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家里的围棋高手

  中华读书报: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围棋的?什么契机?是自学成才?还是有名师指点?

    南帆:我在初中的时候开始接触围棋。那是20世纪70年代初,中学无缘无故地停课了。父亲的一些朋友在那儿下围棋,我看了一阵学会了,慢慢跟着下了起来。这些人都不是高手,但是,大家水平相当,同样厮杀得热火朝天。当时的围棋高手仅仅听说过陈祖德,后来是中国棋院的第一任院长,作家陈祖芬的弟弟。聂卫平、马晓春等人尚未出道。知道日本围棋高手云集,但没有人知道所谓的“高手”究竟是什么水平。

  李洁非:我喜欢上围棋的时间,很确切地说在1988年,也是受中日擂台赛的感化。擂台赛刚搞起来,还没有被吸引,报上新闻是看的,但没动过学棋念头,因为完全不知围棋怎么回事。围棋大热后,电视搞讲座,当时女棋手金茜茜做一个初级教学,这才有了入室之门,几次下来就迷上,与夫人共学对弈作为消遣。以后,便到认识的人中找棋友。电视是我学棋涨棋的唯一渠道,初学看讲座,后来看比赛直播讲解。当时围棋转播必看,大赛不转播,我就气不打一处来;有网络后,对电视依赖小多了。我从入门到进阶,几乎全靠视频,可以说路子不正,基础不牢,棋上先天缺陷很多。真要用功,花时间太多,我做不到。

  陈福民:我学围棋完全是出于偶然。1982年大学毕业后留校当“青椒”,我爱人分配在外地工作,我在学校过集体生活。今天的青年估计不容易理解这种情况,但在1980年代其实是非常普遍的现象。记得当时青年教师是三个人一间宿舍,同寝室一位老师会下一些围棋,大约在1983年,从外校分配来一位唐宋文学专业的研究生也颇爱此道,他俩便在我寝室里废寝忘食地厮杀起来。我那时还是个“好学上进”的人,每天坐在自己的桌子前看书,觉得他俩如此玩物丧志相当可耻。我只是在中午去食堂吃午饭前,拿起餐具在他俩的棋盘边看上两眼,只见满盘黑白不明觉厉。就这样看久了,居然渐渐能看出一点名堂。兴趣大概就是在那时培养起来的。有了兴趣,就会实践,偶尔也会凑上去要求试试,这大约是人类的本能吧。现在想来,那两位同事的水平跟我现在差不多,但当时觉得他们是神一般的存在。俗话说“人过三十不学艺”,其时我已近而立之年,完全是自学而未成才。

  如果说真正的契机,那就是1984年第一届中日围棋擂台赛的举办。到了1985年,擂台赛打得如火如荼。聂卫平的胜利,与当时中国女排夺得世界冠军一样,都成为八十时代民族精神的象征。我这一代人学习围棋,应该或多或少都受到了中日围棋擂台赛的影响。

  中华读书报:刚开始下围棋的时候,是什么状态?着迷吗?

  陈福民:着迷极了!我敢保证,一个人一旦对围棋认真起来,特别是能够稍稍体验到围棋的魔力时,那状态用“可怕”去形容是一点都不过分的。最初的几年大约就是废寝忘食夜以继日吧。玩物丧志?我从一个当时如此鄙视别人的人,彻底变成了要被别人鄙视的人。

  李洁非:我这人迷的东西不少,除了读书,对京剧和古典音乐都到“迷”的程度。但说迷得神魂颠倒,只有围棋。所谓“木野狐”“烂柯”之类说法,真不是虚的。围棋不沾则已,沾上恐怕都逃不掉被迷死的境地。迷上围棋后,我经常不分时候不分场合,只要脑子稍有空闲,里面就在自动跳动一个局部围棋画面,或死活或定式或棋形或手筯……根本不由自主,它自己就在那儿走和变化着,感觉就像得了一种病。我还有个真实经历,牙疼极其严重,脸肿半边,止痛药片已不起作用,但一入棋局,巨痛立马消失,下完疼痛又马上回来。关公刮骨据说在对弈,我不知他这事是真是假,但我剧烈牙痛弈中完全消失,千真万确。

  中华读书报:为了学好围棋,您做过怎样的努力?

  南帆:谈不上努力吧。大约进入高中,我就转移了兴趣,不再与围棋有联系。在上海读研究生的时候,同学之中有几个围棋爱好者,于是旧梦重温,重新回到了黑白世界。同宿舍一位同学有魏晋风度,常常啪地一子拍在棋盘的空白之处,然后顾盼自雄。通常的结局是,他被杀得落花流水。我们偶尔问他,刚才那一手棋怎么下在那儿,他一翘下巴昂然地回答,下在那儿有诗意呵。这个同学不在乎胜负,围棋不过赏心悦目而已。我们不敢放肆地取笑他。他妹妹是围棋高手,获得过大学生围棋赛女子冠军。一言不合,他就会用威胁的口吻说,叫我妹妹来和你们切磋一盘如何?

  研究生毕业之后到了一个研究机构工作,同事之中也有几个下围棋的,断断续续下了几年。这时我接触到一些围棋棋谱,例如吴清源的《黑布局》《白布局》,还有《围棋》杂志上一些实战棋谱。但是,我从未真正下工夫在棋盘上将一局一局的棋谱摆出来。

  陈福民:刚认真学围棋的那几年,我购买了大量的期刊书籍。上海的《围棋》月刊和中国围棋协会的《围棋天地》是每期必买必看的,然后随时随地跟人下棋,除了应对教学任务之外,几乎没怎么读专业书。经过努力,我已经在学校举办的围棋比赛中小有名堂,便忍不住去找高手对弈。最有趣的一件事是1988年,我委托中文系招生的同事帮我留心会下围棋的生源,招生同事回来后兴冲冲跑来说,这次给你招了一个下围棋的,曾经拿过省少年围棋冠军!我吃了一惊,结果不出所料,跟他对弈我立刻成了一个不会下棋的人,被让4子也招架不住。这简直令人绝望,从此愈发知道了天高地厚的含义。

  中华读书报:围棋给您带来了什么?关于如何下好围棋,您总结出怎样的经验?

  李洁非:围棋磨练改造我。学棋前后,从内到外不妨说是两个人。原来我从为人到为文,真可谓年轻气盛、血气方刚、挥斥方遒,偏于自我和主观。学棋后,这种性情损之又损,如今面目全非。生活未曾改变我,读书带来的变化也难言触及根本,围棋于我则有重生再造之力。

  南帆:我和周围的朋友多半是业余棋手,我们更多的是感受到围棋包含的各种哲理。我曾经举过一个例子:很难孤立地判断棋盘上的一手棋是绝对的好棋或者坏棋,这一手棋的意义显现于它与其他棋子的关系之中。随着周边棋子制造的局面变化,这一手棋可能越来越好,也可能越来越差。我在思考文学理论之中以“关系主义”代替“本质主义”的命题时,棋盘上这种状况带给我的启示甚至超过了许多哲学著作。

  陈福民:带来了朋友和不同的精神气质,也带来快乐和痛苦。下棋本身收获的是很单纯的智力游戏快乐,但输棋的滋味也是难以形容。至于说如何下好围棋,跟读书做学问是一样的道理,无非是天赋加勤奋,岂有他哉!当然,这完全不是经验,最多算鸡汤吧。

  中华读书报:历朝历代都有喜欢围棋的文化名人,留下了很多有关围棋的名篇佳作,围棋在很多经典著作中也时有出现,您有关于围棋的作品吗?

  南帆:我写过多篇关于围棋的散文,表述对于围棋的各种感受,例如《星空与植物》《心仪武宫》《无限玄机》等等。去年在《收获》杂志发表一篇两万来字的散文《天元》,以吴清源为中心谈论围棋。吴清源是围棋界的一个神。吴清源出生于福州,出生不久就跟随父母到北京定居,少年时代赴日本下棋,孤身一人击败同时代日本的所有高手。我到他的故居看了看,那儿只剩下一个荒废的池塘,让人感慨丛生。

  李洁非:过去,围棋是雅事。琴棋书画四艺,里面棋仅指围棋,跟别的棋无关。因为围棋关乎哲学,有很玄虚的东西,宜体会,须了悟,要结合自己的心性、人生观去反观和烛照。现在AI出来,文人附加在围棋之上的那些说法恐怕都推翻了,围棋已被证明没有什么虚的地方,归根结底是计算。但我不觉得对人类来说,围棋虚的一面,以及对它的领悟,就此失去意义。的确从胜负角度说,围棋说到底只关乎计算,但人喜欢它、琢磨它,仍不妨出脱于胜负计算,而有意识地当成修身的工具或渠道。作为自我修养的磨练、养成工具,围棋甚至优于书籍,这是我的体验。

  我没有可称为关于围棋的作品,只有少量随笔,偶尔写写棋上经历和交往,或对围棋的体会与认识。10年前由谢锐先生组稿,为《围棋天地》写过三四篇稍微正式一点的文章,其中一篇就围棋锦标化功利化倾向,从反拨角度提出“快乐原则”,后来棋界就有了“快乐围棋”之说,也不知道是否与我有关。

  陈福民:确实,最喜欢黄庭坚写围棋的两句,“湘东一目诚甘死,天下中分尚可持”。我自己倒是没正式写过这方面的东西,只是十几年前在一个围棋网站用网名写过一个帖子《我的网络围棋生涯》,题目模仿了苏童的《我的帝王生涯》。意外的是这篇网文被《围棋天地》的编辑发现,转登在刊物上了。此外还在网上写过一些围棋诗歌,其中一首长篇歌行中有这么几句是比较得意的:屠龙斩将神乎技,连滚带爬只为气。利益攸关少亦谋,精华已尽多堪弃。

  中华读书报:您认为围棋和文学之间有关系吗?如果有,是怎样的关系?

  李洁非:围棋和文学没啥直接关系,和人有关系。围棋作用于人。所有人不拘职业,都可于围棋有所得。进而,这种所得或许会转化于你的工作和职业。人品这词,有道德论味道。我愿换一种说法:棋风即格调。人是有格调的,缓急、刚柔、阔窄、厚薄、躁静、贪淡、仁厉等等。一般来说,格调会投射于棋风。但不能一概而论,别把棋与人划等号。人是多面的,一件事上也许只较多显露某一面而已。以前讲文如其人、字如其人,但真拿这个判断人,脸会被打得很痛。

  南帆:二者之间没有直接的联系吧。当然,文学需要强大的想象力,围棋也是如此——纵横十九道棋盘背后隐藏了一个无限的想象空间。自由的想象造就了各种迥异的独特风格,这也是文学与围棋的相似之处。但是,围棋的独特风格必须由胜率作为保障。第一流的文学作家不存在胜负问题,李白与杜甫可以比肩而立,百花齐放;然而,围棋依靠胜负进行残酷的淘汰。(本报记者舒晋瑜采访整理)

  

Comments are clos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