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年闲话

  王安石诗云:“千家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桃符新换,春联新贴,闲话新谈,兼职笔帖式,再次发挥誊文公、文钞工作用;虽云“獭祭”,也许可助谈资。

辞书中的鼠

  《说文》:鼠,穴虫之总名也.象形,凡鼠之属皆从鼠。”段玉裁注日:生象首,下象足尾。”并日:其类不同,而皆谓之鼠。”不过这鼠”的部属也太大了,不够纯粹,有所混杂,比如其属下之幡”即今之底虫也。”即”,”曰如鼠,赤黄色,尾大,食鼠者”,今之黄鼠狼。

  《说文》鼠部收录所属的20个“从鼠”的字。

  《康熙字典》鼠部收录有92个字。这说明由于认识的增广,解释事物的名词随之增加。随着文字使用的频率变化,或者改异体字,比如“鼦”和“”——“貂”;或改用双音节甚至多音节词代替,例如:——胡地鼠、鼢——地行鼠、——斑尾鼠、鼥——土拨鼠、鼨——豹文鼠……实际上今天仍然使用的“鼪、鼬、鼫、鼹、鼯”等字,也只占极小部分。电脑软件“统一汉字”也只收录27个“从鼠”的字。

  鼠历来被认定为“盗窃之虫,夜出昼匿。”(《汉书·五行志》)“鼠小,善为盗。”(《广韵》)“穴虫之黠者,其种类甚多,好自弄其须。性疑,出穴多顾其两端。”(《事类统编》)因此,难得人类好感。

《诗经》中的鼠

  《诗·小雅·斯干》:“风雨攸除,鸟鼠攸去,君子攸芋(居也,覆盖也)。”说“房屋既已建成,风雨也被抵挡了,鸟雀鼠类也被赶走了。堂室相称,君子有安居之所了。”《诗·豳风·七月》:“十月蟋蟀入我床下。穹窒熏鼠,塞向墐户。”注曰:“穹,穷。窒,塞。言穷尽鼠穴,而塞之灼之也。”说明先民已经重视大搞卫生,采取有效措施,消灭鼠害。

  鼠为害于人类,从古到今,都把残害百姓者比喻为鼠、硕鼠。《诗·召南·行露》云:“谁谓鼠无牙,何以穿我墉?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讼?虽速我讼,亦不女从!”《集传》:“女子有能以礼自守,而不为强暴所污者,自述己志,作此诗以绝其人。”女子作诗拒绝男子强迫娶她为妾。人之无礼,强暴欺人,犹如鼠恃利牙,穿墙作祸。

  《诗·魏风·硕鼠》:“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原诗三章,唯改换部分文字而已。)《序》曰:“国人刺其君重敛,蚕食于民,不修其政,若大鼠也。”《传疏》:“硕鼠当即田鼠。”许多年来,此诗都被选为中学语文教材。

  《诗·鄘风·相鼠》:“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原诗三章,唯改换部分文字而已。)相,视也,观看。以鼠比人。鼠虽有皮,有齿,有肢体,可是偷食苟得,不知廉耻。人无威仪,失其容止,缺乏礼教,丧风败俗,简直该死!《序》曰:“刺无礼也。”无怪乎段玉裁作注曰:“引申之为病也。”

诗曲中的鼠

  宋代黄山谷深感“夜来鼠辈欺猫死,窥壁翻盆损夜眠”,从而写下《乞猫诗》。

  清代四川举人赵远熙(字琴山,遭冤案株连,遣戍山西,19年后,左宗棠为其昭雪,滞晋29年使得返川)有《恶鼠二十韵》,绘声绘色地写出恶鼠夜出,为害欺人的情况,使读者有身受之感。摘录原诗如下:

  ……不意数宵中,鼠子犹相侮。更阑灯尚明,结队出垣堵。破瓮搜残粟,敝箧翻败楮。狂嬲动盆盎,掉行倒樽俎。往来卧榻旁,时或嗅掌股。荧荧灯欲残,放恣胜于虎。声响一时作,多至不可数。猛于钜鹿战,齐若长城杵。刀枪相戛击,风雨共掀舞。既曙方寂然,熟眠直到午。老人原少睡,忧思缠肺腑。就忱不得安,愁烦若煎煮。……少防更多疏,迁谪别乡土。岂但白眼多,间与非类处。……更遭此幺麽,助虐增酸楚。披衣起复坐,何计可驱汝?岂无雪衣奴,不闻亦不睹!

  卒章的感慨,直与王西楼相同,当然是身处黑暗腐败的旧社会必然的感受。

  进一步说残害百姓者连老鼠都不如(俗语也曰“猪狗不如”),更是贬之又贬,直所谓“无耻之耻无耻矣”。

  明朝王磐(字鸿渐,号西楼)有散曲《朝天子·瓶杏为鼠所啮》:“斜插,杏花,当一幅横披画。毛诗中谁道鼠无牙?却怎生咬到了金瓶架?水流向床头,春拖在墙下。这情理宁甘罢!那里去告他,那里去诉他,也只索细数著猫儿骂。”(赵远熙也说司捕鼠的“雪衣奴”都熟视无睹)对照他那同曲牌的《朝天子·咏喇叭》中“喇叭,唢呐,曲儿小腔儿大;官船来往乱如麻,全仗您抬声价。……眼见的吹翻了这家,吹伤了那家,只吹的水尽鹅飞罢”,读者自然领会他秉承传统诗人襟怀,所要表达的是什么样的思想感情了。

  汉朝张汤儿时守舍,鼠盗肉,汤掘得鼠及余肉,劾鼠掠治,传爰书讯鞫论报,具狱磔鼠于堂下,文辞如老狱吏。(其父为丞,故耳濡目染,早已熟悉治狱断案)审鼠的故事受到读者欢迎,与大家的恶鼠情绪有关。

古文中的鼠

  苏东坡写过《黠鼠赋》略曰:

  苏子夜坐,有鼠方啮。使童子烛之,声在橐中。发而视之,中有死鼠。覆而出之,堕地乃走。虽有敏者,莫措其手。
  苏子叹曰:“异哉,是鼠之黠也!闭于橐中,坚而不可穴也,故不啮而啮,以声致人也;不死而死,以形求脱也!”

  此文叙事简明,活脱脱画出老鼠的“奸狡猾黠”。

  柳宗元《永某氏鼠》略曰:

  永有某氏者,拘忌异甚。以为己生岁值子,鼠,子神也。因爱鼠,不蓄猫;禁童勿击鼠,仓禀庖厨悉以恣鼠不问。由是室无完器,椸无完衣,饮食大率鼠之余也。昼累累与人兼行,夜则窃啮斗暴,其声万状,不可以寝。
  数岁徙居他州,后人来居,鼠为态如故。其人假五六猫,阖门,撤瓦,灌穴,购童罗捕之。杀鼠如丘。
  呜呼!彼以其饱食无祸为可恒也哉!

  语曰:“养痈贻患”,迷信者“畏鼠贻患”。这则故事的劝诫寓意,难道还不够明白吗?

  冯梦龙《笑府》有段不足40字的短文:

  一官府生辰,吏曹闻其属鼠,醵黄金铸一鼠为寿。官喜曰:“汝知奶奶生辰亦在日下乎?奶奶是属牛的。”

  既然下属如此善于阿谀奉承,那么上司如此公然索贿,也就出人意料而又合理合情了。

百姓口头的鼠

  吕太后名“雉(野鸡)”,汉武帝小名“彘儿”,文豪司马相如小名“犬子”,可谁给自家孩子取名为鼠呢?

  既然鼠有恶名,常人都不愿以“鼠”为名,却常常给某些宵小冠以带“鼠”的绰号。《水浒传》中梁山第106位好汉,那位游手好赌的,参与抢劫,案发被捕,经不起拷问,又供出同案诸犯的“闲汉”,就叫“白日鼠白胜”。昆曲《十五贯》中,夜入民宅,盗钱杀人,逃窜藏匿,几乎害死一对无辜青年男女的罪犯,就叫“娄阿鼠”。《七侠五义》中的“钻天鼠、彻地鼠、穿山鼠、翻江鼠、锦毛鼠”,尽管武艺高超,可最后还是跟着“御猫”归顺朝廷,效劳官府,才能算做得了正果。

  旧时官府常借“鼠雀耗”来勒索贪污。《晏子春秋》和《说苑》都记载有晏子和管仲论社鼠的高论:“治国何患?患夫社鼠。”“夫社也,树木而涂之,鼠因穿穴托其中。熏之,则恐伤其木;灌之,则恐坏其涂,此社鼠之不可得也。”“夫国亦有人焉。君之左右……”秦朝李斯为郡小吏时,见厕中鼠,食不洁,近人犬数惊恐之;而仓中鼠食积粟,居大庑之下,不见人犬之忧。叹曰:“人之贤不肖譬鼠矣,在所如自处耳!”《隋唐演义》就根据《开河记》的故事说,麻叔谋下地穴,入阴司,见以锤击巨鼠之首,结果是隋炀帝突患头疾。不言而喻,荒淫无道的杨广当然该是老鼠精。

  抗战时期,笔者尚幼,曾听疏散来川的湖北人与本地人骂架,互叱以“你,川耗子!”“你,九头鸟!”这是相骂无好口。若非旁人拉住,或许要打得头破血流。我们川人偶尔叫它是“老鼠子”,但更多是叫它“耗子”。而从生意人观点怕“折本”看来,蛇叫长虫、梭老二,为求避免“折耗”,那么耗子也必须改名,或因其可以登高爬梁,改叫“高客”,或者仿“舌头”叫“利子”之法,直呼为其“财喜子”。今天的年青人初听字音,恐怕大多难明意义。

对联中的鼠

  历代流传的对联中有几副与“鼠”有关,饶有逸趣,介绍如下:

  《楹联丛话》介绍:明末学者曹学佺(《蜀中名胜记》作者)辞官归里,偶行陋巷读门联得识屠者徐五(名英),与语甚契洽,因定交。徐自题门联有云:“鼠因粮绝潜踪去,犬为家贫放胆眠”。上联写家贫如洗,日无斗鸡之米,夜无鼠耗之粮,鼠也不得不潜踪灭迹。下联陪衬以狗,取“儿无嫌母丑,狗不怨家贫”之意。“放胆”与“潜踪”,描写得体。

  传说某才子为富豪写春联:“养猪圈圈肥老鼠头头死,酿酒缸缸好陈醋坛坛酸。”点读(标点)不同,意思迥异:“养猪圈圈肥,老鼠头头死;酿酒缸缸好,陈醋坛坛酸。”主人家可就心里乐呵呵。“养猪圈圈肥老鼠,头头死;酿酒缸缸好陈醋,坛坛酸。”主人家怕要气得七窍冒烟。

  《名联鉴赏词典·谐讽类》收录旧传叠字联文:“鸡饥盗稻童筒打,鼠暑凉梁客咳惊。”上联写农家生活常见事,鸡饥而盗食稻谷,于是儿童持竹筒驱打。叠用同音字“鸡饥、盗稻、童筒”。下联写旅居所见小事,老鼠受不了暑热,乘凉于梁间,因而客人咳嗽惊吓它,叠用同音字“鼠暑、凉梁、客咳”。显然这是经过文士加工拟句的排联。前四字以连谓句式陈述事件,后三字续言引起的结果。七个字构成一个包含两个复杂单句的复句,算得上惜墨如金,极其简练。

  考其资源,宋人刘贡父(攽)曾作趣联:“鸡饥吃食,呼童拾石逐饥鸡;鹤渴抢浆,命仆将枪惊渴鹤。”用叠字,而类似绕口令。前述“鼠暑”联盖法其命意,而进一步加工再创造之新作。其后又有变化为:“鼠暑凉梁,提笔描猫惊暑鼠;鸡饥盗稻,呼童拾石打饥鸡”、“鼠暑凉梁,笔壁描猫惊暑鼠;鸡饥盗稻,童桶翻饭饲饥鸡”都着眼于叠字的趣味性,大同小异,却难以超越本联的工稳自然。

  《名联鉴赏词典·谐讽类》还介绍一个故事:清朝道光年间浙江乌巡抚关心水利,勤治海塘,尽心办好崇文、敷文、紫阳三个书院。有人写联说他:“毕生事业三书院,盖世功名一海塘。”所为并非不利于民,且未闻其贪污腐败,何以联有嘲讽意味?只好留待考证。某次他亲往书院视察考试。适逢生员争食吵闹,乌大人笑道:“好一群老鼠!”据说不久乌大人就看到一张纸上写道:“鼠无大小皆称老,龟有雌雄总姓乌。”被一个“老鼠”二字伤了自尊心的秀才,竟拿恶语相报,用谩骂侮辱的词语作文字游戏:将就乌大人说的“老鼠”,故意把语首词素“老”挪到最后,且使之“实化”为形容词,既“老”则“无论大小”了;也算自吹自擂吧!下联硬从“乌”字联系到“龟”(俗以为辱骂之词,犹言“无耻的老不死”),构成对句。如此不择用词,谩骂攻击,总是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大失身份,有辱斯文。撇开本事而论,此联构思奇妙,造句精炼,对仗工稳,声律协调,极富谐趣,可以研究。

  最后联想到《荀子·劝学篇》所言:“鼯鼠五技而穷。”杨倞注曰:“五技:谓飞不能上屋,能缘不能绝木,能游不能渡谷,能穴不能掩身,能走不能先人。”梁启雄曰:“喻专精一技比贪求五技,优越得多。”前人有云:“古人已用三余足,年少须读五车书。”盖能业余勤学,深思,明辨,笃行,自然有成。因为联作结曰:

五技而穷因浅涉
三余可足待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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