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鼠年文化IP谈起

  对于新时代的创作者来说,无论从鼠年文物着眼,还是从文学影视作品汲取灵感,只要拥有一双发现的慧眼,就可以将传统母题融化为符合当代价值的文化主题,创作出属于我们自己时代的文化IP。

  作为文创的“邋遢大王”

  2020 年又是一个庚子鼠年,对于以老鼠和鸭子起家的国际娱乐巨头迪士尼来说,这似乎又是一个收获之年。而对于广大博物馆而言,则又到了寻遍库房,只求一件独特鼠年文物的重要关口。老实讲,如果不满足于千篇一律的“十二生肖陶俑”,鼠年文物并不好找,更别说进一步开发文创产品了。其原因就在于,把文物照搬成产品不难,难的是对其中民俗主题的再创造。

  细想一下,“老鼠和鸭子家”之所以拥有诸多享誉世界的鼠类IP,便是基于对“老鼠/猫鼠”这一民俗母题的文化创新能力。曾几何时,比如在上世纪80 年代的中国电视荧幕上,也曾有众多以老鼠为主角的动画形象风靡一时。且不论以正面形象荣登荧幕的《舒克和贝塔》,就连驰名中外的《黑猫警长》中,那只位列反派的“一只耳”,也给观众们留下了深刻印象。不过,这其中与传统民俗结合得最好的,却是另一部几乎对广大80 后、90 后观众产生“阴影”的影片。

  这部国产动画就是风靡一时的《邋遢大王奇遇记》,其中同样给我们留下了非常丰富、鲜活的老鼠形象。如果因年代久远想不起动画的主要内容,可以先帮大家回忆一下:

  不讲卫生的小男孩“邋遢大王”被老鼠密探看中,喂下缩小药,变成老鼠般大小,进入了位于古墓中的鼠国世界。鼠国之内别有洞天,邋遢大王几次逃狱未成之后,渐渐洞悉了鼠王的阴谋。原来,鼠国科学家开发了能在人类中流行的超级病毒,只待在邋遢大王身上完成试验后,就投诸人类世界。之后在好伙伴小花猫、小黄狗和小白鼠的帮助下,邋遢大王成功摧毁了鼠王图谋,重返人间。

  作为一部上世纪八十年代流行的动画影片,《邋遢大王奇遇记》之所以成为一代人的记忆,除了反映“讲究卫生”这一教育小观众的时代主题,并融入了当时流行的物体缩小技术科幻主题外,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对中国传统民俗的融化运用。

  新年禳鼠、人鼠无扰

  相信当年有不少小观众因对“鼠国”世界的逼真描绘感到害怕,或者对可爱的“小白鼠”早早下线心有不忍,而早早换台,都没有坚持看到结尾——笔者也是其中之一——对邋遢大王怎样“成功摧毁了鼠王图谋,重返人间”都只有非常模糊的印象。

  其实,在动画的最后部分,为了挫败鼠国阴谋,也为了使邋遢大王和伙伴们重返人间,创作者巧妙地为鼠王安排了一场嫁女婚礼。乡下来的老鼠土豪,要娶鼠王的女儿,送来各色礼物;而懵懵懂懂的鼠王则让机灵敏捷的邋遢大王掌管婚礼所用的庆祝烟火。最后邋遢大王点燃烟火,将鼠国上下炸得抱头鼠窜,无暇展开对人类的病毒阴谋,只能任由邋遢大王驾驶迷你摩托,和小伙伴们逃出鼠国,完成了胜利大逃亡。

  《邋遢大王》结尾的这场“鼠国婚礼”并非《邋遢大王奇遇记》作者的灵感闪现,而是借用了中国民间流传极广的一种民俗观念。鲁迅先生在《朝花夕拾·狗猫鼠》一篇中,就描绘过他童年时看到的贴在床头的“老鼠成亲”年画故事:

  我的床前就帖着两张花纸,一是“八戒招赘”,满纸长嘴大耳,我以为不甚雅观;别的一张“老鼠成亲”却可爱,自新郎、新妇以至傧相、宾客、执事,没有一个不是尖腮细腿,象煞读书人的,但穿的都是红衫绿裤。……那时的想看“老鼠成亲”的仪式,却极其神往……正月十四的夜,是我不肯轻易便睡,等候它们的仪仗从床下出来的夜。然而仍然只看见几个光着身子的隐鼠在地面游行,不象正在办着喜事。直到我敖不住了,怏怏睡去,一睁眼却已经天明,到了灯节了。也许鼠族的婚仪,不但不分请帖,来收罗贺礼,虽是真的“观礼”,也绝对不欢迎的罢,我想,这是它们向来的习惯,无法抗议的。

  鲁迅笔下,杂文犀利,散文可爱,这幅“老鼠成亲”年画构成了他童年美好的记忆。娶亲的老鼠们俨然读书人模样,不但人员齐整,连仪仗也有模有样。告诉我们正月里不但有春节、元宵之夜,同样也是老鼠成亲之夜。只不过幼年时的鲁迅熬不得夜,没来得及看完“喜庆的仪式”,便沉沉睡去。

  不过,有人熟睡,也有人精神。相信他的兄弟周作人便扛住了那晚上的瞌睡虫,像看到了老鼠新人的新行头般,把新人的神态描绘得生动活现,写下了一首《老鼠做亲》,收入在周氏《儿童杂事诗》里:

  老鼠今朝也做亲,灯笼火把闹盈门,新娘照例红衣裤,翘起胡须十许根。

  看来,“老鼠嫁女”的民间传说,给周氏兄弟都带去了不少的创作灵感。其实这则故事不但在周氏兄弟的故乡绍兴流传,而且遍布江南,乃至泰半中国。这段故事往往以图画或石刻的形式出现,绘有送礼、司乐、抬轿等一众鼠辈形象,簇拥着同样为老鼠造型的新娘(有时还有一只肥硕的老鼠作为领头的新娘父亲)。它们在敲锣打鼓的伴奏下,徐徐向前,好一派喜庆景象,这与《邋遢大王》影片中所呈现的“鼠王嫁女”动画情景别无二致。

  不过周氏兄弟的笔下所描绘的并不是“老鼠做亲”的全部。在此类年画的一侧,通常还有送亲的另一位主角——新郎。只不过,这位新郎不是别人,而是一只头戴礼帽、披红挂彩、咧嘴憨笑的大猫。

  原来,此类“老鼠娶亲/鼠王嫁女”民俗画,也都有着一样的功能,反映的是一项各地发生在腊月二十三到二月初二不等时段中的民间信仰,即通过为鼠王操办婚礼的行动,寓意新年禳鼠、人鼠无扰。

  “老鼠做亲”的民俗探源

  这种被称作鼠婚、鼠嫁女、鼠娶亲的民俗观念分布很广,不过起源略显模糊,向前追溯大约可至明代。从清代无锡学者钱泳《履园丛话·鼠食仙草》一文记载可知,明万历年间吴越地方已有鼠婚信仰的大致框架。《鼠食仙草》中,记述了一位像鲁迅兄弟一样窥见“老鼠做亲”的无锡人士。

  一开始听到楼上“有鼓吹声”起,家人窥见“有小人数百,长不盈尺,若嫁娶状,傧礼前导,奁具俱备”。到第二天晚上,家主人果然听到“鼓吹复作,花光镫彩,照耀满楼。有数十人拥一鸾舆,而新人在舆中哭,作呜呜声。后有老人坐兜轿,掩涕而送之。女从如云,俱出壁间去”。不到半月,小人新妇就生下孩子,没几天就长大可以读书,能学《中庸章句》。而他的老师则长得人模鼠样,“纤长乌喙,白须飘然”。

  这位爱看“老鼠做亲”的主人后来发现,自己家里“穿堂穴壁,啮橐衔秽,箱无完衣,遗矢淋漓,作闹无虚日”,实在是百无宁日。不得已,只能请来张天师开坛,才明白原来是“群鼠误食仙草”之故,终于作法驱除。

  这篇故事最后还总结道:此前明万历末年事。按今邑中风俗,岁朝之夜,皆早卧不上灯,诳小儿曰“听老鼠做亲”,即以此也。

  除了没有大猫扮作新郎,这篇《鼠食仙草》故事已经基本有了后来《老鼠做亲》的全部元素。那些在新年元宵前夜被家长安排早早入睡的孩子,原来一早就被教导,不可打搅了“鼠王嫁女”。不觉之中,其中“有小人数百,长不盈尺,若嫁娶状,傧礼前导,奁具俱备”的情景,不但为周氏兄弟提供了无比珍贵的同年记忆,也为几百年后的《邋遢大王奇遇记》创造了文本敷衍的空间。

  回过头来,再看《邋遢大王》,一个误入鼠国的不讲卫生的小男孩,看遍了鼠国“穿堂穴壁,啮橐衔秽,箱无完衣”的地下世界,正是用了一箱(用于新年欢庆的)爆竹,借着鼠王嫁女的欢快节奏,逃出了那个亦真亦幻的神秘鼠国。

  将传统融入当下

  最后值得一提的是,在《邋遢大王》开头一幕中,老鼠密探窃取邋遢大王的旅游鞋,这一情节其实也有出典。周作人曾在短文《记嫁鼠词》中提到,以鞋作轿嫁鼠的俗信分布广泛,而且非要“窃履”不可,因其寓意吉祥。看来可谓“于古有征”,无处无典。

  古老的传说留给当下的,除了引人入胜的故事本身,更有供当代创作者汲取的无穷创作灵感。从这部来自上世纪80 年代的影片来看,只要从传统文本中细心发掘,总能找到文化创新的灵感来源。

  对于新时代的创作者来说,无论从鼠年文物着眼,还是从文学影视作品展开思考,只要拥有一双发现的慧眼,就可以将传统母题融化为符合当代价值的文化主题,创作出属于我们自己时代的文化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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