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常》──一首散佚的闻一多悼女诗

闻一多

    搜集现代作家的佚作,不能放过那些刊名中含有“政治”、“经济”等字样的非文学类民国期刊。

    《往常》一诗原载《政治家》(THE STATESMAN)半月刊1926年11月16日第1卷第13号,置于“文艺”栏目内,署名闻一多。《政治家》创刊于1925年,系上海国立政治大学学生刊物。这首诗未见收入《闻一多全集》(湖北人民出版社1993年12月版),《闻一多年谱长编》(闻黎明、侯菊坤编,湖北人民出版社1994年7月版)中也不见著录,当是一首集外佚诗。全诗如下:

往常

往常听见咳嗽的声音,

听见那里打了一个喷嚏,

我知道谁是你的仇人,

我知道风霜又欺服(负)了你。

往常我日夜受着虚惊!

我灵魂边上设满了烽堠;

只要你远远的哭一声,

我可以马上加鞭来营救。

往常你偶尔也笑一声,

像残灯里吐出一丝红焰。

你笑一回我便吃一回惊!

知道这笑还支持得几天?

往常你突然叹息一声。……

四岁的孩子为什么叹息?

我当时抽了一个寒噤,

再不敢问那一叹的意义。

    从诗的内容来看,《往常》应是闻一多为长女闻立瑛而写,诗中“四岁的孩子”指的就是她。

    1922年春,闻一多奉父母之命在湖北浠水老家与其表妹高孝贞(后改名高真)结婚。7月16日赴美国留学。12月,闻立瑛出生。因为是女孩,家里人很久才把消息告诉闻一多。他对这种做法大为不满,在1923年2月10日致其父母的信中说:

    孝贞分娩,家中也无信来,只到上回父亲才在信纸角上缀了几个小字说我女名某,这就完了。大约要是生了一个男孩,便是打电报来也值得罢?我老实讲,我得一女,正如我愿,我很得意。我将来要将我的女儿教育出来给大家做个榜样。我从前要雇乳母以免分孝贞读书之时。现在不以为然。孝贞当尽心鞠育她,同时也要用心读书。我的希望与快乐将来就在此女身上。(《致父母亲》,《闻一多全集》第12卷第143—144页)

    身在大洋彼岸的闻一多非常想念这个未曾见面的女儿。1923年11月,他在写给弟弟闻家驷等人的信中说:“前晚梦见立瑛,颇思念之。上省时务拍一照寄我。我归家时,得勿‘笑问客从何处来’乎?”(《致家人》,《闻一多全集》第12卷第194—195页)1925年6月,闻一多回国见到满地跑的女儿,喜欢得不得了。1926年1月,他把妻子和女儿接到北京同住。据刘烜在《闻一多评传》(北京大学出版社1983年7月版)中记载,立瑛很聪明,虽不满四岁,但认得很多字。闻一多一有空总要抱抱女儿。女儿也喜欢他,每当他拿礼帽时,她就知道爸爸要出门了,便拉着他不放。在此期间,闻一多为女儿写过一首《瑛儿》。可惜此诗今已散佚,仅留下“趁婴儿还离不开襁褓,——/趁乳燕儿的翅膀未强”的断句(见朱湘《评闻君一多的诗》,《小说月报》1926年5月10日第17卷第5号)。

    1926年7月,闻一多携家眷返回浠水。9月,被聘为吴淞国立政治大学教授兼训导长。从发表时间来推断,《往常》当是闻一多在国立政治大学执教期间所写。早在离开北京时,立瑛就生着病,回到浠水仍不见好。闻一多到上海后,女儿病情加重了。高孝贞写信给闻一多,说女儿很想他。闻一多刚有了工作,不便回家,只寄了一张照片给女儿。

    就在这年冬天,立瑛不幸夭折。起初,家人一直瞒着闻一多,怕影响他的工作。后来,还是妻子写信告诉了他。闻一多接到噩耗,立即赶回老家,没进家门就先打听女儿的墓地。回到家里,把女儿用过的东西很小心地包起来,上面写着:“这是立瑛的。”其丧女之痛实可想见。

    立瑛夭殇后,闻一多写过两首悼亡诗。一首是《忘掉她》,载《现代评论》1927年11月26日第6卷第155期。诗中反复念叨“忘掉她,像一朵忘掉的花”,可是把“希望与快乐”放在女儿身上的闻一多又怎能忘得掉呢?一首是《我要回来》,收入上海新月书店1928年1月版《死水》。不少论者认为,这是一首“爱国诗”或“爱情诗”。如果把《我要回来》与新发现的《往常》联系起来考察,完全可以认定它也是一首悼念立瑛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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