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冕:窗子如花 开向春天

  那时,所有的窗子都是封闭的。封闭的窗子,使人们看不到外边的风景,看不到星星,看不到月亮,当然也看不到阳光。房屋、树木、人,还有思想和艺术,所有的一切都被这无边的暗黑笼罩着、吞噬着,留给我们的只是无边的暗黑。我们被这无边的暗黑所囚,我们与世隔绝。于是开始无望地等待,而等待也是无边的,也是暗黑的。

  记得一位哲人说过,如果有人声称要打开那窗子,得到的是无可理喻的拒绝;如果不开窗子,就将掀开那黑屋。于是,那最初的愿望便会成为现实,被某些人不甘情愿地接受。那人是深知这黑屋的一切的,连同它的积习和惰性。中国的改变,包括中国文学和诗歌的改变,都无一例外地艰难,艰难到想移动一步都不容易,更何况是打开封闭的窗子?这就是我们曾经经历的一切。

  所有的中国人都曾经无奈地面对那封闭的窗子,近乎绝望地面对那锁住了风景的、与世隔绝的黑屋。记得当年,从远方开来了浩浩荡荡的船队,他们要冲开那禁锢的国门,于是硝烟,于是流血,于是战败和溃逃,于是被迫割地赔款……这噩梦般的现实惊醒了国人,国人开始寻求新的希望。彷徨之后是呐喊,诗歌也在这呐喊声中惊醒,诗人加入了打开窗子面对世界的抗争。

  记得那时从天边飞来了一群凤凰,凤凰口衔香木,燃起了民族复兴的火焰。这就是中国诗歌女神再生的往事。是诗歌强劲的声音,召唤着中国的青春,诗歌打破了千年黑屋的静默。一扇尘封的窗子终于打开,从外面吹进了新鲜的空气,让终年的暗黑裂开了一条微缝,透进了一线阳光:女神再生,凤凰涅槃。中国诗人们开始在千年传统的基础上编织新的诗歌之梦。

  然而道路并不平坦。由于惯性,由于文化的差异和倒错,也由于政治意识的渗透,那曾经打开的窗子,在冰雪中,在风沙里,经不住那无边的惊扰,又一扇扇不由自主地、甚至是不甘情愿地关上了——关上明亮的窗,曾是那些害怕光明的人们的夙愿——这就是通常讲的,我们在走着一条愈走愈窄的道路,甚至于无路可走。诗歌在风浪中重新堕入暗黑:花朵凋蔽,歌唱喑哑,火焰熄灭。那是一个漫长的惊心动魄的灾难岁月。

  然而诗歌不会死亡,它是在静默中等待那一次喷发、那一次裂变。“然而现在没有星光和月光,没有僵坠的蝴蝶以至笑的渺茫、爱的翔舞。然而青年们很平安。”是的,青年们很平安,青年们在酝酿着一个新的时代。那是一个愤怒的、激情的年代。“地火在地下运行,奔突;熔岩一旦喷出,将烧尽一切野草,以及乔木,于是并且无可朽腐。”

  由此上溯40年,上世纪70年代,周遭依然暗黑,而暗黑中有微光,有沉默中的悄悄的呼唤。那是在团泊洼,那是在白洋淀,那是在中国广大的没有星光的田野和村落。有静默的“宣告”,也有坚定的“回答”,以手抄本,以油印件,以传单和张贴,最后是正式的诗刊、诗报的方式,传达着中国最年轻的探索和试验的声音。这是经历了苦难之后的中国诗歌的最强音,诗人告诉我们:相信未来!

  窗子郑重而庄严地打开了。诗歌首先宣告了中国的新生。这就是先行者们日夜梦想着的中国的青春。在中国广袤的国土上,所有的窗子如花开放,向着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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