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文明浇灌的土地——读《神州》有感

《神州——历史眼光下的中国地理》 [美]段义孚 著 北京大学出版社

编者按:

  在中国历史上,景观方面发生过什么变化?这些变化有什么意义?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景观?中国景观究竟有怎样的历史文化内涵?日前,北京大学城市与环境学院唐晓峰教授与北京师范大学地理学部周尚意教授,围绕当代重要地理学家段义孚先生《神州——历史眼光下的中国地理》(以下简称《神州》)一书,进行了会谈,试对这些问题进行解答。两位学者的深刻阐释,便于读者更好理解我们中国人脚下的这片土地。

  中国景观的历史地理内涵,就是中国文明的具体表现,中国文明不光是指语言、戏剧、饮食,还有被文明充分雕塑了一番的中国大地。

  “景观”实际上是《神州》这本书主旨性的内容。《神州》是一套讲述世界上各国(或地区)景观的丛书中的一本,世界的景观是多种多样的,所以丛书主编邀请不同国家的人来写不同地方的景观,请段义孚先生写中国的景观。

中国景观是中华文明的具体表现

  中国的景观和其他地方的景观当然不一样,特别是在长期历史中,因为中国社会历史文明的特点,把中国塑造成了和其他文明不一样的世界,形成了不一样的景观。比如中国的院子,考古学家从周代遗址中就发现了非常明显的院落遗址,把那个遗址图拿过来一看,和我们今天看到的院子非常像,怎么西周那么早的时候这种院子就成型了,还有门前的影壁。段义孚先生说中国是房子中间围出一个院子,而西方是院子中间围了一个房子。我们读《神州》这本书,知道中国景观是什么样子,还应该追问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景观?为什么中国修的是房子中间围着院子,关于这个问题我还没有看到特别好的回答。段义孚先生有一个感慨,中国的很多景观特点,到了20世纪还保留着,中国就是这样一个非常稳定的、有着非常悠久传统的文明。

  这本书略一看,像一本历史书,从新石器时代讲起,一直讲到今天。但实际上,这本书是景观的历史,是几千年的景观演变史。景观的历史是只有地理学家才会选择的角度。对有些地理景观,我们可能已经习以为常,但段义孚先生用他独特的眼光会发现一些特殊问题。比如,他看中国古代山水画,山上的树木不是那么茂密,不是一片森林把山体遮住,而是岩石裸露得非常清楚,上面点缀几棵凸显而别致的树。段义孚先生于是追问中国山上的树哪里去了?他把地表植被的变化过程作为景观史的重要部分加以讨论,这个变化过程很多是因为人的干预造成的。我们看看八达岭地区的长城,如果拿出1920年的照片,可以看到清晰的长城,那是在光秃秃的山上延伸着的长城,而今天的长城渐渐藏在树里了,现在植被的恢复使长城和树木混在一起了。这个环境的变化不是小事情。读这本书会帮助我们了解,在中国历史上,景观方面发生过什么变化?这些变化有什么意义?

  这本书是一本中国历史地理学的著作。我们的历史地理著作很多,有人口、经济、政区、文化、城市、农业等多方面的专著,这本书则是景观方面的专著,这是它的特殊价值所在。它不是我们过去经常看到的中国历史地理,比如以政治区划为基本区域体系展开的叙述,段义孚先生建立的学术体系不是依赖行政区划,而是直接依赖大地,以大地的自然地理区划为基础。

  中国景观有什么样的历史地理内涵?其内涵乃是中国文明的具体表现。比如唐长安城的街区就像棋局、菜地一样,这样的形态在西方古代大城市里很少见,在西方古代大城市里,方方正正的城市几乎没有,所以外国人看到中国的城市如此整齐没有不吃惊的,这是中华文明的历史地理给我们留下的具有特色的东西。还有诗歌散文对大地景观的描述,古代诗歌散文的景观描述是一份珍贵的地理文化遗产,我们由此能够体会到非常优美或震撼的意境。但这类诗歌散文是很难翻译成外文的,翻译成外文,意境都没了,比如“飞流直下三千尺”,译成英文就没有了神韵。所以,我们欣赏风景的时候,有我们另外一个文化系统的配合和支持,而这种欣赏只有我们懂,我们有大量的文学作品支持我们欣赏中国的风景,只有中国人有这样的福气。

中华文明对景观的建设历史过程

  天人相合,从合在神,到合在道德,现在合在科学;神州是被中国文明充分浇灌的土地。

  前几年,非常流行一个词叫“天人合一”,这似乎是中国人在想天地大问题的时候非常独特的说法,是中国很珍贵的精神文化遗产,实际上,这也是有历史过程的。天地合在什么东西上?今天我们直接把天人合一变成对大自然的理解,建立和谐的天人、天地关系,这种关系具有科学生态意义。古人未必想到这些,因为在不同时代合在不同的东西上。在最古老的时期,人们信仰神的时候,天地是合在对神的信仰上。然后从神的信仰脱离出来,走上了对道德的崇拜,于是天地改合在道德上。今天是合在科学上。所以回答这个问题,要看哪个时代,不同时代的人,理解不一样。

  人最早观察世界的时候,天地是最容易引发兴趣的。比如,在古代流行分野思想,每个区域都对应天上的特定星座。你们家乡属于哪个星座,翻开县志一看,总是先写这个。不过,这个分野体系只对应华夏世界,不管周围的蛮夷世界。这是中国古人最重要的地理观念之一,就是华、夷两个世界。古人对华夏世界的天地、江山、江河有很多建设,形成很多概念,老外可能很难理解这些。举个例子,江山、山水、江湖,说来说去就是山水两样东西,但组成不同的词,表达不同的意境。中国人都知道每两个字代表什么意义,不会用错。皇帝坐什么,皇帝一定坐江山。江湖是什么?江湖是大侠的世界。我们都说山水画,不会说江山画或江湖画。

  我们的文化向自然的渗透非常深。即使是非常荒野的地方,也被道教改造了,道教把人迹罕至,特别野的地方称为仙境。中国大地就这样被改造了一番,改造成了中国人可以理解,中国人可以欣赏的寰宇世界。我们有一系列的表达方式,诗歌、绘画、散文把我们山川文化表达得淋漓尽致。认识中华文明,这些是绝对重要的,忽略了这些东西,华夏文化就少了重要的一部分。中国的历史不光是对城市和生活方式做了加工,还对我们的环境、景观都做了非常深入的加工。

  段义孚先生就是尝试着讲述中国文明对景观的建设历史过程,所以读这本书,也是重新温习我们祖先在这个大地上,从文化角度上做了一些什么建设。我们的大地是一个古老的,被文明充分浇灌的土地,我们每个人的内心,都在这个文化当中受到非常深刻的熏陶。如果问,两三千年前有什么东西今天还活着,那就是思想。中国心是非常古老的心,几千年的文化都凝聚在我们内心,只要你在中国长大,就必然有这样的内心世界。这样的内心世界又不是孤立的,它和中国的山川大地密切结合在一起。所以说,人文地理学和人有着特别密切的关联性,地理学是让人认识自己的非常重要的途径。它是中国人在空间中延展出的思维方式,反过来,也形成我们特殊的中国人的内心世界。

  (作者:唐晓峰,系北京大学城市与环境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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