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永新:未来学校怎么样?

《未来学校:重新定义教育》,朱永新/著,中信出版集团2019年6月第一版,48.00元

  收到朱永新先生的新著《未来学校》,喜不自胜。从事教育工作二十多年,每天早晨7:00,准时来到学校,晚上10:30,学生晚自习结束,离开学校;每年9月,和学生一起步入学校,迎接新学年的开始;翌年7月,送走一拨又一拨的学生离开校园。和大多数教育工作者一样,按部就班,如此往复地过了一天又一天,过了一年又一年。我甚至没有想过,在将来的某一天,这样的教育生活将被彻底改变。展卷畅读全书,心中升腾的感觉就是:那些不可知的教育变革,已经扑面而至。

  在学习科学被崇尚的当下,人们越来越关注如何教、如何学、如何提高教与学的效率,可这并没有改变孩子学习的艰难与苦痛。面对今天学校教育的种种困境,朱永新提醒我们,“如果我们高效率学习的内容都是意义不大的东西,这样的学习还有价值吗”?

  “什么知识最有价值”是一个需要被教育者反复探讨的问题,可在现实的教育情境中,我们被具体的学科知识分散了注意力。学生学得很累,是因为我们以知识为中心,那些“参与课程大纲制定和教材编写的科学家过于强调自己学科体系的完整性系统性,强调反映学科发展的历史与最新科学研究成果,结果自然不断做加法”,其结果就造成了学习内容的艰深和繁复,学生的课业负担只能越来越重。而以升学为主要目标的应试教育更是推波助澜,造成了整个社会普遍的学习焦虑。在高中,差不多所有的学生都是按照名牌大学的标准和要求来学习的。自然,那些不能升学的大多数,就成了实实在在的“陪读生”,在受教育的过程中就有一种强烈的挫败感。“让师生过一种完整幸福的教育人生”,对大多数人来说,还只是一种奢望。

  更让人痛心的还在于,那些在校花费了大量时间和精力学习的内容,很可能已经无法适应日新月异的未来,也很可能学非所用,到了现实生活和工作中还得重头再来。这种教育资源和个体生命的双重浪费,自然让更多的“过来人”对今天的学校教育愈发不满。

  “教育的最终目的是帮助每个人成为最好的自己,教育不仅是把一个既定的东西交给孩子,更重要的是满足不同学生的学习需求。”在我们的教育方针政策里,也一直是德智体美劳五育并举的。但现代学校教育高度统一的“教材、教学大纲、上课时间、教学内容、课程设置”很难实现这样的美好理念,也让教育方针的落实大打折扣。

  事实上我们也看到,那些学有专长的学生,在发展自己潜力的时候,也改变了之前对学校教育的单纯依赖。很多学生的文体特长并不是学校教育的“成绩”,更多借助于校外的兴趣特长班。那些准备海外求学的孩子,为了考托福,他们利用暑期,专门赴省城甚至首都的新东方进行专门培训。对校外培训机构的承认与借鉴,也是我们必须面对的现实。现在的学生很多白天在学校,晚上在各种补习班;平时在学校,节假日在补习机构。与其这样,不如尝试引进这些教育机构为学校所用,打通正规教育与校外培训机构的壁垒,既能减轻学生负担,也能提高效率。

  在这个意义上说,朱永新认为“今天的学校会被未来的学习中心取而代之”,不仅可能,而且切近。

  我们一直把人生分为学习与工作两个截然不同的时代,认为学校教育是为职业生活做准备的。在人类学家玛格丽特·米德看来:“把所有游戏和学习放入童年,所有工作塞进中年,所有遗憾留给老年,这是极端错误和武断的做法。”朱永新说,一个人没有必要预先储备许多一辈子派不上用处的知识,而是在具备初步的知识的基础上自己去探求知识,自己去建构自己知识体系;终身学习将成为未来社会的一个基本特征。

  当前的学校教育依然按照年龄差别编班教学,这有其便利处,但我们发现,那些生理年龄相同的孩子,心理发育和认知水平却有极大的差别。从教育的角度来说,混龄学习反而有独特的优势。朱永新以自己的切身经历现身说法:恢复高考以后的第一届大学生,有不到20岁的应届高中生,也有30、40岁的成年人。大同学和小同学在学习过程中可以互相帮助取长补短,有的大同学社会阅历和经验甚至比老师还丰富,他们可以解决很多老师都解决不了的问题。可在现行的教育制度中,这些不复存在。

  早在100年前,蒙台梭利对按照年龄“一刀切”的做法提出尖锐的批评:“把人根据年龄分隔开来,是一件非常冷酷又而不符合人性的事情。对于儿童也是一样,这样会打断生活之间的联系,使人与人之间无法互相学习。”

  随着终生学习观念的深入人心,世界各国的教育政策也做出了调整。新加坡政府为成人发放学习券,供他们选择适合自己的职业技能教育。2017年,全国有超过800万的60岁以上的老年人进入老年大学学习。我们也看到,很多成年人在自己的孩子已经上学以后,他们开始请私教,学习英语、绘画和手工制作等,有的甚至辞掉工作,重新走进校园深造。

  美国学者凯文·凯里(KevinCarey)提到自己在麻省理工学院选修《生命的奥秘》这门课程的经历——选修这门课程的学生从13岁的孩子到72岁的老人,既有来自南美的医生和医学院学生、来自希腊的高中生,也有来自荷兰的退休化学家,斯里兰卡的大学辍学生、印度的全职主妇、乌克兰的软件工程师和菲律宾的护士。朱永新感叹:这样的学习是“真正的跨越国界和地区,超越年龄和性别”,完全吻合了中华民族“有教无类”的优良传统。这是未来社会发展的必然趋势。

  美国教育界流行的一句话说,谷歌上能够查到的东西不需要在课堂上教。有人甚至担心:未来还需要老师吗?朱永新认为:教育是“人的事业”,需要情感交流和人文关怀,只要这一点不改变,教师就不会被人工智能完全替代。

  当然,作为教育者,我们需要看清教育与学校变化的格局与趋势,那种知识传授为主体的课堂教学面临转型。200年前,德国教育家第斯多惠断言:“凡是不能自我发展、自我培养和自我完善的人,同样也不能发展、培养和教育别人。”今天的教师尤其如此——“要学会做智能机器人做不到的事情”,学会与智能机器人共处,让智能机器人为我所用。

  2015年,世界教育创新峰会的一次调查也表明:未来的教师将主要不是一个知识的传授者,而是学生的陪伴者;他们需要加强与学生的情感沟通,注重及时发现和帮助学生遇到的问题,注重学生成长的内在需求,让学生更有获得感;教师不是蜡烛,而是火炬,教育的意义就是把孩子的生命点燃,给孩子开启一扇又一扇的门,给他们指明未来的路,陪着孩子,一起变优秀。作为教育者,应该积极拥抱未来的教育变革,努力成为教育的建设者。

  当然,朱永新也清醒地认识到,教育作为一种国家行为,受制于政治、文化和意识形态等多方面的因素,不会像社会革命一样,一夜之间风云突变。这不仅是中国的问题,也是世界的难题。

  朱永新在《未来学校发展的方向》提到,信息技术在教育领域的应用可分为三个阶段:工具与技术的改变、教学模式的改变和学校形态的改变。电化教育、PPT课件等都是工具与技术层面的变革,慕课、翻转课堂等是教学模式的变革,如果学校形态不发生深刻的变革,教育结构不发生相应的变化,教育的变革是非常困难的。

  我们也看到,近两年“走班选课”作为国家教育政策在推行的过程中,无数教育者,包括那些政策的执行者都心存忧惧和疑虑。教育变革真的很难!但这并不表示我们一无可为,面对风起云涌的教育变革,主动介入和积极拥抱才是教育者应该持有的态度,也唯有如此,才能尽快地融入未来的教育中去。未来怎样,关键就在于我们培养了怎样的青年。

  朱永新说,《未来学校》是写给普罗大众看的,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学术论著,但通读全书,就在这10万字的书册里,不难能发现朱永新的真诚与严谨。试想,如果没有对中外教育历史与现状的多方考察,没有他近二十年新教育的实践探索,怎么可能有这样前瞻性的思考与展望。在这个意义上说,这本书是当前教育变革的精准提炼和未来教育发展的行动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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