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将台·老鲍谭古:孟子的心理分析

    造房子给孟子住、分配轿车给孟子乘、给孟子发高薪、还特许孟子不用上班的齐宣王,常常被孟子骂得晕头转向。其实,齐宣王智商一流,一点都不笨,他只是忠厚,只是知道尊重文化和文化人,知道道高于势,代表势的他必须低眉于代表道的孟子。这种对天地之道的敬畏,算是那个堕落时代仍然保留的古代遗风,当初魏文侯尊重子夏师徒,就是这样的。

    在孟子和齐宣王打交道的那一段岁月里,孟子总是逼着齐宣王实行王道,齐宣王总是以自己道德不高来拒绝。

    一天,齐宣王坐在朝堂上,看到一个人拉着一头牛在门前走过,看起来这头牛很害怕,瑟瑟发抖。齐宣王一问,原来这头牛要被拉去宰杀,以牛血去衅钟(用其血涂于新铸大钟的表面缝隙中来祭祀)。

    齐宣王看着瑟瑟发抖的牛,善心大发,让此人放了这头牛,拿一只羊去衅钟。

    这事让孟子知道了,他来恐吓齐宣王:齐国的老百姓都认为齐王您是个吝啬的人啦!

    齐王很委屈:我是出于同情心才放了那头牛的!

    孟子冷笑:那你为什么不同情那只羊呢?它才更冤枉呢!

    齐宣王语塞。但他真委屈:他确实是因为同情才放了那头牛的,但他无法解释为什么又拿一只羊来换它。既然牛比羊大,老百姓据此认为他吝啬也就合乎情理。他糊涂了:这是怎么回事呢?

    其实,本来什么事也没有,是孟子无事生非生出来的事。孟子先是顺手一推,让宣王落水:“百姓皆以王之为爱(吝啬)也,”让宣王感觉处在全国人嘲笑议论的尴尬中,且不能自救,万分委曲烦恼却又无可奈何。这时,孟子援之以手,救他上岸:

    无伤也,是乃仁术也!见牛未见羊也。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

    这是非常精彩的心理分析。“文革”时期,人们常拿这一段来嘲讽孟子虚伪,其实,心理问题常常需要的就是这种“伪”,人性之善也往往靠这种“伪”来保护,比如我们一边屠杀牲畜,却又不让孩子看到屠畜的场面——盖因人性脆弱,必须使之与一些残忍之事有所分隔。

    简言之,孟子这里给齐宣王所做的心理分析,有两点:

    第一,人的同情心更易被感性的而不是理性的东西唤起。汉语里有一个词就是写这种心理反应规律的,这个词叫:触目惊心——作用于我们眼睛的,比作用于我们理性头脑的更容易触动我们的心灵。齐宣王之所以同情这头牛,是因为这头牛触了他的目,“见牛”,从而惊了他的心;而那只倒霉的羊,则因为在齐宣王那里只是一个抽象的存在,“未见羊”,最后做了替罪羊、当了替死鬼了。

    第二,更值得注意的是,孟子由一般心理的“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而推导出“君子远庖厨”,这样做,不仅是因为对禽兽的“不忍”,更重要的是,这样做可以保护人类的同情心。人类为了自我的生存,不能不食肉,但是,人类不能习惯于、麻木于杀生,不能因为人类需要吃肉,就对屠杀动物无动于衷,对动物的痛苦无动于衷。这不是虚伪,现实中很多吃荤腥的人,都无法做到坦然地自己下手宰杀,这种食肉和杀生两种行为的自我分隔,显示了人类对待动物的自我矛盾,不但不是人类的虚伪,恰恰是人与动物的区别——食肉动物对于扑杀和撕咬猎物毫不介怀,而人类,虽然也食肉,但对于宰杀行为,尤其是自己动手的宰杀行为,心灵总要为之震颤,以至于拒绝。这种矛盾的心理,正是道德感的体现。虽然总有一些“心肠硬”的人视之为虚伪,但是,在屠宰牲畜这种不可避免的行为进行之时,避免坦然直视,或者保有一双悲悯的眼光,对这一行为保有审视、戒惧、畏避,这就是“文化”,文化之“文”,也就是“纹”,而“纹”,其实也就是遮蔽、美化、装饰、分隔和保护。由文化而起的对于残酷行为的适当规避,可以使心灵不致硬化;而这种规避本身,也是一种文化,一种文明,它体现的,不仅是人类的恻隐之心,还是是非之心和羞耻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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