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灵运开辟的浙东旅游路线

  中国古代作家里有爵位的不多,而谢灵运拥有最高级别的爵位——公爵。他本来最感兴趣的是政治,有着极高的抱负,而终于一事无成,死于非命,他无可奈何而以山水诗名家,并因为写出了自然之美而获得了一顶“元嘉之雄”(《诗品·序》)的桂冠。由他开辟的浙东山水旅游路线,在唐代大放光芒,至今仍方兴未艾,引导人们更深入地欣赏鬼斧神工的自然之美和同样不朽的诗歌之美。

  中国古代作家里有爵位的不多,而谢灵运(385-433)拥有最高级别的爵位——公爵。其祖父谢玄(343-388)因淝水之战的巨大军功封为康乐公,死后爵位由儿子谢瑍继承,谢瑍早亡,遂由贤孙谢灵运袭封,其时他才十五岁。晋宋易代(420)之后,前朝的种种均已作废,但谢灵运仍然保留了一个侯爵的头衔。刘宋的开国之君刘裕下诏书道:“晋氏封爵,咸随运改;至于德参微管,勋济苍生,爱人怀树,犹或勿剪,虽在异代,义无泯绝。降杀之宜,一依前典。可降始兴公封始兴县公,庐陵公封柴桑县公,各千户;始安公封荔浦县侯,长沙公封澧陵县侯,康乐公可即封县侯,各五百户;以奉晋故丞相王导、太傅谢安、大将军温峤、大司马陶侃、车骑将军谢玄之祀。”刘裕既要树立新皇权的权威,同时也十分注意争取前东晋王朝诸世族高门之后裔的支持。高级贵族谢灵运始终享有巨大的特权。

  东晋末年北府兵将领刘裕崛起,谢家不少成员看准了形势愿意跟着他走,谢灵运也是其中的一个,他先后担任过太尉刘裕的参军、刘裕长子刘义符(406-424)的近侍——他承认刘裕在当时政局中的主导地位。晋、宋易代之后,谢灵运继续支持新兴的刘宋王朝,希望在这里大显身手。稍后形势发生变化,武帝刘裕匆匆去世,太子刘义符继位,稍后谢灵运却忽然被免去散骑常侍一职(永初三年,422年),出为永嘉(今浙江温州)太守。从此以后他在政治上始终不甚得意,而其贵族脾气始终未改。

  刘宋初年的权臣徐羡之、傅亮等人相当厉害,他们对继刘裕之位的小皇帝刘义符不满,密谋废去,而欲迎立刘裕的第三子刘义隆(407-453);为了达此目的,他们首先就要对付刘义符的二弟、刘义隆的二哥庐陵王刘义真(407-424)。在刘裕的几个儿子中刘义真是比较有才干的一个,刘裕曾经一度考虑立他为太子,后来没有实现;刘裕临终前不久任命刘义真为“使持节、侍中、都督南豫豫雍司秦并六州诸军事、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豫州刺史,出镇历阳,未之任而高祖崩。”他在参加过高祖刘裕的丧礼以后赴任,史载其出都时“与(谢)灵运、(颜)延之、慧琳等共视部伍”,到任不久,就“表求还都”。据说他曾说过“得志之日,以灵运、延之为宰相,慧琳为西豫州都督”。(《宋书·庐陵王义真传》)这显然是一种帝王式的人事安排。徐羡之、傅亮等人为了保住自己的权位遂先行下手,以“委弃藩屏,志还京邑,潜怀异图,希幸非冀”的罪名将义真废为庶人,而在这以前更先行把刘义真拟议中的宰相谢灵运赶出国门。

  谢灵运出为永嘉太守离开首都时,作《邻里相送至方山》一诗,大发牢骚;其时的另一首诗《之郡初发都》有句云“生幸休明世,亲蒙英达顾”,“英达”即指刘义真;该诗又云“将穷山海迹,永绝赏心晤”,与志同道合的友人分别让他十分伤心。现存谢灵运遗文中有一封《与庐陵王义真笺》,信末说“若遣一介有以相存,真可谓千载盛美也”,可见他们一向保持着密切的联系,而这正是徐羡之、傅亮辈最不放心之事。

  到达永嘉之后,满腹牢骚的谢灵运根本不好好地当他的地方官,而是“肆意遨游,遍历诸县,动逾旬朔。民间听讼,不复关怀。在郡一周,称疾去职”(《宋书·谢灵运传》),此后他就回到他自家的始宁(今浙江上虞)庄园里去了。

  不肯做多少具体工作是东晋名士派官僚的通病,他们既是门阀贵族,也是高踞于半空中的精神贵族,一向“以望空为高而笑勤恪”(干宝《晋纪·总论》),谢灵运则将这种作风发挥到极致,同时仍然高自期许,他真是一身的贵族气。稍后在著名的《登池上楼》一诗中,他以“潜虬”“飞鸿”自喻,其自我期许之高亦不难概见。

  不久以后,政局再度发生重大变化,刘义隆登极(后称宋文帝)以后,很快杀掉了当年发动政变擅自废立皇帝的权臣徐羡之等人,为他的二哥刘义真平反昭雪,恢复名誉和地位;谢灵运则被请回首都,担任文人们最为仰慕的清贵高官秘书监。元嘉三年(426)春天,谢灵运在进京的途中特别去凭吊庐陵王的陵墓,写下了著名的诗篇《庐陵王墓下作》。

  晓月发云阳,落日次朱方。含凄泛广川,洒泪眺连岗。眷言怀君子,沈痛结中肠。道消结愤懑,运开申悲凉。神期恒若在,德音初不忘。徂谢易永久,松柏森已行。延州协心许,楚老惜兰芳。解剑竟何及,抚坟徒自伤。平生疑若人,通蔽互相妨。理感深情恸,定非识所将。脆促良可哀,夭枉特兼常。一随往化灭,安用空名扬?举声泣已洒,长叹不成章。

  此诗从自己的行程写起,说天还没有大亮就趁着月光从云阳(今江苏丹阳)出发,到太阳落山才到达朱方(今江苏镇江。刘宋皇室的陵墓大抵在朱方的郊区)。诗人对这位不幸遇害、埋葬于此的少年王子表示最沉痛的哀悼。在徐羡之等人横行的岁月里,小人猖獗,君子道消,自己十分愤懑而无从表达,郁积于胸中已久;现在拨乱反正,国运中兴,才得以一抒其哀悼的深情。

  在中枢担任秘书监虽然是空前之好的际遇,但自视极高的谢灵运并不满意。秘书监一职虽有很高的文化地位而无事权,谢灵运却是希望参机密、当宰相的,区区一个“掌艺文图籍”(《宋书·百官志中》)的三品闲官有什么意思!在这个岗位上他仍然不正经做事,“多称疾不朝”,常常游山玩水,“经旬不归,既无表闻,又不请急”(《宋书·谢灵运传》),完全目无朝纲。元嘉五年(428)被免职。当朝皇帝刘义隆对他原是非常照顾的,当谢灵运居家期间向会稽地方官索要土地山泽的时候,刘义隆是同意了的;后来又安排他为临川内史,破格给予优厚的待遇;但这些仍然不合谢灵运的口味,“在郡游放不异永嘉”,他大摆其贵族架子,又过高地估计了文帝对他的宽容,终于很快走向了末路。

  谢灵运晚年的遭遇非常富于传奇性。《宋书》本传说他犯了谋反罪而“为有司所纠”,廷尉(大法官)判他死刑。其实谢灵运虽然对自己的待遇并不满意,但远没有到达妄图造反的地步,他也没有什么实力可以“兴兵叛逸”。后来的事情越发离奇古怪,《宋书》本传继续写道:

  其后秦郡府将宋齐受至涂口,行达桃墟村,见有七人下路乱语,疑非常人,还告郡县,遣兵随齐受掩讨,遂共格战,悉擒付狱。其一人姓赵名钦,山阳县人,云:“同村薛道双先与谢康乐共事,以去九月初,道双因同村成国报钦云:‘先作临川郡、犯事徙送广州谢,给钱令买弓箭刀盾等物,使道双要合乡里健儿,于三江口篡取谢。若得者,如意之后,功劳是同。’遂合部党要谢,不及。既还,饥谨,缘路为劫盗。”有司又奏依法收治。太祖诏于广州行弃市刑。

  由一个据说曾经“与谢康乐共事”的薛道双其人来安排和指挥小股武装在途中营救谢灵运,这一套证词估计乃是主办谢灵运一案之司徒刘义康(407-451)等人的捏造,非要置他于死地不可。刘义康是文帝刘义隆的弟弟(武帝第四子),“素无术学,暗于大体”,而其时他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大权在握,“势倾天下”(《宋书·彭城王刘义康传》),制造了许多冤案,弄得诸王大臣人人自危。谢灵运正是死在他的手里。

  关于谢灵运的被捕和被杀,《建康实录》(卷十二)补充过一个细节:“灵运之居也,雅不治职。前临川内史司马协少子来投义故,灵运舍诸正寝为居,始如酣笑,久而不止,非隐其事,讽主者以黩货劾焉。江州部从事收灵运,乃徙广州,敕于南海行刑。”司马协少子的详细情形和他的背景现在都不大清楚,谢灵运为什么对他如此客气,后来又怎么弄出“黩货”的经济问题来,亦复难以明其究竟。

  关于谢灵运该死的罪名说法不一,而且往往离奇古怪,正说明凡此种种都是强加给他的,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司徒刘义康是一个喜欢通过整人提高自己威望的小人,捏造罪名是他的拿手好戏,狂傲的贵族诗人谢灵运把柄甚多,要打击他可以说是相当容易的。《南史·谢灵运传论》说灵运“猖狂不已,自取覆亡”,从谢灵运过多地授人以柄这个角度来看,是可以这么说;但从根本上来看,他架子太大,遂死于乱抖权威的御弟刘义康之手,而并不是因为他与刘宋王朝有什么根本的对立。

  谢灵运各种文体都能写,而以诗为主;他什么题材的诗都写过,而以山水诗最为著名,从数量上来说,约占他现存作品的一半。

  山水进入诗歌,经历了漫长的历程。早先的《诗经》《楚辞》中,已经有涉及山水的诗句,但一则比较零星,二则也还只是充当某种背景。魏晋以来,诗中山水渐渐有了日见其重要的地位与价值,如曹操的《观沧海》、左思的《招隐诗》、郭璞的《游仙诗》,其中山水的成分日见其多,身价越来越高。等到玄言诗盛行之后,借山水以悟道更成了一种时髦,但大力写山水诗并卓然成家的,还要等谢灵运出来。

  谢灵运注意到山水始于他永初三年(422)到永嘉去任职之后,这里风景绝佳,而他的情绪很怀,所以开始时在在诗里虽然写到了一点山水,而实以议论和牢骚为主。例如《登江中孤屿》写道:

  江南倦历览,江北旷周旋。怀新道转迥,寻异景不延。乱流趋孤屿,孤屿媚中川。云日相辉映,空水共澄鲜。表灵物莫赏,蕴真谁为传。相像昆山姿,缅邈区中缘。始信安期术,得尽养生年。

  这里的“江”就是城区附近的永嘉江,江中有岛,风景秀美。诗人说江南江北久已游览多次,就是还没有到过江中孤屿。他急于赶路,唯觉路途太长;而抵达景点以后,又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寻异景不延”之“景”指时光)。这里空气特别清新,水天一色,云日交辉,这是仙人显现出来的灵异啊,可惜世人却不懂得欣赏。诗人由此联想到神仙所居的昆仑山,他说其实在这里就已经可以感到世俗的世界以及其中种种复杂关系离开自己已经很远了(“相像昆山姿,缅邈区中缘”);最后归结为学习神仙的长生术。谢灵运原在首都任职,前景看好,现在却忽然被外放到永嘉来,心里老大不舒服,遂不免多有胡思乱想。

  但是这首诗中写景的句子并不多,主要就是“云日相辉映,空水共澄鲜”两句,也并不见得如何秀出。前面六句说怎样去江中孤屿,后面六句发表登屿的感想,就写景而言颇近于穿靴戴帽;这种格局正表明诗人的重点在于要表达求仙的诉求而非对于景物的欣赏。在永嘉的这一年,谢灵运的情绪是太不平静了,从政的情结压倒了审美的雅兴。近贤或以为此诗乃是中国山水诗崛起的标志,似为过情之誉。单是有那么一点写景的句子,还不足以成为什么转变的著名标志。

  谢灵运后来名气极大,于是他的登江中孤屿并赋诗言志一事也跟着出名。李白曾经有诗咏及,杜甫更在《送裴二虬作尉永嘉》诗中写道:“孤屿亭何处?天涯水气中。故人官就此,绝境与谁同?隐吏逢梅福,看山忆谢公。扁舟吾已具,把钓待秋风。”诗中“故人”指将去永嘉当小官的朋友裴虬,诗人羡慕他也能到江中孤屿那样的绝美之境去大饱眼福了。梅福是古代志在求仙的隐吏,杜甫拿来与谢灵运对举,符合谢公《登江中孤屿》志在求仙的原意。

  一个当地最高地方官不好好从事他的政务,却费很大的劲忙于登屿游览,并且幻想成仙,表明他大有情绪——谢灵运本来就不愿意跑到永嘉来充当无聊的郡守,他自己觉得应当参与高层政治运作,最好是当宰相;此事既不可能,那就玩玩吧,最好能成为摆脱世俗的神仙。

  《登江中孤屿》与其说是一首山水诗,不如说是政治抒情诗。当然,这里确有写山水景色的成分,并为他此后进一步大写山水作出了某种准备。山水在谢诗中由大发感慨的由头到审美的对象,有一个发展过程。现在他人在江中孤屿,心却在昆仑神山,怎么能写出标志着中国山水诗崛起的作品呢。

  著名的《登池上楼》也是感慨多写景少:

  潜虬媚幽姿,飞鸿响远音。薄霄愧云浮,栖川怍渊沈。进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徇禄反穷海,卧痾对空林。衾枕昧节候,褰开暂窥临。倾耳聆波澜,举目眺岖嵚。初景革绪风,新阳改故阴。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祁祁伤豳歌,萋萋感楚吟。索居易永久,离群难处心。持操岂独古,无闷征在今。

  真正写景,也就“初景革绪风,新阳改故阴。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这么几句。此诗之有名,同灵运梦见堂弟谢惠连而得佳句的著名轶事大有关系。名人的八卦新闻往往有耸动视听的效果。

  山水景物看多了,往往也就看出趣味来,渐渐的它们就不再是填补牢骚以后之空白的东西,而是美的具有独立价值的存在。到当年初夏的《游南亭》,谢诗的笔墨就有所不同了:

  时竟夕澄霁,云归日西驰。密林含余清,远峰隐半规。久痗昏垫苦,旅馆眺郊歧。泽兰渐被径,芙蓉始发池。未厌青春好,已观朱明移。戚戚感物叹,星星白发垂。药饵情所止,衰疾忽在斯。逝将候秋水,息景偃旧崖。我志谁与亮,赏心惟良知。

  南亭在永嘉近郊,身体不佳的诗人在很普通的景物中看出了美,深感自己应当抛弃无聊的官职,回到自然景物中去体验人生的价值。诗末发点感慨,固然有玄言诗的余波在起作用,也是诗人在努力说服自己,应当退出无聊的官场人事,回归自然去求得内心的平衡和愉悦。《过白岸亭》等诗也有类似的特点。

  等到谢灵运离开永嘉回到故乡始宁的庄园去以后,写了更多的山水诗,祖父谢玄留下的产业规模宏大,这里的山山水水都是他家庄园中物,所以写起诗来特别亲切有感情,如《石壁精舍还湖中作》:

  昏旦变气候,山水含清晖。清晖能娱人,游子憺忘归。出谷日尚早,入舟阳已微。林壑敛暝色,云霞收夕霏。芰荷迭映蔚,蒲稗相因依。披拂趋南径,愉悦偃东扉。虑澹物自轻,意惬理无违。寄言摄生客,试用此道推。

  这里提到的精舍是他自家新建的高档建筑,这样的山水诗其实也就是他的田园诗,无非是他家的田园占地甚广,非常阔气,内有真山真水,可以供他漫游欣赏罢了。山水娱人,游子忘归,此是审美的态度。

  当谢灵运的游山玩水主要不再是驱愁解闷的手段而近于目的本身之后,他的笔墨相应地发生了一个大变化,那就是致力于细致地描写景物本身,而无须以写景为跳板很快就转到大发议论上去,这样山水诗中“极貌以写物”(《文心雕龙·明诗》)的笔法就形成了,用钟嵘的话来说则是“尚巧似”,笔墨近于工笔画。这种新的写作路径在谢灵运两度回到故乡隐居以及出守临川之后变得越发分明。

  当谢灵运在首都当了一阵子秘书监复回始宁并再度大规模地展开旅游之后,有《石门岩上宿》一诗:

  朝搴苑中兰,畏彼霜下歇。暝还云际宿,弄此石上月。鸟鸣识夜栖,木落知风发。异音同至听,殊响俱清越。妙物莫为赏,芳醑谁与伐?美人竟不来,阳阿徒晞发。

  石门山在今嵊县西北,谢灵运一再歌咏过这里秀丽的风光。在这首夜宿石门的诗里,苑中兰,石上月,夜里的鸟鸣,风中的落叶,山中的一切无不与自己息息相通。这里没有什么政治牢骚,只有审美的情趣和淡淡的惆怅。作为山水诗人,谢灵运到这时算是成熟了。由此反观《登江中孤屿》或《登池上楼》,只觉得那时还不免计较官场得失,耿耿于怀,气急败坏,虽置身于美景之中而其实大煞风景。

  自家的田园再大,范围到底有限,谢灵运要扩大范围,到更广阔的天地里去。浙东好山好水太多,一定要走出去。于是他努力开辟旅游路线,“尝自始宁南山,伐木开径,直至临海,从者数百人”,他带了大量的家丁门生,开山辟路,如此浩大的声势引起很大的误会,“临海太守王琇惊骇,谓为山贼,徐知是灵运,乃安。又要琇更进,琇不肯。”(《宋书·谢灵运传》)由绍兴到台州的这一条现在被称为“浙东唐诗之路”的路线,最初是由谢灵运率众开辟的,似应称为谢灵运路线,后来唐代的诗人们一路旅游写诗,是跟着他走的。

  为了便于爬山,谢灵运别出心裁地发明了一种登山木鞋,鞋底有可拆卸的牙齿,上山则去其前齿,下山去其后齿,这种大有创意颇具科技含量的旅游鞋后来被称为“谢公屐”,在历史上很有名。他戴的曲柄斗笠很特别,大约也同经常爬山旅游有关。谢灵运堪称中国最早的旅行家和旅游产品开发专家。

  稍后在去临川途中经过湖口时,谢灵运写下了足以代表他山水诗最高水平的《入彭蠡湖口》:“客游倦水宿,风潮难具论。洲岛骤回合,圻岸屡崩奔。乘月听哀狖,浥露馥芳荪。春晚绿野秀,岩高白云屯。千念集日夜,万感盈朝昏。攀崖照石镜,牵叶入松门。三江事多往,九派理空存。灵物吝珍怪,异人秘精魂。金膏灭明光,水碧缀流温。徒作千里曲,弦绝念弥敦。”谢灵运本人原是画家(详见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卷二),而他在这首诗里有不少工笔的写实的描画,崩塌的湖岸,夜啼的哀猿,带露的芳草,绿色的原野,山端的白云,林中的曲折,诗人一一细描,可以据此作出画来。

  谢灵运一路走来,终于抵达了山水之美。而他讲究形似,声色大开的诗风,大大影响了整个南朝诗歌创作的艺术走向。

  谢灵运本来最感兴趣的是政治,有着极高的抱负,而终于一事无成,死于非命,他无可奈何而以山水诗名家,并因为写出了自然之美而获得了一顶“元嘉之雄”(《诗品·序》)的桂冠。许多一流的诗人都是不得已才来当他的诗人的。由谢灵运开辟的浙东山水旅游路线,在唐代大放光芒,至今仍方兴未艾,引导人们更深入地欣赏鬼斧神工的自然之美和同样不朽的诗歌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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