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韵荷风静读书——读徐超先生的雅作《宋诗集泉》

  记得多年前徐超教授在《光明日报》发表过介绍蒋维崧先生的文章,题为《借来“清”字说峻翁》,堪称句句清丽,字字传神,令人折服。如果套用这个句式,也用一个字来概括的话,我想徐超先生当得一个“雅”字。

  徐超教授长期师承启功先生和蒋维崧先生,从事文字音韵训诂与书法文化研究,浸润日久,不断有大作问世,且件件为精品。新近出版的《宋诗集泉》(济南出版社,2019年8月,济南)又是一册别有意趣的雅作。他在《前言》中说它的艺术追求是集美,就是“力求能让读者通过极小的阅读空间,获得尽可能多的美的享受”。《宋诗集泉》之雅正是“集美”之雅。

  《宋诗集泉》的开篇是一幅金文中堂,“水生民,民生文,文生万象,泉生济南”,那是2008年奥运火炬接力时,先生为济南《奥运特刊》题写的文化主题词。随后是一幅金文对联,“湖光柳色澄悬镜,泉韵荷风静读书”,他用短短14个字的自撰联语,将湖、柳、泉、荷与光、色、风、韵融为一体,艺术化地展现了最具特色的“济南元素”。这两幅金文作品,不仅在内容方面可以看作全书的“题”与“目”,就是作为书法形式的中堂、对联以及古雅的金文书体,也明显对全篇的行书花笺起到了引领作用,读者稍不留意就容易忽略作者的用心。

  以下是72首对联,一律用行书写在花笺上,一笺一联,乌墨彩笺,配以红色名款印章,彩色印刷。书分精简二种,二书皆用上等宣纸,其中,精装是8开版本,即以花笺原样大小影印,线装锦函。简本则是精本的缩小,折页式小32开,很便手中把玩。二书皆古色古香,精致典雅,使人爱不释手。徐超教授将他的劳作描述为“裁云作锦”,是“集芙蓉以为裳”,此种雅情雅意,非雅人雅思岂能领会?

  《宋诗集泉》虽不是大部头,却浓缩了大部头的精华。它以“泉韵”为主题,每联都含一个“泉”字,而文学体式则是集句,也就是集句成联,可称为浓缩的诗,所以他给该书的定位是用集句和书法两种艺术形式呈现的咏泉诗集、联集。集句的单句出自《全宋诗》,《全宋诗》全套73册,总字数四千万,大约两年多时间里,徐超教授与《全宋诗》朝夕相处,大海捞针,沙里淘金。他说,这种工作的难度是要让集句开辟新意境、新境界。所以说,该书的艺术含量首先表现在集句上。集句难,而要集句的每联都带一个“泉”字,并要求集句开辟新意境、新境界则更难。他说,你“众里寻他千百度”,却往往又“过尽千帆皆不是”,而正是在一次次的“山重水复”中,他得到了莫大的艺术享受,也给我们带来阅读的愉悦。

  仔细读来,联联别有洞天,出神入化。有良辰美景的描写,如“泉落响环佩,川明澄素晖”,声色相宜;“玉练泉流石,松阴翠入轩”,动静对比;“海明看出日,夜静闻孤泉”,远近呼应。有高雅情致的体味,如“鹤闲梅下立,泉过竹边听”之祥和;“龙气蟠松翠,泉声到枕轻”之静谧;“素月度银汉,清泉飞竹阴”之深邃;“对梅吟夜月,接竹引山泉”之娴雅。更有意境的升华,如“流泉金石奏,心事水云知”,“深洞藏泉脉,高闲养性灵”,上联是景物描写,下联却异峰突起,上升到精神感悟,道出深刻哲理,启迪人的思维。正是“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犹如互不相识的诗人雅集于曲水流觞,使本不相干的诗句永结百年之好,而沉睡千年的文辞则于此顿生光辉矣!作者通过集句,形象地歌颂了纯洁无私、默默为民造福的泉水风格,在集句里展现的既是自然之境,也是艺术之境,更是艺术家的精神之境,或者说是三者的统一之境,令人陶醉。大千世界,有人嗜酒,有人爱财,而先生独以天上闲云、地上流水为知音,与池边竹鹤、山间野僧相对话,此种乐趣超凡脱俗,是谓雅趣。

  徐超教授书法的落款经常写上“三摩帝书屋”,“三摩帝”是佛教词汇入定的意思,可他又俗解为“三亩地”,说“读书、著述、教书、写字,都是我三亩地里的活儿”。他在一部著作的《后记》中曾写道:“吾困颈病凡三十年,读书作文恒在枕榻,故凳柜案几、枕前床侧皆文库也……如此一路走来,似入痴迷之境。若问为何,答曰好玩。”钱钟书先生曾说:“大抵学问是荒江野老屋中,二三素心人商量培养之事。”只有真正抛却名利,方能耐得寂寞,有所作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徐超教授在他的“三亩地”里忙他自称为的“农家乐”事情,乐此不疲。和启功先生蒋惟崧先生一样,他们追求的是文化品位的纯正,文化格调的高雅,为此矢志不移,又足得静雅二字。

  如此风范如此人乃经年修炼而成。一百一十周年校庆时徐超教授出版的《崧高维岳——蒋维崧和他的书法篆刻艺术》,曾在校内外读者中引起极大反响,后来获泰山文艺奖一等奖。该书描绘出一个一生以人格和学问滋养艺术的中华传统文化的优秀传承者。谈到研究蒋维崧先生的意义,书中强调说:“凡治学问就必定要沉寂。沉寂亦犹面壁,本身就是一种人格的修炼,是修炼的一种形式和过程,也是成就其学其艺的一个重要前提。”面壁修炼,沉寂做事,沉寂治艺,蒋先生如此,徐先生同样如此,“农家乐”生活几十年不变。他常常说,电话不响,微信不通,就是有福之人。试看今日之天下不用微信者有几人?虽然玩微信未必就是玩物丧志,但“万花筒”文化毕竟干扰视线。没有目标专一、立志学问的定力,很难不被乱花迷眼。而徐超教授拒浮躁喧嚣于千里之外,终日在翰墨华章的海洋里乐哉悠哉,此种境界该是雅人深致吧。

  惟愿先生们的大雅风范能够广为流传,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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