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建民和他的《野草》研究

  田建民先生多年来致力于鲁迅研究并不断有新的研究成果面世。其最近出版的专著《启蒙先驱心态录——〈野草〉解读与研究》(人民出版社2019年5月)更可谓是十年磨一剑,就如作者在该书“后记”中所描述,从他“陆续地写一些解读《野草》的小文章,到本书稿的完成,已经有十几个年头了。如果说前些年写这样的文章多是比较随意的偶有所感的话,那么近五、六年则是完全沉浸于‘野草’的世界,有时似乎自己也置身在20世纪20年代的启蒙文化场,感受着鲁迅这一‘精神界之战士’对当时社会精神文化的荒原体验,仿佛目睹着鲁迅与‘无物之物’、‘无物之阵’、‘空虚的暗夜’、‘奇怪而高的天空’等等笼罩在诗人心头无法摆脱和驱散的旧传统文化和旧习惯势力所幻化的阴影的不屈决战……”正是田建民先生的这种全身心地投入,使其能努力回到五四启蒙的文化场中去仔细品味和解读作品,如实地揭示《野草》所呈现的鲁迅这一启蒙思想先驱在五四落潮期这一特殊历史阶段的复杂的心态与情感。这也是这部著作与以往的《野草》研究论著相比所凸显出的价值与特色。

  与田建民先生是多年的老朋友了。1995—1998年,他在北师大跟随郭志刚先生攻读博士学位,当时我已在北师大任教且在系里负一点管理的责任,但作为他的师兄,我们常常在一起学习交流并由此结下了深厚的情谊。博士毕业他回河北大学任教后,我们仍然保持着紧密的联系。比如,我几乎每年都被他邀到河北大学去主持博士、硕士的毕业答辩,俨然已经成为了河北大学的一个编外教师。在这么多年的交往中,可能因我是他的师兄且他在北师大学习时我已在此任教的缘故吧,他始终以亦师亦友的态度对我谦逊有加。而我在与他的长期的交往中越来越感受到他身上的那种扎实、低调、谦和的行事作风及在关键的地方又总能有自己的坚持的做事原则。我认为,这既是田先生的人品,也是他的文品。作家肖克凡曾因孙犁具有不跟风而动的人格坚守和淡泊名利的低调与谦和而称其为“一面迎风也不招展的旗帜”。今天,我在另一位河北人身上也看到了这样的品质,尤其在学术风气越来越浮躁的今天,田建民先生能够静下心来对《野草》一篇一篇地解读、一段一段地解读,这是特别难得的。在书稿送交出版社之际,田建民先生邀我为该书写序言,由此我有幸提前阅读了这部书稿,从中得到了颇多的教益与启示。

  田建民的《野草》研究,始终坚守《野草》的“文学性”。当“回到鲁迅”已经越来越成为学界的共识的时候,随之出现的另一个问题是,我们应该回到一个什么样的鲁迅。我认为,田建民先生的这部著作,在当下《野草》的哲学、社会学、思想等各类研究纷繁迭出的时候,始终坚持的一个根本

  立场是鲁迅首先是一个文学家。我们注意到,在开篇对《野草·题辞》解析中,田建民始终将鲁迅称为“诗人”,这种“诗性”的特质决定了我们进入《野草》的一种方式,那就是《野草》熔铸的是鲁迅诗人的气质和创痛酷烈的生命体验。所以我们看到,在解读《风筝》这篇文章的时候,以往学者大多都将其看作是一篇纪实性的散文,进而对“风筝”事件进行“坐实性”解读,但是田建民先生却认为《风筝》是一首散文诗,是鲁迅借“风筝事件”这个喻体来表现自己承受的无形的重负与内心的深深的隐痛。在对《影的告别》的分析中,田建民先生更是明确提出,“要确认鲁迅是一个文学家而不是哲学家,他的作品是文学作品而不是哲学论著。所以对其作品要从形象意境、象征手法等审美的方面去理解和阐释,而不是总想着在其作品中挖出多少玄奥的人生哲理”,只有以这样的思路来理解《影的告别》,我们才能真正理解鲁迅想表达的“影”是什么,他想“告别“的究竟又是什么。

  田建民先生采用的是逐篇对《野草》进行解读的研究方式,乍一看似乎觉得并不成体系,比较零散。但通读之后才发现,田建民所有的解读都是围绕“心态”二字展开的。本书将鲁迅定位在启蒙先驱这一角色上,将《野草》看作是作家的心态历程,还原鲁迅在五四落潮的这一特殊历史时期的复杂的心态与情感,无奈与悲壮的心境。正是基于这样的研究立场,本书对《野草》中的每一篇目,都结合了当时鲁迅的生存境遇、周遭环境和显性的思想状态,对文章的每一篇目进行了深入细致的分析,力图在每一篇目中把握鲁迅的心态变化。篇目是零散的,但是这种零散的背后凝聚的是鲁迅情绪和情感甚至整个精神世界的各个侧面,《影的告别》中的孤傲与决绝、《复仇》中的悲悯和激愤、《希望》中的“因希望而战”和“反抗绝望”……这些颇具新意的解读完整的展现了鲁迅作为一个启蒙者的心灵史和心态录。

  学术研究的发展是环环相扣的,任何一个研究的成果都不可能是一种自我创造,而是站在学术的链条上步步推进的。田建民先生的这部新著完美地诠释了这一点,全书不仅在开篇就细致、完整地勾勒了90年以来《野草》研究的历史脉络,而且在每一篇的具体分析中,田建民先生都是首先将相关问题的研究进行系统的梳理,并且对前人的观点进行考证和评析,最后再亮出自己的见解和观点。因此,本书里面每一个观点的提出、每一个问题的辨析、每一个细节的考证都不是兴致所至,更不是空穴来风,而是置于一个学术链条中与前人对话,在对话中回应前人的观点,由此找到自己的突破口和立足点,进而深化自己的分析。比如对《秋夜》中“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的独特句式的分析、对《希望》主旨的辨析、对《墓碣文》象征手法的探讨等等,最后我们看到的不仅是田建民先生对这些问题鞭辟入里的解读,同时也完整地给我们呈现了一个《野草》研究的学术谱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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