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止于游戏——论“中药小说”《草木春秋演义》

编者按

  大连图书馆以其馆藏明清小说系统完整和版本精良而著称于国际汉学界。大连图书馆“大谷文库”所藏明清小说近150种,不少小说刻书年代早、刻工精良,是海内外孤本、稀本,文献、文物价值极高。曹丽芳认为,大连图书馆藏《新镌绣像圈点秘本玉娇梨》的原板是现知最早版本;高日晖认为,大连馆藏《草木春秋演义》小说在神魔的故事框架下,用中药名命名人物和部分其他事物,结合药性、人物性格和物性特征,把隐喻、谐音的手法融入反讽之中,构造了一部充满奇趣的“中药”小说,间接反映出清代士人的世界眼光及对外来威胁的忧患意识;李永泉认为,《醒世姻缘传》的刻本系统虽然复杂,但大体可分为“十行本”和“十二行本”两种,大连馆藏的“十行本”以其刻书年代早、刻印精良、错讹较少著称,具有极高的文献价值。(作者:李洲良)

  白话小说《草木春秋演义》(亦称《草木春秋》)是一部旷古绝今之作,是唯一一部将中药艺术化的小说,可称之为“中药小说”。小说中的人物全部用中药命名,个别国名、物名也用中药之名,在神魔故事的框架下,构筑了一部中药大全。

  《草木春秋演义》版本较多,现存最早的版本是嘉庆二十三年(1818)博古堂藏本,其他尚有最乐堂、大文堂、山阴书屋、积秀堂等版本。各版本间差异不大,题署基本相同,有驷溪云间子编、云间子集撰、乐山人纂修、驷溪云间子撰等。

  大连图书馆藏有最乐堂本,该本署名《草木春秋演义》,有钤印阳文“江洪氏”三字,博古堂本为“江洪□□”四字。关于这部小说的创作时间,学界有明代、清代之争,明代说没有确实证据,笔者认为,根据版本和“以小说见才学”(鲁迅语)的特点,当属清代无疑。至于作者,有江洪说、汪价说,尚无定论。

  《草木春秋》作者在《自序》中说这部小说“半属游戏”,但在艺术手法上却是独一无二的,即使带有游戏的成分,也是一种文人化的、雅俗共赏的游戏。

  《草木春秋》是一部神魔小说,虚构了汉朝中宣年间,皇帝刘寄奴“以仁政治天下”,宰相管仲、总兵金石斛等文臣武将忠厚义勇,百姓安居乐业。番邦胡椒国国王巴豆大黄,想要侵夺汉朝江山,与元帅天雄、军师高良姜、先锋黎卢率百万大军进攻汉朝。汉朝皇帝刘寄奴御驾亲征,元帅金石斛、军师决明子,另有黄连、甘遂、木通等十路总兵,率马步军二十万。同时,双方又加入了很多得道的神仙。胡椒国方面,天雄元帅是雷丸山楝实洞诃黎勒的徒弟,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巴豆大黄正宫娘娘密蒙花与天雄元帅的老婆马兰花都是华山云母的徒弟,不仅会法术,还有宝贝迷迭香。鬼督邮的宝葫芦内装有三万雄兵……汉朝一方,军师决明子是“仙家之首、道教之源”的威灵仙的弟子,薯蓣真人的徒弟金铃子是元帅金石斛的小儿子,真人还给了他朱砂牌、白前圈两个宝物。还有琥珀山水萍洞女神仙女贞仙和她的两个女徒弟山慈菇和金银花。小说几乎从头至尾都是关于战阵斗法的描写,最后,诃黎勒和威灵仙也加入了双方斗法之中,威灵仙打败诃黎勒,巴豆大黄向刘寄奴投降称臣,年年进贡。从故事情节中能够看出,《草木春秋》从《西游记》《封神演义》中汲取了不少经验,无更多创新之处。

  《草木春秋》最值得称道的是它的艺术手段,人物(少量动物、兵器、宝物等)的名字按词义是中药,小说义则是人名,内涵与形式完全背离,这是反讽的一般特征。《草木春秋》的反讽与一般的反讽不同,小说把隐喻、谐音和反讽手法融合在一起,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草木春秋》把神魔故事与中药很好地融合在一起,根据人物的正邪属性、职务与性格的不同,赋予一个中药的名字,大致使人物与药性具有某些相似性,这样,名字本身就带有很浓厚的隐喻色彩。如长安总兵名叫金石斛,“为人忠厚,义智勇足备”。中药中,金石斛是石斛科的一种,《本草纲目》记石斛气味“甘,平,无毒”。雅州总兵黄连,“为人忠直,温诚性冷”,《本草纲目》记黄连气味“苦,寒,无毒”。国师甘草,是双重交叉语义的背离,甘草是中药,《本草纲目》载陶弘景论此药的观点:“此草最为众药之主,经方少有不用者,犹如香中有沉香也。国老即帝师之称,虽非君而为君所宗,是以能安和草石而解诸毒也。”甘草又名国老,小说中甘草是太子老师,被封国老,从小说层面是帝师,从中药层面“能安和草石而解诸毒”。帝师、国老、甘草三而一,一而三,由他去跟巴豆大黄谈判求和,既符合国师的身份,又与中药的药性相符。二是取中药名的字面义与人或物某方面特征的相似性,利用谐音,形成语义双关的效果。番邦胡椒国,既取胡椒药性辛、热的特点,又取其词中“胡”字,以代表番邦之意。汉朝皇帝刘寄奴、宰相管仲的设计更加巧妙,刘寄奴和管仲既是两味中药,同时又是历史上两个真实的人名,分别是帝王和宰相,与小说中人物的身份相同。作者利用“刘寄奴”“管仲”这两个名词在不同语境中的不同属性,将他们的双重属性都融入小说中,形成新的语义。刘寄奴是南朝宋武帝刘裕的小名,本身就是帝王,而中药刘寄奴,又称刘寄奴草,传说是刘寄奴带兵打仗时发现的治疗金疮的特效草药,因此该药被称为刘寄奴。小说把刘寄奴虚构成汉朝皇帝,年号中宣。管仲是春秋时齐桓公的相,辅佐齐桓公称霸诸侯,中药管仲有翻白叶等许多别名,功效清热解毒,正好隐喻能为国家排忧解难的宰相。小说中的皇帝和宰相虽是无中生有,却因妙手成材而充满了谐趣。此外,负责打探消息的王不留行,金石斛的三个子女金樱子、金银花和金铃子等,都是从中药里取材,或隐喻,或谐音,随手成趣,自成逻辑。

  也如《西游记》一样,《草木春秋演义》虽然“半属游戏”,但决不止步于游戏。笔者认为,小说中隐含着作者面对外国威胁的忧患意识,与《镜花缘》一样,也是当时士人世界观念的一种表达方式,不能用“尊王攘夷”“华夷之辨”等观念去理解。小说展示的是对中外关系的想象,而不是中原政权与周边政权的观念,汉朝反胡椒国侵略的战争与《水浒传》宋江征辽的性质完全不同。

  首先,小说中是把胡椒国作为与汉朝对等的一个国家来看待的。第一回威灵仙对徒弟决明子说:“那胡椒国王却也是番邦的真命。”这就是承认了胡椒国与中国一样的地位,都是真命天子,都是合法政权。小说中威灵仙被说成是“仙家之首,道教之头,乃是混沌初开时节,直修至如今,修了几万年方得成仙家之祖”,他的话自然是权威的观点,也就是作者的观点。

  其次,从小说中所使用的“番邦”“番国”“番寇”等概念的含义上看,胡椒国也应该指外国。小说的时代,“番”“胡”不再是广义上的历史上的少数民族政权及外国的统称,在一些文献及有些人的观念中,已经专指外国了。《元史》卷九十四载:“元自世祖定江南,凡邻海诸郡与番国往还互易舶货者……每岁召集舶商于番邦博易珠翠香货等物。”可见,元代对外国已经称番邦、番国了。明代随郑和下西洋而成书的《西洋番国志》、陈诚出使西域成书的《西域番国志》中的“番国”都是指外国。小说第六回写胡椒国军队抵达边境地黄关,守关总兵干葛说:“胡椒小国,焉敢如此猖狂无礼!”其语气与清朝人以“天朝大国”自居而蔑视其他国家的态度是一致的。

  最后,明代以来外国武装入侵中国的事件频频发生,在其他小说中也有所表达,《草木春秋》所写、所忧既有现实基础,又有文学参照。明代有长时间的倭寇之乱,晚明有葡萄牙、西班牙、荷兰对东南沿海和台湾的侵略,清初还有沙俄对东北地区的侵略,“番国”对中国的威胁已经是现实中真实的事件了,这是《草木春秋》隐喻着抗击外国入侵的现实素材。同时,明清时期出现了专门的抗倭小说《戚南塘剿平倭寇志传》和一批涉及抗倭的小说,“涉外”小说在长篇短篇小说中就更多了。这些小说不仅表达了抵御外国入侵的爱国主义精神,还是中国人较早地“睁眼看世界”的文学作品,对《草木春秋》具有直接或间接的影响。

  《草木春秋演义》在类型上属于鲁迅《中国小说史略》中所说“清之以小说见才学者”,神魔的故事框架下传播的是中药知识,表达的是文人趣味,深层蕴含的则是士人早期世界观念下的忧患意识。

  (作者:高日晖,系大连大学文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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