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三义庙

  刘关张桃园结义故事史籍不载,也没有其他证据表明汉末有异姓兄弟金兰结义的习俗,我很不情愿地认同桃园结义的故事或许是后人杜撰。但这不代表没有结义的仪式,刘关张之间就没有结义的情谊。《三国志·关羽传》载:“先主与二人寝则同床,恩若兄弟。”《三国志·张飞传》:“羽年长数岁,飞兄事之。”他们之间确实有着超乎一般的感情,如同兄弟。

  之所以出现桃园结义的情节,可能与商品经济发展后,大量人口逐渐脱离宗族,在外谋生有关。这些人要同原先不认识的人产生密切联系,互相须要信用支持,结义之风逐渐兴起。刘关张这样重义守信的历史人物就成为他们所崇拜的榜样,故而为刘关张杜撰了结义的情节。

  桃园三结义的故事流传开后,民间出现了一种独特的庙宇:三义庙。庙内供奉刘关张三人。我在全国走访过多处三义庙遗存,它们各有特点。我试着举出十几处三义庙,来说明桃园结义文化在全国的影响及其遗存的现状。

  拿首都北京来讲,我到过的三义庙遗存有六处。其中一些已经没有了庙宇,只剩下了地名,甚至连地名都没有留下。

  其一在海淀区北三环西路北侧,紧邻苏州桥,庙宇已经没有痕迹,目前叫做三义庙社区。

  其二在朝阳区崔各庄乡奶子房村,村西北原有座三义庙,上世纪五十年代以后拆除,改建为农田水利灌溉站,当地老人还对其印象深刻。

  其三在石景山区古城村,村前街东口曾有三义庙,早年拆除。该村2009年已经拆迁改建。这个三义庙连地名都没有留下。

  其四在延庆区旧城东北隅,庙宇早已不存,只留下一条南北走向的三义庙街。

  当然,也有的庙宇受到了保护和修复。如延庆区城东18公里有座永宁古城,城西和平街村有一座三义庙始建于明代,目前已经得到了文物部门的修复。而北京最为大观也最有意义的三义庙位于通州区玉带河东街358号。

  这座三义庙始建于明万历九年(1581),目前只有院落一进,山门一座,正殿三间。山门为歇山顶,拱券无梁,门头嵌有砖雕匾额:“古刹三义庙”。民国年间二十九军曾在此驻扎,与通州城内的日伪军对峙。建国后因被粮食加工厂占用,而得以保存。它坐落在北运河畔,是明清运河水运和商品经济繁荣的见证。运河上的商旅、水手和码头工人终年背井离乡,在陌生的环境中奋斗,迫切需要和周围的伙伴结成信义关系,刘关张身上所承载的“信义”符号就成为他们的精神寄托。漫步在这个不大的小院落,可以遥想三四百年前,有多少人三三两两结帮成伙跪倒在神像面前,伴随着弥漫的香火,对神像发下誓言:永不相负;乞求神像保佑:共展宏图。

  很多三义庙都与北京通州三义庙类似,建在重要的码头附近,成为码头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码头滋生着结义行为,滋生着帮会组织,也滋生着三义庙。如福建泉州南薰门处有一座泉郡三义庙,它就近邻泉州古市舶司遗址,相距不到百米,见证了这座曾经的东方第一大港的兴衰。

  运河港口如此,对外海港如此,内河港口也是如此。

  万里长江,自古限隔南北,过江,无论对谁,都不是小事。即使今日,长江上已有多座跨江大桥,但仍然有很多水段需要靠摆渡过江。湖北石首市的三义寺汽车渡口可能是万里长江上最繁忙的渡口,每天有大约3000辆汽车在此过江。渡口名称的由来皆因南岸渡口畔在古代有一座三义寺。

  三义寺坐落的位置是长江荆江段的险滩,长江自北而来,流经此处突然向东折去,形成巨大的回流。古时行船至此,多有水难,故人们在此立三义寺,乞求刘关张兄弟的保佑。

  三义寺几度兴废,在百年前化为废墟。上世纪80年代,人们在三义寺遗址重新建寺,但是名称却改为了“东岳寺”。

  我在东岳寺中向一位修行者打听三义寺的前世今生。

  修行者言:“此处原先确实是三义寺,重修后变作东岳寺了。”

  “那寺中还会供奉刘关张吗?”“会的。在伽蓝殿中。”

  这座东岳庙中的伽蓝殿平时并不开放。修行者特意找来钥匙,帮我开了门。

  我向里面探望,只见关羽居中而坐,刘张在侧坐相陪。可能因为伽蓝殿是寺庙中供奉关羽的殿堂,帅不离位,大哥刘备也就只能坐在客席了。

  在当今社会,三义寺的信众不如东岳寺广泛,故重建后“三义”就不能当做主角明星了,冠名权也要让出来。这是刘关张信仰的局限性造成的。

  还有供奉刘关张的庙宇被改头换面的情况,并不是因为三义信仰式微,而是由于当地民间势力的变化,颇有意思。

  在山东省枣庄市市中区西王庄乡有紧挨着的傅刘耀村、冯刘耀村两个村庄。因民间传说关羽本姓冯,在亡命涿郡的路上过一关口,守关人问其姓氏,关羽指关为姓,谎称姓关,自此后就姓关了。所以冯刘耀村的冯家人认为关羽是宗亲。便有冯姓富户捐出自己的土地创建了一座“结义庙”,供奉刘关张。但是这座庙宇在傅刘耀村境内。后来傅刘耀村的傅姓村民将此改为“傅相祠”,供奉傅姓人的始祖商代名相傅说。“傅相祠”南侧现存有两棵千余年的银杏树,是那座“结义庙”的历史见证。

  当然,也有不少三义庙静静的隐在乡村之中,虽然没有了以前的香火,却还倔强地保持着原来的姿态。个人认为,位于山西省稷山县翟店镇西位村的三义庙是全国乡村三义庙的翘楚。

  我到西位村时正值天降大雨,三义庙也未开放。打听到一位老大娘掌管钥匙,我找到她,请求她帮助才得以进入这座始建于元大德七年(1303)的古庙。

  这座庙宇目前只剩下院落一进,正殿五间。殿前过厅是结构复杂的木建筑,表面的纹饰虽已斑驳,却看得出曾经的雕梁画栋。过厅下有老乡晾晒的玉米。殿内供奉着刘关张三人的坐像。刘备居中而坐,左右有赵云与黄忠侍立。关羽和张飞分别在两侧而坐。关羽左右有关平、周仓侍立,而张飞只是一个人孤零零坐着。这几尊神像明显是新塑立的,而大殿两侧的山墙上却有两副古老的壁画。一边是虎牢关三英战吕布,一边是关夫子单刀赴会。壁画绘制精细,人物或颦或蹙或动或静都显得生动传神。

  “为什么神像是新塑的,而壁画却是老的?”我问帮我开门的老大娘。

  “这里曾经被改造为生产队的库房,后来还做过村中的卫生所,以前的塑像占地方,都砸掉了。但墙上的壁画也不碍事,所以没人管它。现在的塑像是这几年村里出钱新立的。”说着她用手指了指山门的门房。

  我仔细一看,门房有一小窗口,隐约有“取药处”三个红字。虽说历经磨难,但大殿的主体建筑总算是保存下来了,我为这座三义庙感到庆幸。

  说到保护,不得不说成都的一座三义庙。在今天成都武侯祠中,有一座三义庙。原先它并不在这里,而是在提督街,康熙元年(1662)所建,乾隆、道光年间屡加修葺。1996年,因成都市政建设需要,无法在原地保护,于是将其整体移建到武侯祠内。作为一处渊源有自、流传甚久的三国文化遗存,能以这样一种方式得到保存,也算得其所了。

  寻访了这么多三义庙,要想看天下所有三义庙中的“压卷之作”,还要回到初心,回到原点,回到桃园结义的诞生地,刘备故里楼桑庙村,去看看那里的敕建三义宫。

  一个“敕”字,一个“宫”字,体现了这座三义庙的地位。此庙始建于唐乾宁四年(897),当然,那时还没有桃园结义的说法,庙宇还只是供奉刘备的汉昭烈帝庙,当地俗称楼桑庙。明正德三年(1508),明武宗朱厚照亲赐玺书“敕建三义宫”,使它成为皇封庙宇,恢宏一时。而到了上世纪后半叶,三义宫只剩下了破损的歇山式山门殿,其余建筑荡然无存。如今经过修复,又重现了当初的庙貌巍然。

  比三义宫本身,更有名的是三义宫的庙会。据说农历三月二十三日是刘备的诞辰之日。这天,周围数十里的百姓扶老携幼,云集三义宫,举行庙会活动,名曰“楼桑春社”。在金代就是涿州八景之一。

  敕建三义宫我本已经去过多次。一个偶然的机会我查阅新闻报道,听说近年来涿州恢复了三义宫古庙会,很是兴奋。特意在三月二十三日那天去赶庙。结果看到的景象却是门前冷落车马稀。细一打听,原来楼桑庙会确实恢复过几年,这一两年“上面”害怕人多事多,出现安全问题,一纸文件,停办了。一禁了之,永远是最简单有效的选择。

  我徘徊在庙前,很想写下一些诗句,但我没有那样的才华。曾有一位当地老乡对我说,罗贯中本人曾经至此拜谒,并激发了创作《三国演义》的热情。此事不知真伪,但敕建三义宫因坐落京畿,名声又大,历代多有文人墨客、达官显贵流连于此,留下大量诗篇却是事实。不如用古人现成的词句来表达我此时的心情。那就选一首在宋明理学最疯狂的年代,一位叫做李贽的儒门浪子,途经此地留下的诗句吧:

  世人结交须黄金,黄金不多交不深。谁识桃园三结义,黄金不解接同心?我来拜祠下,吊古欲沾襟。

  在昔岂无重义者?时来恒有白头吟。三分天下有斯人,逆旅相逢成古今。天作之合难再寻,艰险何愁力不任。桃园桃园独蜚声,千载谁是真弟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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