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岳川

     百年中国,沧桑巨变。处在千纪年转换的历史节点上,我们有可能检视一个世

纪学术文化中的种种问题,并进而从新的层面上追问:中国文化精神向何处去?

    二十世纪中国与传统中国相比,一个根本性的不同就在于:中国传统文化在百

年间受到西方文化体系的全面冲击。总体上说,西方文化在几千年的发展过程中经

历了起码三次重大文化转型,即从古希腊的两希(古希腊与希伯莱)精神,到文艺

复兴时期以降的理性精神,再到二十世纪的反理性的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精神。

而中国却延续了二千余年汉语文化形态的相对稳定的时代精神,这一文化精神在二

十世纪初为西方现代性文化所中断。这就使得在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现代与

后现代之间,中国文化面临总体危机。

    这一总体危机不仅意味着终极关怀的失落,同时也是一整套价值话语的错位:

儒家、道家、佛家三套话语系统,在中国思想史上曾具有不可忽略的思想价值功能。

然而,在“现代性中国”的历史境遇中,却因时代精神的迁移和文化心理结构的嬗变,  

而面临话语失效的问题;西方基督神学的话语系统,尽管可以同中国思想形成世

纪性对话,却在东西方文化冲突中很难再具有群体精神信仰的功效。因此,当代中

国文化只能从东西方文化的重新整合及当代转型中,去创造新的价值体系,才有可

能使其所面临的文化危机逐渐减轻以至于消除。

    百余年来,中国一直在文化的各个层面即器物层、制度层、观念层、价值层受世界上占

主导地位的西方文化体系的影响。中国的现代化事实上是开窗敞门向西方学习的进

程。然而问题在于“西方”这一概念本身的复杂性不易把握。一方面,“西方”是

一个历史文化概念,指从古希腊、希伯莱、古罗马、文艺复兴一直到现代和后现代

的欧美文化;另一方面,“西方”又是一个非常复杂的政治地理概念,指不同于东方

地域的欧美地区即发达的“第一世界”国家。这种概念含义的复杂性导致中国话语

图景中的“西方”成为一个自由阐释的对象,并使学“西方”的中国知识界面对成

堆的问题:百年中国学西方是学古希腊文明中的民主、科学精神呢?还是希伯莱文

明的基督神学精神?是古罗马的法律精神呢?还是启蒙主义以来的理性精神?是反

理性的现代主义呢?还是反现代反形而上学的后现代主义?这些历时态的“西方”

文化精神在百年间尤其是近十几年共时态地“涌入”中国,以中国知识分子为代表的

汉语思想界究竟该接受谁?是全盘接受而搞非历史的横向移植──全盘西化(极端

的激进主义)呢?还是部分接纳──半盘西化(温和激进主义或自由主义),即只

接受古希腊的民主、科学精神,不要希伯莱的宗教精神和古罗马的法律精神,只接

纳近代启蒙理性精神,不接受反形而上的现代主义精神呢?是拒斥西方文化的渗入,

否认中国传统文化转型的必要性(极端的文化保守主义)呢?还是承认中国文化

可以借鉴西方走创造性转变型之路(温和的文化保守主义),即不仅讲求形而下,

关注事实世界领域,而且讲求形而上,关注价值世界问题呢?甚或,像当代某些

后现代文化批评家那样,只要所谓“新”的反理性、反启蒙、反文化的“后现代主义”,

不要现代性或民主、科学、真理、启蒙、公正,而走向经济消费主义和生命玩世

主义(当代虚无主义)呢?可以说,现代人在现代或后现代社会所遭遇到的主要不

是器物层和制度层的问题,而是观念价值层面上的生存意义的迷失、价值的失落,

是终极关怀和生命理想层面的问题。

    就学术文化史而言,选择对象的复杂性和选择主体的多层性,使中国知识分子

心境极为彷徨苦涩。而且,在世纪末,中国学界在接受西方文化时遭遇到中国传统、

西方古今与意识形态三方话语的紧张冲突,如今又迭加上经济热潮和市民文化对精

英文化的冲击,这导致了中国文化转型时期的世纪末困境。

    这种世纪末困境文化表征是,中国文化面临的问题,从“五四”的“古今”之

争到今天的“东西”之争、“南北”之争、“灵肉”之争。这种古今、东西、南北、

灵肉之争,构成当代文化冲突的多元景观和杂色纷呈色调。“古今” 之争是价值

冲突问题,核心是反传统价值;“东西”之争是文明冲突问题,核心是否定东方;

“南北”之争是后殖民问题,核心是发达地区对不发达地区的经济文化渗透;“灵

肉”之争是个人与群体、升华与沉沦问题,核心是沉重的肉身对沉重的精神的颠覆。

这四种文化论争使今日知识精英与大众对话时备感失语和受阻,同时面对西方强

大的后殖民主义话语,中西对话也十分艰难。

    今天,在中西文化开始“对话”和“交流”进程中,不是要把中国文化纳入西

方轨道或把西方学术范畴强加于中国,而是要找出一条转型性创造的学术文化之途,

寻绎到学术文化的普遍理性形式,以使东西方文化思想得以沟通和互补;不是要

使真理、正义、理性、启蒙让位于语言游戏和价值虚无,而是秉承刚健清新的中国

文化精神,面对风云变幻的“后冷战”国际舞台,调动知识和心性来扩充智慧与精

神,用普遍的文化知识和理性的方法,来表达现代人的胸襟和生活价值观,来弘扬

中国文化所蕴涵的内在智慧和超越精神。

    面对中国文化的当代处境并寻求解决之策,已成为跨世纪中国学术文化研究的

新视界。这包括两个问题:一是如何在世界全球化中保持民族精神,清醒地分析和

选择西方文化中精华部分,为中国现代化展示其前景。二是中国传统文化转型性创造

与批判性重建问题,只有通过转型性创造,才能发挥民族文化生命的原动力,焕发精神

生命跃动中的内在光辉;只有通过批判性价值重建,才能在批判的反思中发现新世纪

中国文化的曙光。

    文化无国界。东方深厚的文化精神无疑对人类的明天仍有滋养作用。华夏文化

理应真正进入与“第一世界”文化对话的话语空间,以一种“他者”的形象,成为

一种独特的文化表意方式,藉此,消解西方中心话语向第三世界播撒的权威性,打

破第一世界文化的中心性,展示本土新文化的和谐清新风格,并指明走向新世纪的

新的可能性。

真正的学者将生命和学术联系在一起,在时代文化转型的风云中直面人生苦难,

体验着生存深渊并敢于进入深渊揭底。他以理性和语言去探索人性中的未知领域,

在现代人的情感萎缩中唤醒对存在状态的思考, 投一束思想的光亮去照澈幽昧的

思想暗夜,在严峻的学术文化追问中寻找中国文化生命的真正意义和未来远景。 能

以真血性、真情怀去担当一个世纪的苦难并开出新境界的是真正的学者、哲人。

    回首二十世纪,一代代学者以“学术者,天下之公器”的精神,为世纪立言,

为中国文化立心。学者们殚思竭虑,将中国文化放在世界文化大视野中去审视,放

在现代化的总进程中去对比;或关注中国文化原典精神, 对中国原典进行现代阐释;

或注意中国文化中的学统、道统、政统关系, 期望在道德理想主义中由内圣开出

新外王;或关注中国哲学的内在超越问题,致力于东西方哲学思想的汇合; 或身处

“政治与学术之间”,从事考据与义理之间的学术研究;或以高人逸士的风范,吞

吐中西的胸襟洞察心性灵魂而独出机杼写出诗性感悟;或独标“散步哲学”,在“流

云”般的自由思想中寻求人类精神安顿的“家园”。哲人们以本真生命为底色,

以人类面临的世纪灾难为基点,为这千纪年的世纪末转换发出新世纪的“天问”──

问向天人之际,问向古今之变,问向灵肉之间。

    在一个世纪的学术追问中,学术大师和优秀的学者以其超迈的胸襟和戛戛独造

的胆识为这个骚动的世纪留下了一座座学术思想的纪念碑。在碑文上镌刻着这样的

大字:重建文化,再铸国魂。在文化转型中的价值稗史时代,这种黄钟大吕之声犹

如空谷足音,申说着华夏人格精神魅力,并留下一份沉重的“未来千年备忘录”。

    编选这套百卷本的《二十世纪中国学术文化随笔大系》,旨在立足于人文科学

领域,以宽广的视野、博大的胸襟审视二十世纪学术思想历程,并进而展望新世纪

中国学术文化发展的前景。“大系”分为两个系列:“系列一”主要选编业已去世

的现代思想学术大师的代表性篇章,以展示大师们对中国文化的体验、理解、反思;

“系列二”选编当代著名学者的代表性篇章,以展现当代学者在世纪之交的节点

上反思、研究、探索中国文化的最新成果。“大系”分五辑(每辑二十卷),五年

内出齐。严谨的思想体系、求实的学术品格、素朴的编辑作风是我们编选这套大型

丛书的追求。

    需要说明的是,在组稿中,我们根据学术顾问委员会的建议,广泛地约请海内

外著名学者撰稿,得到诸多学者的热情回应。然而,由于版权等多方面原因,有些

应该入选的学者仍未能收入本丛书,使我们深感遗憾。但我们将尽力而为,以使这

套丛书能完整地展现二十世纪学术思想史风貌。另外,为保持原作风格及其时代感,

作品的行文造句、用词用字基本保持原貌。当然,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学术观

念,一个时代的思想者有其处身时代的思想烙印。相信今天的读者会以历史的、辩

证的眼光去“重读”、“重释”这些作品的意义。

    愿这套丛书在寻求心灵对话的途中与你相遇。

    是所望焉,谨序。

 

版式

审编黎明

〖关闭窗口〗

版权所有 北京国学时代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Copyright© 2000
web@guoxu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