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嗜酒有原因

  “三百六十日,日日醉如泥。”(《赠内》)李白好饮酒,常杯不离手;李白爱写诗,常诗不离酒。他一生诗酒相伴,留下许多饮酒诗篇。

  先来看《御定全唐诗·卷一百七十九(14-15页)》收录的几首李白饮酒诗(本文引诗如无版本说明,均出自清乾隆间编纂《摛藻堂钦定四库全书荟要》):

  “今日云景好,水绿秋山明。携壶酌流霞,搴菊泛寒容。地远松石古,风扬弦管清。窥觞照欢颜,独笑还自倾。落帽醉山月,空歌怀友生。”(《九日》)

  “九日龙山饮,黄花笑逐臣。醉看风帽落,舞爱月留人。”(《九日龙山饮》)

  “渊明归去来,不与世相逐……扬袂挥四座,酩酊安所知。齐歌送清扬,起舞乱参差。”(《九日登山》)

  “昨日登高罢,今朝更举觞。菊花何太苦,遭此两重阳。”(《九月十日即事》)

  从他对重阳登山宴饮的反复吟咏中,不难看出他对酒的情有独钟。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将进酒》)饮酒是李白看透人生的清醒选择,他嗜酒有因:

  第一,以酒作乐。醉酒是李白一大人生乐趣。他认为“壶中别有日月天”(《下途归石门旧居》),“仙人殊恍惚,未若醉中真”(《拟古十二首》之三),“人间无此乐,此乐世中稀”(《赠历阳褚司马》)。他认为饮酒取乐比个人名声更重要:“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行路难》之三),“君爱身后名,我爱眼前酒。饮酒眼前乐,虚名何处有”(《笑歌行》)。因而没酒时“空言不成欢,强笑惜日晚”(《金陵江上遇蓬池隐者》),郁郁寡欢;有酒时“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将进酒》),豪气冲天。为行乐“解我紫绮裘,且换金陵酒”(《金陵江上遇蓬池隐者》),喝得“北窗醉如泥”(《夜泛洞庭寻裴侍御清酌》);为尽欢“千金买一醉,取乐不求馀”(《拟古十二首》之五),喝得“醉倒卧空山”(《友人会宿》)。有钱时“黄金白璧买歌笑,一醉累月轻王侯”(《忆旧游寄谯郡元参军》),纵情醉酒;没钱时“投箸解鹔鹴,换酒醉北堂”(《玉真公主别馆苦雨赠卫尉张卿二首》),照样畅饮。

  第二,以酒解愁。“穷愁千万端,美酒三百杯。愁多酒虽少,酒倾愁不来。”(《月下独酌四首》之四)人生在世,愁绪万端,唯美酒能浇胸中块垒,消腹底忧愁。朋友相聚,固然要“涤荡千古愁,留连百壶饮”(《友人会宿》),以酒洗愁;朋友分离,也必定“玉壶挈美酒,送别强为欢”(《送梁四归东平》),借酒浇愁。

  第三,以酒传情。酒是友情的标志和象征。李白好交友,朋友往来,推杯换盏,自然少不了酒:“食出野田美,酒临远水倾。东流若未尽,应见离别情。”(《口号留别金陵诸公》)思念朋友便“相邀共醉杯中绿”(《对雪醉后赠王历阳》)、“预拂青山一片石,与君连日醉壶觞”(《早春寄王汉阳》),以酒相邀;送别朋友便“人分千里外,兴在一杯中”(《江夏别宋之悌》)、“飞蓬各自远,且尽手中杯”(《鲁郡东石门送杜二甫》),杯酒传情。

  第四,以酒避世。李白抱负远大,青年时代就形成了自己的治平理想:“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奋其智能,愿为辅弼,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詹锳主编《李白全集校注汇释集评(七)·卷二十六(3982页)·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百花文艺出版社1996年12月第1版)他怀才入京,以布衣干谒明主,就是想通过做官实现兼济天下的治平理想。而当这种理想被现实中的宫廷权贵彻底击碎后,酒让李白佯狂出世,远离宫廷纷争,游走于江湖,躲进朋友圈,得以独善其身:“白尝侍帝,醉,使高力士脱靴。力士素贵,耻之,擿其诗以激杨贵妃,帝欲官白,妃辄沮止。白自知不为亲近所容,益骜放不自修,与知章、李适之、汝阳王琎、崔宗之、苏晋、张旭、焦遂为‘酒八仙人’。恳求还山,帝赐金放还。”(《新唐书·列传第一百二十七·文艺中》第5763页,中华书局1975年2月第1版)

  “处世若大梦,胡为劳其生?所以终日醉,颓然卧前楹。”(《春日醉起言志》)李白对人生的感悟有一种看透的悲凉。

  第五,以酒养生。李白认为酒具有道家“金丹”一样的养生功效:“月色不可扫,客愁不可道。玉露生秋衣,流萤飞百草。日月终销毁,天地同枯槁。蟪蛄啼青松,安见此树老。金丹宁误俗,昧者难精讨。尔非千岁翁,多恨去世早。饮酒入玉壶,藏身以为宝。”(《拟古十二首》之八)秋衣生露,百草飞萤,日月销毁,天地枯槁,要想长寿,饮酒为好。

  第六,以酒养性。“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至情至性是李白的诗人本色。酒滋养了他狂放不羁率性自为的个性。酒令他狂态十足:“今日竹林宴,我家贤侍郎。三杯容小阮,醉后发清狂。”(《陪侍郎叔游洞庭醉后三首》之一)酒令他不可一世:“青莲居士谪仙人,酒肆藏名三十春。湖洲司马何须问,金粟如来是后身。”(《答湖洲迦叶司马问白是何人》)酒令他豪情万丈:“愿扫鹦鹉洲,与君醉百场。啸起白云飞七泽,歌吟渌水动三湘。莫惜连船沽美酒,千金一掷买春芳。”(《自汉阳病酒归寄王明府》)酒令他诗兴大发:“我爱铜官乐,千年未拟还。要须回舞袖,拂尽五松山。”(《铜官山醉后绝句》)假如没有酒,他还是那个狂放过人的李白吗?

  第七,以酒促诗。酒是灵感的酵母和催化剂。杜甫《饮中八仙歌》云:“李白一斗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盛赞他“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寄李十二白二十韵》)唐殷璠云:“白性嗜酒,志不拘检,常林栖十数载,故其为文章,率皆纵逸,至如《蜀道难》等篇,可谓奇之又奇,然自骚人以还,鲜有此体调也。”(《钦定四库全书·河岳英灵集·卷上》5页)认为李白浪漫主义诗人气质和豪放飘逸诗风同嗜酒息息相关。

  酒让李白身心获得足够自由,催生了他自在无碍的想象力,刺激了他的创作灵感:“刬却君山好,平铺湘水流。巴陵无限酒,醉杀洞庭秋。”(《陪侍郎叔游洞庭醉后三首》之三)刬却君山,平铺湘水,以水为酒,醉杀洞庭。酒让李白的想象突破空间的阻隔,心灵与外物融为一体,使诗歌意象实现超时空对接,从而散发出无与伦比的浪漫豪气。

  “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州。”(《江上吟》)酒后写诗是李白的拿手好戏,他的《宫中行乐词八首》和《清平调词三首》皆醉后所著。《宫中行乐词八首》题注云:“明皇坐沉香亭,意有所感,欲得白为乐章。召入,而白已醉。左右以水洗面,稍解。援笔成文,宛丽精切。”(《御定全唐诗·卷一百六十四》7页)《清平调词三首》题注亦云:“天宝中,白供奉翰林。禁中初重木芍药,得四本:红、紫、浅红、通白者,移植于兴庆池东沉香亭。会花开,上乘照夜白,太真妃以步辇从,诏选梨园中弟子尤者,得乐一十六色。李龟年以歌擅一时,手捧檀板,押众乐前,欲歌之。上曰:‘赏名花,对妃子,焉用旧乐词!’遂命龟年持金花笺宣赐李白,立进清平调三章。白承诏,宿酲未解,因援笔赋之。龟年歌之。太真持颇梨七宝杯,酌西凉州蒲萄酒,笑领歌词,意甚厚。上因调玉笛以倚曲,每曲偏将换,则迟其声以媚之。太真饮罢,敛绣巾重拜。上自是顾李翰林尤异于诸学士。”(《御定全唐诗·卷一百六十四》8页)作为专职陪侍皇帝游乐的翰林供奉,李白比位高权重的翰林学士得到玄宗更多的垂爱,酒后写诗的才华功不可没。

  李白《清平调词三首》虽为奉诏之作,但却词清句丽,光彩照人。其一云:“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仅一句出人意表的“云想衣裳花想容”,便以反弹琵琶的拟人令所有以花比人以云喻衣的诗句黯然失色。

  晚唐皮日休《七爱诗·李翰林》(《御定全唐诗·卷六百八》10页)赞曰:“吾爱李太白,身是酒星魂。口吐天上文,迹作人间客……醉中草乐府,十幅笔一息。召见承明庐,天子亲赐食。醉曾吐御床,傲几触天泽……五岳为辞锋,四溟作胸臆。惜哉千万年,此俊不可得。”对李白酒后写诗的才华佩服得五体投地。

  嗜酒为李白赢得酒仙美誉,写诗为李白摘得诗仙桂冠。酒入豪肠,将诗人的至情和酒徒的至性、诗仙的浪漫和酒仙的潇洒熔炼成绮丽华章。“绣口一吐,就半个盛唐”(余光中《寻李白》),香飘千年,万世景仰。

  

Comments are clos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