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招》:怀想友人的春心如酒——姜夔自度曲抉微(四)

    【角招】

    为春瘦,何堪更、绕西湖尽是垂柳。自看烟外岫,记得与君,湖上携手。君归未久,早乱落香红千亩。一叶凌波缥缈,过三十六离宫,遣游人回首。犹有,画船障袖,青楼倚扇,相映人争秀。翠翘光欲溜,爱著宫黄,而今时候。伤春似旧,荡一点、春心如酒。写入吴丝自奏。问谁识、曲中心,花前友。

    我有时会将白石的恋情词与他写给友人的词作相混淆。

    像这首《角招》虽小序写到“商卿”,但未看小序之时,词中“自看烟外岫,记得与君,湖上携手。君归未久,早乱落、香红千亩”的句子,让我第一个想到的是曾共同游湖的情人,然而这两句却开阔明确,没有别的恋情词中大量用典、语焉不详、百转千回的特点,于是才恍然,原来是写给朋友的思念之词。

    姜夔的词有个特点,总是一阕较按套路,另一阙却横空出世。“伤春似旧,荡一点,春心如酒”,这一句太惊心动魄了。我很少看到以酒喻心的词句,这里奇峰突起,“荡一点”又以小处着笔,虽只是一点但如酒的心还是复杂而难以捉摸。我想这种心情大概白石自己也无法清晰地解释,因此“写入吴丝”,希望能借他最擅长的音乐表达,然而一旦如此做了又会惆怅于“问谁识,曲中心,花前友”,无论是做什么都会触动思念朋友的愁思,这就是一颗音乐家的、如酒一般的心才会如此醇厚啊!

    姜夔一生最重视的感情,要推友情。其中最突出的,是和张鎡(平甫)的知遇之情。

    姜夔之所以能够生存,可说是全靠他的朋友。在《姜尧章自叙》中,他写道:“嗟乎!四海之内,知己者不为少,而未有能振之于窭困无聊之地者。旧所依倚,惟张兄平甫,其人甚贤。十年相处,情甚骨肉。而某亦竭诚尽力,忧乐同念。平甫念其困踬场屋,至于输资以拜爵,某辞谢不愿,又欲割锡山之膏腴以养其山林无用之身。惜乎平甫下世,今惘惘然若有所失。人生百年有几,宾主如某与平甫者复有几?抚世感慨,不能为怀。”他先结识萧德藻,后经萧德藻结识杨万里,又经杨万里而认识了范成大。张鎡、张鉴是大将张俊的孙子,因此家产颇丰,常常接济朋友,所接济的友人中最著名的就是姜夔。

    白石自叙中自己也提到“宾主如某与平甫者复有几”,对于姜夔来说,四处寻找能够款待自己的主人实在是无奈。但窘迫如此,我也并没有在他的词中看出强烈的出仕愿望,偶尔有一些豪壮词语也往往是激励他人(如《石湖仙》),或次韵友人(如《永遇乐·次稼轩北固亭词韵》),并未表现出他对于稳定官职的向往,但同时他又痛苦于飘零乱落的生活,这也是他一生的矛盾所在。

    白石经常直接描述飘零给自己带来的郁闷与惆怅。如《探春慢》:“谁念飘零久,漫赢得、幽怀难写。”《玲珑四犯》:“文章信美知何用,漫赢得、天涯羁旅。”《徴招》:“客途今倦矣,漫赢得、一襟诗思。”三句都用一模一样的“漫赢得”,赢得的有“幽怀难写”、“天涯羁旅”、“一襟诗思”。

    或许这样的漂泊也助长了姜夔思想的自由,他在《长亭怨慢》的小序中写道:“予颇喜自制曲,初率意为长短句,然后协以律,故前后阕多不同。”不愿意被既定格式束缚,喜欢“率意为长短句”,应该也是他如此热爱自度曲的原因之一。姜夔如果没有了“天涯羁旅”,其实也不能算是姜夔了,因为他没有了难写的幽怀,没有了满腔的诗思,或许只能是一个小小官吏直至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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