清经济的发展，指出清代是当时世界上最富的国家，不同意当时农业是在边际效益下生产的说法，认为从16世纪明嘉万年间开始，中国已进入近代化的过程了。方行针对拔高封建社会前期经济发展水平，贬低封建社会后期经济发展水平的观点提出明确的批评，并撰写了《正确评价清代的农业经济》一文，从粮食生产、农民耕地规模和农民收入三方面论证清代农业经济的巨大成就和小农经济的充分发展，提出“清代经济是中国封建统治的高峰”的观点。但也有比较低调的，如宁可指出：“不能认为战国秦汉是不可企及的高峰，唐宋以后倒退到无法维持生活的地步。但明清发展确实迟滞，这是相对于同时期的西欧而言的。就中国自身而言，明清仍有发展；其主要刺激因素是市场和商品生产。”由此又产生一个问题：中国封建制度是否有一个从上升到下降的过程？对明清经济发展估计比较高的学者对此做出了否定的回答，他们认为明清时期的封建制度仍然处于上升状态，封建地主制仍然富有活力，并提出“封建地主制是一种优良的封建经济制度”的观点。这一讨论延续至次年在历史所召开的关于中国封建地主制经济的讨论会上，有关情况可参阅《中国史研究动态》1999年第2期的会议综述，《中国史研究》1998年第3期发表的方行和李根蟠的文章。

    第三次是2001年。该年12月在首都师范大学召开了“中国传统经济的再评价”的学术研讨会。这次会议请来了西方的“尊神”——介绍并讨论了开放学者麦迪森、弗兰克、彭慕兰等人对中国传统经济的新观点。由于时间所限，讨论实际上还没有展开，我们今年打算继续讨论这个问题。弗兰克、彭慕兰、王国斌等人，形成了所谓“加州学派”，他们都对传统的“西欧中心论”持批评态度，对明清经济发展水平作出较高的估计。他们的研究与中国一些学者的研究可以说是相互呼应的。以经济所为中心的一些学者近年来一直致力于批评“明清停滞论”，最近出版的《清代经济史》就是这方面的综合性成果，以实证材料从各方面论证了“清代是中国封建经济的高峰”。该书的第一编第五章专门论述了“清代农民劳动生产率的提高”，第一次试图用实证材料证明明清农业劳动生产率不是下降而是上升的观点。这一章是李伯重执笔的。李伯重有他的关于明清江南农业的专著中着重批判了明清停滞论。他又发表了关于宋末明初江南农业发展的系列文章，否定“宋代经济革命”说，并在这基础上撰文从方法论高度批判“宋代经济革命”论。这些论述实际上都是围绕着“清代是中国封建经济的高峰”这一轴心展开的。

    在这里，我认为有两个问题是需要讨论并且必然会引起讨论的。一是清代的农业劳动生产率是上升还是下降？这是判别清代经济是发展还是停滞，或是发展与制约并存的一个关键。如果不和充分证明清代农业劳动生产率是上升的，过分强调清代经济发展的观点就很难站得住脚。二是清代经济是否中国封建经济发展的高峰？这是一个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问题，不但关系到清代自身，而且关系到对唐宋、乃至秦汉经济的评价，关系到对中国封建经济发展基本脉络的把握。

（叶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