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年前在写《日本史书中关于唐文化对日本影响的记载》(载《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学 报》1997年第5期)一文时,了解到日本关于《贞观政要》版本的一些情况,同时得见原田种 成《贞观政要定本》、《贞观政要》(上、下)二书。前者为32开本,东洋文化研究所1962年 发行,以日本现存《贞观政要》最早抄本——建治本为底本,校以日本现存其他抄本、刊本 ,共21种,以校字为主,原文在上,校勘在页脚;后者为16开本,明治书院1979年发行,在 前者基础上增补修订,以译注为主,上栏为原文,下栏为日文译文,每段之后通栏为“校异 ”、“通释”、“语释”。此二书在国内很难见到,即使能够见到,引用起来总要多费些笔 墨加以说明,非常希望有专家对《贞观政要》各种版本作一集校,出版一部集大成的本子供 海内外读者使用、研究。
早在上个世纪初,杨守敬、罗振玉等人就非常关注此书在日本的流传情况。《日本访书记》 著录有三种以上的《贞观政要》版本,罗振玉甚至将其所得《贞观政要》古写本卷五卷六与 戈直本对勘刻印。直至60年代,陈寅恪在《元白诗笺证稿》中仍多处提及《贞观政要》戈直 本与日本现存版本的问题。
最近,读到中华书局出版的谢保成所撰《贞观政要集校》一书,颇感多年的希望终于盼到了 。不仅我个人,大约杨守敬、罗振玉、陈寅恪这些大师们地下有知,也会感到欣慰的。
《贞观政要集校》是一部集研究与校勘于一书的著作。
集校前的《叙录》虽然写得很长,却是了解《贞观政要》撰著者吴兢、《贞观政要》成书与 进呈、流传与版本的必不可少的重要文字,也是一篇颇具心得的研究论文,反映集校者融研 究与校勘于一体的学术特点。
《叙录》第一部分,澄清了《贞观政要》撰著者吴兢生平中一些模糊不清、甚至弄错的问题 。吴兢在唐中宗时“依贞观故事”,不“附合”武(三思)、韦(皇后)的政治态度以及唐玄宗 开元七、八年与监修国史张说的关系,包括其身后事,此前均无人注意或提起过。特别是吴 兢在中宗时的政治态度,开元初与张说的关系,都与《贞观政要》成书有着密切的关系。将 吴兢撰著《贞观政要》置于当时的政治背景之中,论证更具真实性。
《叙录》第二部分,考察了《贞观政要》成书与进呈时间,这是历来争论最大的问题,共形 成四种说法:中宗时进书说、开元八、九年进书说、开元、天宝之际进书说、开元十七年进 书说 。其中,以“中宗时进书说”由来最早,又有日本抄本“为证”,所以是驳论的重点。“中 宗时进书说”最早是南宋时《直斋书录解题》提出的,但又注明“《馆阁书目》云‘神龙中 所进’,当考”,而且认为“《馆阁书目》‘其间考究疏谬’”,采取了似信非信的态度。 宋元之际王应麟《玉海》著录《贞观政要》,引北宋李淑《邯郸书目》,根本没有“中宗时 进书”的说法。对于抄本江家本《上贞观政要表》最后所署“景龙三年正月日卫尉少卿兼 修 国史崇文馆学士吴兢等上表”26字,《叙录》指出吴兢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崇文馆学士”, 而且中宗时尚未任职“卫尉少卿”,怎么会自己将自己的官衔署错?显然是传抄者误加,根 本不能成为中宗时进书的“证据”。如果硬要说是“证据”,那也只能是伪证!以唐代职官 制度对于“开元天宝之际进书说”进行的批驳,更加证明开元十七年身为太子左庶子的吴兢 ,比天宝初身为恒王傅的吴兢上《贞观政要》“耻”唐玄宗“不修祖业”更具真实性。经过 反复论证,确认开元十七年八月以后数月进书,最具说服力。在无新的证据之前,唐玄宗开 元十七年(729)八月源乾曜封“安阳郡公”之后、吴兢“出为荆州司马”之前进呈,可以 成为定论。
《叙录》第三部分介绍了《贞观政要》的流传以及目前海内外所存各种抄本、刻本的情况。 关于《贞观政要》的流传,提出吴兢外孙蒋FDA5(武)所起的重要作用,这是以往研究者 从未注 意过的重要问题。《叙录》认为,《贞观政要》在唐代被皇家视为定本,是安史之乱过后经 蒋FDA5整理的本子,现今所见“读《贞观政要》”最早的记载在唐宪宗时,恰好证明是 蒋FDA5使 其外祖父的遗著得以重见天日的。关于《贞观政要》版本,国内现存刊本,见于著录和通行 者仅两种:一为国家图书馆藏洪武三年王氏勤有堂刊本即“明本”,一为成化元年戈直集论 本即“戈本”。《四库全书》所收内府本、嘉庆戊午扫叶山房重镌本,均为戈直集论本的翻 刻本。国外刊本,现存4种,即元刻、明初重刻、成化再刻即“戈本”和韩版注解本即“韩 版”。《叙录》着重介绍了日本现存三大抄本系统——南家本、菅家本以及写字台本的详细 情况,并比较了三大系统的抄本与元、明刊本的重大差异:
一是篇目的有无不同。1.卷第二《直谏》附,南家本、菅家本无。元刻、明本15章,见于写 字台本卷第四者12章,多抄本3章。戈本仅有10章。2.卷第四,南家本、菅家本与刊本篇章 同。写字台本卷第四,篇章与各本完全不同,为《辅弼》第九(4章),《直言谏争》第十(13 章),《兴废》第十一(3章),《求媚》第十二(1章),计4篇21章。元刻、明本15章中,有2 章与《辅弼》同,有10章与《直言谏争》同。而《直言谏争》第二章、第三章,《兴废》全 3章,共5章为各本所无。3.卷第八《禁末作》附,元刻、明本有,凡3章。抄本、戈本无。4 .卷第 八《辩兴亡》第三十四,抄本无。《玉海》引《邯郸书目》有。明本2章,戈本5章。由此, 引出卷九、卷十出现编序不同的问题:菅家本卷第九《议安边》为第三十六,卷第十《论行 幸》亦为第三十六,出现重复编序“第三十六”的问题。
二是章的有无不同。1.刊本有、抄本无者12章,为卷二《纳谏》3章,《直谏》附3章,卷三 《君臣鉴戒》1章,卷五《论公平》1章,卷六《论贪鄙》4章。2.抄本有、刊本无者16章, 为卷一《政体》6章,卷六《慎所好》1章,《杜谗佞》3章,《论悔过》1章,《论奢纵》1 章,《论贪鄙》1章,卷七《论文史》1章,卷八《务农》1章,《论刑法》1章。3.《上贞观 政要表》,抄本、明本有,而元刻、戈本无。
三是重要的文字差异。1.不论抄本,还是刊本,都有以“太宗”二字作“上”字者,如卷一 《政体》第二、四、五、七、十九章,卷二《求谏》第五章,卷三《论择官》第三、六章, 卷四《教戒太子》第一章,卷五《论忠义》第十章、《论孝友》第四章,卷六《论俭约》第 二、三章、《论仁恻》第三章、《慎言语》第二章、《论贪鄙》第二章,卷八《论赦令》第 二、四章,卷九《议征伐》第十三章。卷二《任贤》第三章,卷五《论诚信》第一章,又以 “太宗”作“帝”。2.抄本脱漏者,卷二《任贤》,魏征一章,刊本、《旧唐书》有而抄本 大段脱漏者4处132字;李FDA6一章,抄本4处脱漏119字;卷五《论诚信 》贞观十一年魏 征上疏一章,中间仅一处就少1470字;卷六《论奢纵》马周上疏一章中,抄本有24字为刊本 所无,而刊本却另有591字为抄本所无。3.刊本脱讹者,卷五《论诚信》贞观十一年魏征进 言一章,章末较抄本、戈本少《理狱听谏疏》近3000字。特别是卷十《论慎终》贞观九年一 章关于唐太宗“武胜古”、“文过古”、“怀远胜古”的论述,抄本、刊本文字几乎相同, 抄 本是出自房玄龄之口,而刊本却变成唐太宗自我赞美。4.互为错乱者,卷九《议安边》,抄 本3章,戈本2章。以高昌为州县一事,抄本、戈本各为一章,文字相同。安置突厥,抄本分 作两章,刊本则作一章。但不论抄本、戈本,温彦博所言“隋文帝劳兵马,费仓库,树立可 汗,令复其国,后孤恩失信,围炀帝于雁门。今陛下仁厚,从其所欲,河南河北,任情居住 ,各有酋长,不相统属,力散势分,安能为害?”60字,则不见《通典》、《旧唐书》、《 唐会要》、《册府元龟》。
综合上述三个部分的内容,完全可以肯定:《贞观政要集校叙录》是目前海内外研究吴兢与 《贞观政要》最具综合性也最有份量的一长篇论文。
《集校所据贞观政要抄本、刊本》告诉读者集校所据版本情况,主校本4种:抄本2种(建治 本、内藤本)、刊本2种(明初刊本、戈直集论本);参校本18种:抄本12种(南家本3种、菅家 本2种、江家本、异本3种、罗振玉本、传金泽本、日莲亲写本)、刊本6种(元刻、韩版注解 本、扫叶山房重镌本、王先恭藏本、日本庆长本、日本小田原本)。目前所能见到的抄本、 刊本,基本搜罗无遗。考虑到读者通常所见为戈本,因而对戈本有改动处则出校说明。戈直 注,凡注人物、时间、事件、制度、引书者,照录原文。原文有误,加按纠正;其注音、注 地名者,一律不录。
抄本、刊本卷、篇有重要差异,《集校》根据现今所见最早完整著录《贞观政要》篇目的书 目——《玉海》所引《邯郸书目》,编次《贞观政要》10卷40篇。同时,保留卷二直谏附、 卷八禁末作附两个附篇。写字台本卷第四,建治本、内藤本,各刊本均无,《集校》作为附 录,只标点,不校勘,并于每章章末注明刊本有无,刊本有则注其所在卷篇,供读者研究参 考。
抄本、刊本每篇下各章,编次完全相同或基本相同者,40篇中只有13篇。其余27篇大致分4 种情况:1.刊本无,抄本有;2.刊本有,抄本无;3.抄本、刊本均有,但分合不同;4.抄本 、刊本均有,而不在同一篇。《集校》对于刊本所无者,据抄本补入,编次基本依抄本;刊 本有而抄本无者,编次基本依刊本;分合不同,或依抄本或依刊本;不在同一篇者,编次基 本依据抄本。每篇编次,均在篇目后说明,如卷八《辩兴亡》,注明“抄本无此篇目。明本 凡二章,为抄本卷五《论仁义》第二章、第五章。戈本五章,有卷二《纳谏》直谏附移入一 章,重出卷六《论奢纵》二章。《玉海》引《邯郸书目》,卷八有此篇,今依明本编次于本 卷卷末,同时保留戈本卷六《奢纵》重出二章原文”。每章之后亦加说明,一则说明本章之 事又见于其他何种史籍或文献,二则说明本章在各本中的移易情况,如卷五《论忠义》贞观 十九年条(128)末注明,“本章事又见《通典》卷一八六、《旧唐书》卷一九九上《高丽传 》。假名本无。抄本、元刻、明本、韩版均属前章,从戈本别为一章”。
集校除了以各种版本校勘之外,还以唐宋相关史籍、文献进行对勘,以确保其科学性。《集 校所据唐宋史籍、文献》所列10种为:《魏郑公谏录》、《通典》、《旧唐书》、《唐会要 》、《文苑英华》、《唐文粹》、《册府元龟》、《唐大诏令集》、《新唐书》、《资治通 鉴》。发现王先恭校注《魏郑公谏录》所引《贞观政要》有与抄本全同而与刊本互异者,这 是集校者的一个发现,或许国内私家藏书尚有早于明初刻本者。注意引用《通典》进行校勘 ,也是本书值得一提的地方。通常校唐代史书,所见鲜有引用《通典》者。《通典》在上述 史籍中成书最早,文献价值也是公认的。以其“边防”一门来校勘唐与周边关系颇有价值, 卷九《议安边》即与《通典》卷一九七所记对勘,才弄明白为什么抄本为三章,戈本为二章 ,以及文字的移易情况。
为了方便区分和阅读,每章第一句前编以序号。写字台本卷四、刊本卷二直谏附、卷八禁末 作附中重出各章,均不编序号,只在章后注明在本书某卷某篇某章(某号)。除去重出,全书 共得286章,是为《贞观政要》最完备的一个本子。
《附录》部分关于海内外《贞观政要》的著录与题跋以及《吴兢学行及著述》,使读者能够 完全了解《贞观政要》的流传与版本,能够逐年把握吴兢生平事迹及其现存著述,为作进一 步考察提供了一个最完备的基础材料。
版本搜罗最完备、考察吴兢的基础材料最完整,书前又有最具份量的综合性研究,三者合一 ,使《贞观政要集校》一书成为一部集大成之作。
如果说还有什么不足之处的话,最希望补入一个人名索引,以利于因人查事。人名索引可以 作当时人的人名索引,也可以作所有人的人名索引。此外,尚有些许校对的疏漏,如第236 页(106)第4行“太宗并并嘉纳之”,衍一“并”字。第575页倒数4行,下5字“谓臣相曰” 应作“谓宰臣曰”。
瑕不掩瑜,重印或再版时,弥补上述瑕疵,《贞观政要集校》将是一本能够传世的精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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