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虞诗苑》与虞山诗派

  在明末清初的江南常熟,“虞山诗派”横空出世,在当时的诗坛一时无两。常熟人王应奎(1684—1757,康熙二十三年至乾隆二十二年,字东溆,号柳南)在自己人生的最后二十年编撰了《海虞诗苑》一书。《海虞诗苑》既展现了虞山诗人群体形象,具有突出的地域特色,是一部地域诗歌文学史,同时在诗人及作品的编选上,也体现了王应奎本人的诗学观念。王氏此集总结了前贤时彦的成就,保存了乡邦文献,扩大了虞山诗派的影响,也使“虞山诗派”的确立,实至名归。

  全书选录182位诗人1688首诗。在短短的几十年间,一个县域就能选出这么多相对优秀的诗人诗作,充分展示了常熟文化的繁荣程度。虞山诗人按身份、社会地位高低,可分为三个层次:具有举人以上功名(部分担任过各级官职)的近30人。“诸生”,包括称呼为“文学”者44人,即府州县学的生员,俗称“秀才”,另有3人仅称秀才,称“太学”者(监生)25人,称“贡士”(贡生,非未参加殿试之前的进士)7人。这是虞山诗人的主体,近80人。称“隐士、山人、处士”者49人,称“布衣”者15人,其他称“学究”(童子师)、“记室”(作幕)、侠士者又数人。这是诗人群体中的下层。海虞诗人绝大多数为中下层文人,即使第一层次的也大多官职低微。如顾复“精于医”,为“邑中名医”;张九苞“自少学书不成,去而为贾。既老,又去而为桐(童)子师”;陈中庆“家贫甚,出为幕客以自给”。《海虞诗苑》详细记录了大多数普通诗人的生活状况,让研究者对清前期的诗坛、诗人有了清晰直观的认识。

  地域文化深刻影响了虞山诗派的理论和创作。钱谦益、冯班都强调写诗要重学问。钱谦益反对明代诗坛的空疏不学之病,强调广泛学习;冯班认为,“有一分学识,便有一分文章”。所以虞山诗人学昆体、重典故、赏隐秀、藏寄托,都需要多读书、增广学问。王应奎对此是认同的,编选的诗人中最多的一类人是“文学”,实为府学、县学生员,即秀才。西汉曾诏举“文学贤良”之士,贤良、文学,时合时分,均指通经达变,文学即经学。故王应奎所称文学实即“学问”。但书中有三人称“秀才”,不称“文学”。两人在第十八卷(未编完),无小传。“姚秀才倬”小传曰:“邑诸生……生平诗文甚富,惜失之纤巧,时带小说气。或以为类沈下贤一派,实则其所规橅,不外《酉堂杂俎》,非大雅所尚也。”沈下贤即沈亚之,中唐文人,以传奇闻名。《酉阳杂俎》为段成式所著笔记小说,就王之语气,似乎认为在艺术上还不如沈亚之的传奇。纤巧、小说气、非大雅,实即非学问正途,故仅称秀才。学问的载体是书籍,常熟有富而藏书的文化传统。广为人知的藏书楼当时有钱谦益的绛云楼、毛晋的汲古阁,冯舒、冯班兄弟及钱曾等人的藏书也很可观。再后又有瞿氏铁琴铜剑楼、翁氏彩衣堂最为著名。所谓“眼前书卷充家产,身后诗名即子孙”,表现出了强烈的文化自信。虞山诗人深受藏书文化的浸润,创作上多组诗、分类别,隐然以编书之法组织诗篇。如瞿有仲作《观物杂咏》八十首,所选九首诗题分别为“虱、蟹、蚕、乌、百舌、蜾蠃、橘牛、灯蛾、兔”。庞龙作《行舟十咏和宋杨文理韵》,一时有名,分咏“篙、舵、跳、纤、桨、蓬、橹、猫(锚)、缆”。这些诗的分类方法与类书无异。毛晋作《樵人十咏》,虽说是“杂和皮、陆韵”,但也和他藏书、校书、刻书、读类书多有关。当时藏书,珍爱宋版书,而且对宋人的学问是认可的。钱谦益反对“七子”、“竟陵”,兼学唐宋,这种全面通脱的诗学观,跟藏书文化关系很深。另外,虞山画派远绍黄公望,近以“清初四王”之一的王翚为开山之人,影响画坛,既深且久。当时的虞山诗人很多能画、懂画,绘画艺术也影响了诗人们的创作。《海虞诗苑》中的“题画诗”数量不少,而且用画来直观地表达诗的风格。如钱良择《寄友人索画》诗曰:“我诗慕沈雄,俎豆子美兼昌黎。请以杜韩笔,画作千岩万壑烟雾纷迷离。我诗爱闲淡,彭泽右丞我所师。请以陶王句,画作澄波细浪百顷清涟漪。或为险怪李长吉,幻出老树倔强拏蛟螭。”“沈雄、闲淡、险怪”是诗的风格,用“千岩万壑、澄波细浪、老树倔强”的画面就能形象地展示出来。又如徐兰“素工绘事,在本朝直可继恽南田。”徐兰《出居庸关》诗:“马后桃花马前雪,出关争得不回头。”沈德潜评曰:“眼前语便是奇绝语,几乎万古流传。”诗受激赏,与强烈的画面对比感有很大关系。

  王应奎学问丰硕,参修地方志,在是书的编选上颇具历史眼光。通过人物小传来展示其师承、渊源,评其诗作风格、得失,以“选”诗来表现虞山诗派的渐“变”,实为一部清初地方诗史。一方面,不选钱谦益诗,尊崇钱谦益,直欲视其为明人;另一方面,咏史怀古诗,既有故国之思,也有对清王朝的逐渐接受。

  重“气”、重“格”,以矫“昆体”后学之失,也反映了虞山诗派诗学观念的渐变过程。《海虞诗苑》首选钱陆灿,钱陆灿与冯氏兄弟年辈相若,虽为钱谦益族侄,但冯氏得牧斋亲炙,而且冯班对虞山诗人影响更大。钱陆灿诗学晚唐、西昆,以秾丽雕缋、比兴寄托为高,确实有独特的艺术审美价值。冯班学李义山,得其所长,但其《美人手巾》等诗又与玉台、香奁为伍,王应奎对此明显是不认同的。小传中评价钱陆灿曰:“为诗筋力于李杜,出入于圣俞、鲁直,苍老无绮靡习……要其气格之高,意境之远,吾邑诗人未能或先也。”“未能或先”,语气虽有保留,实则王氏以钱陆灿为接续牧斋之第一人。重“气”、重“格”,反对绮靡,就是对学冯之失者而言的。王应奎对钱陆灿、徐兰评价很高,既是对学昆体之失的一种纠正,也反映了王渔洋神韵说和沈德潜格调说的影响,虞山诗派在乾隆初年呈现出新变的趋势。

    (作者:朱国伟,系信阳师范学院文学院讲师,上海大学中华诗词创作研究院特聘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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