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响历史走向的无形之手

  毛泽东当年抒发“环球同此凉热”的浪漫情怀时,可能不会想到,气候变化的蝴蝶效应使环球真的“同此凉热”。

  2012年11月19日,中央电视台科教节目制作中心与北京华风气象影视信息集团联合制作的系列纪录片《环球同此凉热——气候文明之旅》在中央电视台纪录片频道首播。这部纪录片用十二集的篇幅,通过镜头向人们展示了古往今来气候变化对人类文明进程的影响。

  纪录片的名字《环球同此凉热》出自毛泽东诗词。1935年10月,中央红军刚刚走完长征最后一段行程,即将到达陕北。毛泽东登上岷山峰顶,远望苍茫的昆仑山脉,诗兴大发,写了一篇《念奴娇·昆仑》,下阙中写道:“而今我谓昆仑,不要这高,不要这多雪。安得倚天抽宝剑,把汝裁为三截?一截遗欧,一截赠美,一截还东国。太平世界,环球同此凉热。”

  毛泽东当年抒发“环球同此凉热”的浪漫情怀时,可能不会想到,气候变化的蝴蝶效应使环球真的“同此凉热”。近百年来,地球气候系统经历着一场以变暖为主要特征的显著变化,昆仑山上令毛泽东感到“太多了”的积雪也正在融化,化成奔腾的水流冲入岷江。专家预估未来一百年全球气候还将继续变暖,冰川、雪山的融化将为江河注入了更多的水量,海水受热后体积也会膨胀,直接后果就是海平面上升。1961年以来的观测表明,增加到气候系统内80%以上的热量被海洋吸收,升温已延伸到三千米的深海,加热后的海水抬高了海平面,二十世纪全球海平面平均上升约0.17 米,一些海拔低的海洋国家和全球重要的海港城市都将受到严重的影响,如果听之任之,纽约、东京、上海、伦敦被海水淹没绝不是危言耸听。

  纵观历史,人类的活动影响着气候,但当气候发生变迁时,没有人能“孤岛求生”。气候变化带来的影响,将波及每个国家和个人。在人类发展的许多关键时刻,气候常常施展威力,成为影响历史走向的无形之手。

楼兰古国的败亡

  在天山、昆仑山、帕米尔高原所环绕的塔里木盆地中央,是一片广袤无垠的沙漠——塔克拉玛干。在这片中国最大的沙漠里,天山与昆仑山的融雪形成了中国最长的内陆河塔里木河。经过两千多公里的绵延流淌之后,塔里木河最终注入罗布泊,汉代称之为蒲昌海。蒲昌海给沙漠带来了勃勃的生机,这里成为沙漠中最美丽的绿洲。在蒲昌海的西北岸,曾经存在过一个传说中的美丽国度——楼兰。

  公元前二世纪,汉武帝派遣张骞三度出使西域,楼兰第一次进入了中原人的视野,贯通东西方的古代丝绸之路从此开始兴起。东来西往的客商们牵着驼队,源源不断地来到这片沙漠中难得的绿洲歇脚、补充给养,沙漠之珠楼兰也因此空前繁荣起来。

  夹在匈奴与汉朝两个强大政权之间,楼兰王不得不小心翼翼。公元前77年,汉使傅介子奉命以赏赐为名,于宴席中斩杀亲匈奴的楼兰王安归,改立曾身为汉朝人质的尉屠耆为王。为了阻止楼兰再次反叛,汉武帝下令楼兰人迁至距伊循城不远的一片原野,建起了他们新的都城扜泥城,并改国名为鄯善。

  迁走楼兰人后,汉军开始在楼兰地区修筑长城,屯兵驻守。为解决后勤问题,从内地来的汉军和农夫们习惯性地开始开垦荒地,锋利的犁刀划开一片片灌木和杂草,堆积在空地上烧成灰烬。据史料记载,西汉在楼兰驻有屯田军约一万人,最多时可达一万五千人。按每个屯田士卒耕种十五亩地计算,人数最多时可垦田地近二十三万亩(约合十五万平方公里)。汉军屯田鼎盛时期,楼兰城的绿洲几乎完全开垦成了农田。同时,人们还砍伐了大量生长缓慢的胡杨树建造房屋,手工作坊、民用炊火也需要消耗大量林木。

  与汉人相反,楼兰本地人多以畜牧业为生,极少种田。在一份罗布泊附近出土的公元三世纪法律文书中,用西域佉卢文记载:严禁砍伐活树,砍伐者处罚一匹马;如果砍伐树杈,则要处罚一头母牛——这或许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森林保护法”。

  没有了树木的庇护,随之而来的则是越来越酷烈的太阳和漫漫无尽的黄沙。在人们“无意”的破坏下,楼兰那些历经亿万年进化留存下来的野生植被系统被破坏,树木被砍伐,开荒后生产的农作物又被取走,使地表完全裸露。在干旱和风力的作用下,邻近的沙源不断入侵,绿洲的土壤变得疏散而易流动,在风力的搬运下不断流失。

  事实上不光楼兰的驻军在屯田,沿丝绸之路几乎所有的汉军都在屯田,塔里木河中游的轮台、渠犁、伊循都有汉军车屯。东汉时期,屯田又扩展到了塔里木河中上游的龟兹、姑墨和莎车。

  罗布泊,意为多水汇入之湖,塔里木河、孔雀河都是其重要的水源。农业生产对水的大量消耗,使罗布泊的水泊越来越小,蒲昌海在消失。农田得不到灌溉,粮食减产严重,后期的驻军生活越来越难以维持,口粮供给日益紧张,驻军政府不得不多次下达要求吏兵节省口粮的命令。楼兰出土文书显示,当时屯兵的口粮,开始为“一人日食一斗二升”,后减为“人日食八升”,再后减为“人日食六升”。最后一任楼兰官员王珩等来的是一纸调令,与驻守楼兰的士兵一同返回洛阳。

  楼兰古城的消亡,是在世界气候出现旱化的大背景下发生的。由于塔里木盆地河流大部分源于冰川融水和降雨,气候的转干和变冷都使河流水量大大减少,河流流程缩短,塔里木河水系瓦解。楼兰面临着自然的考验,但结局并未就此注定。遗憾的是,人类将最后的机会变成了一次充满风险的命运赌博。

  漫漫黄沙掩埋了曾经繁荣的绿洲王国,直到一千五百多年后,探险家斯文·赫定才将楼兰从漫长的沙中之眠唤醒。在楼兰遗址发现的大量文书中,最晚的一件作于建兴十八年,也就是公元330年。事实上,这个属于中国历史上西晋王朝的建兴年号早在十四年前就已终止。驻守楼兰的官兵们,不知中原已改朝换代,仍然沿用早已废弃的年号。此时的楼兰孤独地立于茫茫沙漠之中,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这个世界抛弃。公元400年,高僧法显西行取经,途经楼兰故地,他在《佛国记》中说,此地已是“上无飞鸟,下无走兽,遍及望目,唯以死人枯骨为标识耳”。从汉朝使节张骞第一次把楼兰引入中原人的视野,楼兰,这座丝绸之路上的重镇在历经五百年的繁华之后,最终被无边无际的荒漠吞噬。

上帝之鞭也有弱点

  中亚细亚草原是一片异常广袤的原野,西起欧洲平原的多瑙河,穿越伏尔加河东岸,那些在世界历史上产生过重大影响的游牧民族,绝大部分都在这个区域内诞生。

  公元十二到十三世纪,中亚草原上的气候相对温暖,水源充足,牧场丰盛,人口和畜群数量都大大增加,一支可怕的军事力量在这片草原上崛起了——蒙古人相信,光荣的士兵,不能老死在故乡,征伐成为必然选择。

  公元1240年,成吉思汗的孙子拔都率领十五万大军西征。蒙古帝国逐鹿欧洲的序幕由此拉开。蒙古军将基辅、波兰、德国联军一一击败,继而越过多瑙河,大举向西推进,西征的蒙古大军让整个欧洲陷入了惊恐和战栗,被西方人称为“上帝之鞭”。

  蒙古骑兵制胜的秘密就在于骑兵。在火炮发明以前的冷兵器时代,骑兵的威力相当于热兵器时代的火炮,甚至现代的巡航导弹,谁掌握了它,谁就掌握了战争的主动权。蒙古人将骑兵的威力发挥到极限,达到了冷兵器时代的高峰。决定骑兵胜败的最基本元素,是人类最早也最忠实的朋友——马。

  马虽然带来了牧民生活的必备原料以及快速移动攻击的便利,但是马的生理特征也决定了其致命的弱点。马和牛不同,在牛的消化系统中有一个瘤胃,这使得牛可以比马消化并且储存更多的蛋白质,而马因为没有瘤胃,不能反刍,对营养的消化和吸收都不太好。这意味着马必须有充分的草料保障。

  但是从1260到1368年为止,蒙古草原变得非常寒冷,尤其是1260年气温突然下降,接下来的二百年里气温依旧如此。蒙古草原地处欧亚大陆腹地,四周又有山地高原阻挡,湿润的海洋气流本就难以到达,因此只要气流遇阻,干旱就会来临,只要经历一个寒冬或是干夏,就会有很多马匹死掉。蒙古草原上气候的变化悄无声息地介入了历史,这场降温几乎毁掉了整个草场,西征的拔都和他的蒙古骑士们不得不放下刀。他们原计划入侵奥地利,毁掉维也纳,然后沿着德意志的各个公国推进,继而将进攻的矛头指向意大利,乃至整个欧洲。谁知天意难料,气候变化的威力胜过千军万马,严寒让蒙古人的野心遭遇了创伤。

机器使人类掌控未来

  1756年春天,在地球另一端的欧亚大陆上,法国凡尔赛宫花园里洋溢着泥土的芳香,法皇路易十五特意在春分这天扶起了犁,效仿中国皇帝的样子举行了一场“亲耕大典”,以显示他亲民重农的姿态。在十八世纪的欧洲学者眼中,遥远的中华帝国是所有欧洲君主学习的榜样,他们认为中国的制度完全遵循“自然法则”,是最明智的统治和生产制度。

  这时与古典主义法国比肩而邻的英格兰,一场机器改造自然的革命正在悄然兴起。1768年,商人理查德·阿克莱特发明出用水力驱动的纺纱机,于是在英格兰许多人迹罕至但水源充沛的峡谷里,出现了许多壮观的“大磨坊”工厂。这种形式的工厂开始使用不知疲惫的自然力量来转动机器。在短短几年时间里,新式水力纺纱机迅速取代了传统的手摇纺车,新兴的纺织技术使得纺织业的产量和质量都得到大大提升。

  1769年,英国人瓦特在原有蒸汽机的基础上进行技术改良,生产出了真正意义上的工业蒸汽机。在此之前,英国工业生产动力主要依靠的是水力和木材,这样的动力缺陷十分明显,必须受地点、季节、气候、运输、劳力数量等条件的限制。蒸汽机使得人类第一次将如此巨大的能量掌握在了自己手中,只要有煤作燃料,就可以开动蒸汽机。迟缓的工厂手工业进程瞬间转变成了生产的狂飙,人类的科学幻想,开始迅速转换成现实。

  改良后的工业蒸汽机最先只是在煤矿和棉纺织行业里得到运用,效率的提高大大超出了人们的预期。当时的诗人用这样的诗句歌颂了这种蒸汽动力:你的武器——解放了的蒸汽,必将拖拽缓慢的驳船和飞快的车辆,或驱动空中飞驰的战车?

  蒸汽机离不开煤炭的大量消耗,英国的曼彻斯特成为一座焦煤之城。在小说《艰难时世》中,狄更斯描绘道:这是一个充满着机器和高耸烟囱的城市,城市之外永远笼罩着无尽的恶毒的烟灰,永不会开散。还有那么多毒瘤一样的建筑物,满墙的窗户内整天响着咔嗒咔嗒震动的声音,蒸汽发动机的活塞单调地上下运动着,就像一头患了忧郁症而发狂的大象的脑袋。

  十九世纪四十年代的曼彻斯特产业工人的人数,占到全城人口的85%,而全城拥有将近五百个倾泻浓烟的烟囱。为了尽可能保证曼彻斯特的环境不受更多影响,工厂主们解决的方法就是尽可能加高烟囱,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高耸的烟囱都被看做工厂主雄厚财力的视觉标志。但是烟雾依然笼罩着英伦三岛,伦敦因此得名“雾都”,充满有毒物质的酸雨开始频繁降临。

  尽管如此,由黑色的煤炭作为能源的工业革命开始向全世界蔓延。美丽的莱茵河,辗转流经欧洲九个国家,“莱茵”的意思是清澈明亮,但是伴随着十九世纪欧洲由蒸气机劳动的工业化进程,大量的工业废水排入莱茵河,使这条原本清澈的河流最终沦为“欧洲的下水道”。

  能源的使用,使人类拥有了影响环境和气候的能力。1986年,因为瑞士山德士化学品公司火灾导致的污染事件,莱茵河四百公里河段内的鱼虾全部灭绝,科学家正式宣布了“莱茵河的死亡”。自工业革命以来,人类燃烧煤炭、石油、天然气和树木,产生大量二氧化碳和甲烷,使大气中的温室气体含量增加了25%,地球正在能源与机器的作用下逐步升温。这才有了本篇开头昆仑山积雪融化、“环球同此凉热”的灾难后果。太平洋上的马尔代夫、图瓦卢等岛国的领土,正在上升的海平面中不断缩水。

  当人类借助能源强力改造环境气候的同时,气候也开始惩罚人类,浓雾、酸雨、污水、温室效应、海平面上升?有史以来,利用机器与能源,人类第一次能够掌控自己的未来。做什么与不做什么,都会对未来产生深远的影响。这个世界带给我们的是崩溃和衰败,还是文明的延续或者辉煌?回顾人类文明与气候变化相关联的历史,纪录片《环球同此凉热》启发我们思考:所有这一切,最终还是取决于人类自身的选择。

  (本文摘自《文史参考》2012年第23期,作者周斌,2012年12月出版,定价:1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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