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前岭南文明进程的别样书写——评《唐前岭南文明进程》

  师弟陈桥生著《唐前岭南文明进程》(广东高等教育出版社2019年6月版,以下简称《进程》)出版了,近日读来,颇感欣喜。桥生1996—1999年于北大中文系跟随葛晓音先生攻读魏晋南北隋唐五代文学方向博士研究生,毕业后一直在羊城晚报工作。如今已是资深编审。作为全职报人,本不需要拿这类成果应付考核,但他受葛师人格感召,20年间不忘初心,利用业余时间钻研魏晋南北朝文学。继《刘宋诗歌研究》(中华书局2007年3月版)之后,又出版了这部专著。因为对学术有真爱之心,又无需克期完成任务,所以他能从容思考,慢慢写作。书中处理材料之灵活,理解材料之深透,语言表述之精致,让我惊叹:学问竟然还可以这样做!

  今日岭南,尤其是广东,百业兴旺。但在唐前,包括唐代,远不是这般模样。那是贬谪官员,流放犯人之所。桥生书中告诉人们,正是这些贬谪官员,流放犯人,以及使臣、将领,把岭北文明带到了岭南,开启推动了岭南文明进程。《进程》详细考察了由西汉到陈朝岭北官员、文士、军人因各种原因到岭南开展学术、宗教、教育、文学活动情况。是一部八代五岭南北文明交流史,更是一部八代五岭南北文学交流史。

  从书中可以看到,岭北人士南迁,既有个别贬谪,也有集中迁徙。如西汉末年王莽弄权,促成了合浦大迁徙,其中有侯爵者就有六七位。再如东汉末年朝官集中迁徙交州、刘宋集中迁徙岭南、侯景之乱使文人纷纷南下避难,等等。这些内容很少见于其他文史论著。

  在描述五岭内外文明交流过程中,《进程》在重描述岭北文明南向传播的同时,也不忘描述南迁经历给迁徙者带来的种种变化。书中将文明交流对话当作主线,涉及学术、宗教、教育、文学、博物等方方面面。而每个事件都努力发掘其发生背景。如牟子著《理惑论》,虞翻传播《易》学,杨阜作《异物志》,嵇含作《南方草木状》、沈怀远作《南越志》,张融作《海赋》等,都有背景追溯。文学活动是考察的重中之重。岭北文士因迁徙将高水平文学带到岭南,又因书写岭南给自身文学创作带来新貌。如云阴铿经过五年岭南生活诗名转盛;如云江总流寓岭南十三年,对岭南做了前所未有的书写,成为后人衡量其文学史地位的重要参考。这些工作,为构筑这一时期整個文学版图作出了重要贡献。

  书中大量采用了“还原现场”法,像侦探办案一样,透过有限信息,还原具体场景。历史上岭北人士到岭南活动,文献记载十分有限。《进程》正是根据这些有限信息追寻活动全貌的。如第一章《陆贾两使岭南》第一节,写陆贾以才辩、学识,成功征服南越王尉佗。在楚汉相争中,尉佗拥兵自重,隔岸观火,汉朝统一,他依然故我。于是朝廷派陆贾去招抚。陆贾不辱使命,成功征服了尉佗。书中就一个细节展开分析,即史书中记载尉佗“大说陆生,留于饮数月。曰:‘越中无足与语,至生来,令我日闻所不闻。’”尉佗非常喜欢陆贾,留陆贾盘桓数月,因为他每天都能从陆贾那里听到新鲜事物。尉佗割据称王多年,还没有遇到像陆贾这样知识渊博,善于谈吐之人。书中推测陆贾和尉佗谈论当以《新语》为主要内容。汉高祖得天下后,陆贾经常在其面前谈论《诗》《书》,用儒家《诗》《书》引导高祖治国理政。高祖骂之曰:“乃公居马上而得之,安事《诗》《书》?”陆贾说:“居马上得之,宁可于马上治之乎?”高祖虽然心里不高兴,但认可了陆贾说的话,让陆贾把秦失去天下,汉得到天下以及古今成败道理写成书。于是陆贾做了《新语》十二篇。刘邦看后,连连称赞,左右连呼万岁。这些内容,偏居一隅的尉佗当然“闻所未闻”了。尉佗略有文采,也应懂些治国道理,否则不会长期割据一方。但他所知治国道理,怎能像《新语》十二篇说的那样系统、透彻。其实,陆贾和尉佗不论谈什么,陆贾的知识都可以覆盖尉佗,谈吐都可以让尉佗倾倒。须知,一个见识高明、风度潇洒、侃侃而谈者,是足以令人倾倒的。陆贾所起作用令人想起《世说新语·赏誉》中所记王弥征服张天锡的故事:“张天锡世雄凉州,以力弱诣京师,虽远方殊类,亦边人之桀也。闻皇京多才,钦羡弥至。犹在渚住,司马著作往诣之。言容鄙陋,无可观听。天锡心甚悔来,以遐外可以自固。王弥有儁才美誉,当时闻而造焉。既至,天锡见其风神清令,言话如流,陈说古今,无不贯悉。又谙人物,氏族中来皆有证据。天锡讶服。”总之,《进程》采用现场还原法考察每个事件,分析入情入理,令人相信。此法值得推广。

  《进程》行文更加令人惊喜:生动活泼,妙趣不断,很像文学随笔。考证文字如讲述侦探故事,而且一个故事接着一个故事,柳暗花明,又见一村,引人入胜。这在当下学术著作中很少见到。以往读老先生论著,行文各具面目,不仅道理讲得清,而且表达有文采。桥生多年编辑副刊,深知什么样的语言能吸引读者,行文让人感到清爽、轻松、愉悦,也是很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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