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甲设馔,掷杯为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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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鸿门宴的故事国人耳熟能详,出自《史记·项羽本纪》。刘邦逃过此劫,首先是因为项伯替他说了好话,使项羽迟疑不决。筵席上范增再三举玉玦为号,“项王默然不应”。继而唤项庄舞剑,项伯竟拔剑对舞,“以身翼蔽沛公”。及至樊哙上场,就完全没有机会了。虽说谋杀未遂,鸿门宴却留下了恶名,成为饭局阴谋的代名词。

  中国历史上大概有过无数鸿门宴,未考始作俑者出自何处,但春秋战国都有此类记载。如,《左传·鲁宣公二年(前607)》,晋灵公就想在饭局上做掉碍事的赵盾。因“晋灵公不君”,赵盾苦谏不听,灵公便起杀心。传谓:

  秋九月,晋侯饮赵盾酒,伏甲,将攻之。其右提弥明知之,趋登,曰:“臣侍君宴,过三爵,非礼也。”遂扶以下。公嗾夫獒焉,明搏而杀之。盾曰:“弃人用犬,虽猛何为!”斗且出。提弥明死之。

  《左传》行文多缺省,“斗且出”之际,恶犬已被提弥明击杀,刀斧手若不踊出,赵盾与谁相斗?故杨伯峻注曰:“与伏甲且斗且出也,此时伏甲当已起矣。”

  又,《左传·鲁昭公十一年(531)》,楚灵王欲灭蔡国,以宴飨召蔡灵侯赴会。这是一次成功的鸿门宴,尽管蔡侯手下告诫他这是阴谋,蔡侯硬是钻入饭局套子——

  楚子在申,召蔡灵侯。灵侯将往,蔡大夫曰:“王贪而无信,唯蔡于感(憾)。今币重而言甘,诱我也,不如无往。”蔡侯不可。三月丙申,楚子伏甲而飨蔡侯于申,醉而执之。夏四月丁巳,杀之。

  又,战国秦孝公二十二年(前340),卫鞅(商鞅)率师攻魏,魏惠王遣公子卬阻击,未及开战,卫鞅就在酒桌上拿下了公子卬。《史记·商君列传》记述如下:

  (秦孝公)使卫鞅将而伐魏。魏使公子卬将而击之。军既相距,卫鞅遗魏将公子卬书曰:“吾始与公子驩(欢),今俱为两国将,不忍相攻,可与公子面相见,盟,乐饮而罢兵,以安秦魏。”魏公子卬以为然。会盟已,饮,而卫鞅伏甲士而袭虏魏公子卬,因攻其军,尽破之以归秦。

  这几乎就是楚灵王“伏甲而飨”的翻版。卫鞅信中一番话说得很恳切,公子卬就信以为真,不知他是真傻还是过于自负。其实,二者多半是一回事。

  后来“伏甲而飨”亦成饭局谋杀的专用词语,再后来更常见的说法是“伏甲设馔”,见于《世说新语·雅量篇》。那是晋人的事情,简文帝死后,桓温代晋之谋落空,便要除去另外两个辅政大臣谢安和王坦之。其文如下:

  桓公伏甲设馔,广延朝士,因此欲诛谢安、王坦之。王甚遽,问谢曰:“当作何计?”谢神意不变,谓文度曰:“晋祚存亡,在此一行。”相与俱前。王之恐状,转见于色。谢之宽容,愈表于貌,望阶趋席,方作洛生咏,讽“浩浩洪流”。桓惮其旷远,乃趣解兵。

  桓温最后未下手,是谢安临危不惧的神采让他颇有忌惮,亦足以表明此公做事尚有底线,他内心敬服的正是谢安这般人物。将饭局做成杀局,有成事的也有不成事的。成事者须得心狠手辣、行事周密,而对方则是自负而颟顸。二者须是这样一种对称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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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伏甲而飨”或曰“伏甲设馔”,这类名堂汉末三国时期最多。

  初平元年(190),董卓徙献帝至长安后,为镇压反对者,搞过一次惨不忍睹的大规模饭局杀戮。《魏志·董卓传》曰:

  (董)卓豫施幔帐饮,诱降北地反者数百人,于坐中先断其舌,或斩手足,或凿眼,或镬煮之。未死,偃转杯案间。会者皆战栗,亡失匕箸,而卓饮食自若。

  寥寥数语,令人毛骨悚然。《三国演义》第八回按卓传记载写了这个残酷的饭局,却并未细加描述,大概是因为这般场面实在不忍让人细睹。或者是避免重复感,之前第三回尚在洛阳时,为废立之计(废少帝立献帝),董卓两次设宴召集公卿百官,已经出现过以杀戮威逼臣僚的场面。

  董卓死后,其部曲李榷、郭汜、张济、樊稠等大闹长安。稍后,又是诸将争权,李榷杀了樊稠,兼并对方的队伍。李傕杀樊稠,就是藉酒筵饭局下手。李、樊之事见《后汉书·董卓传》(亦见《魏志》卓传),章怀注引《献帝纪》曰:“(傕)见(樊)稠果勇而得众心,疾害之。醉酒,潜使外生骑都尉胡封于坐中拉杀稠。”

  董卓占据长安时,刘表初任荆州刺史,亦有疑似伏甲设馔之事。据《后汉书·刘表传》,其时江南宗贼大盛,为解决这些土著武装,刘表采用蒯越、蔡瑁建议,“遣人诱宗贼帅,至者十五人,皆斩之而袭取其众。”此事亦见《魏志》裴注引司马彪《战略》(司马彪说是五十五人)。虽未明说是设馔召集这些人,但二书均拈出一个“诱”字,没有饭局想来不成。刘表在《三国演义》里被描述为优柔寡断的性格,其实是个厉害角色,一次性诱杀这许多地方武装头目,可见其杀伐果断。司马彪说,“(刘)表初到,单马入宜城”,不几年翦除宗部,收服叛军,治下便是“地方数千里,带甲十余万”,蔚然已成大邦。所以,刘备离开袁绍后便来荆州投奔刘表。这是建安五年(200)的事情。

  刘备到来,刘表待之以上宾,不过按《蜀志·先主传》说法,“荆州豪杰归先主者日益多,(刘)表疑其心,阴御之。”《三国演义》第三十四回写蔡瑁拟于襄阳宴会上处决刘备,并非凭空结撰。小说写道:“蔡瑁在外,收拾得铁桶相似,将玄德带来三百军,都遣归馆舍,只待半酣,号起下手。”席间,酒至三巡,伊籍起身把盏,趁机示意刘备离席。伊籍的出现是小说家虚构,之前在高文秀的杂剧《刘玄德独赴襄阳会》中还没有伊籍这个人,但此人出场与鸿门宴之项伯有异曲同工之妙。不过,史家说法是刘备自己发觉情况不对,《先主传》裴注引《世语》曰:

  (刘)备屯樊城,刘表礼焉,惮其为人,不甚信用。曾请备宴会,蒯越、蔡瑁欲因会取备,备觉之,伪如厕,潜遁出。所乘马名的卢,骑的卢走,渡襄阳城西檀溪水中,溺不得出。备急曰:“的卢,今日厄矣,可努力!”的卢乃一踊三丈,遂得过。

  不消说,小说中马跃檀溪就是从这里来的。有意思的是,刘备之“伪如厕”,与鸿门宴“沛公起如厕”如出一辙,此类细节或许是一种无意识的追效,却亦带有很强的暗示性:作为汉室之胄的刘备落逃之际亦有高祖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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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国演义》叙述刘备一再蹉跌,磨难多多,用以表现其困踧中的帝王之相,因而刘备遭遇鸿门宴亦最多。

  另有几次,都是险遭东吴周瑜算计。第四十五回,周瑜请刘备来商议破曹之事,遂传密令:“如玄德至,先埋伏刀斧手五十人于壁衣中,看吾掷杯为号,便出下手。”席间,因关羽在刘备身后“按剑而立”,周瑜始终未敢动手。后边第五十四回,周瑜又出绝招,以孙权之妹设美人计,骗刘备来东吴招亲,以逼其归还荆州。诸葛亮料到孙权不安好心,让赵云一到南徐便四处宣扬招亲之事,吴国太得知非要亲见刘备不可,这便有甘露寺设宴相亲一幕。事前,按吕范计议,命三百刀斧手埋伏于方丈两廊,“若国太不喜时,一声号举,两边齐出,将他拏下。”幸而吴国太见了刘备是十分喜欢(吉人自有天助),刘备趁机向国太哭诉:“廊下暗伏刀斧手,非杀备而何?”这让国太很没面子,挨个骂了孙权和手下一班人,那些刀斧手皆抱头鼠窜而去。

  其实,之前元杂剧亦有周瑜以宴飨设计刘备的故事,就是朱凯(一作无名氏)的《刘玄德醉走黄鹤楼》。戏中说周瑜在黄鹤楼安排筵席,请刘备过江来赴碧莲会,拟于席间加害。刘备不信周瑜能将黄鹤楼安排成战场,结果被周瑜困在楼里。幸赖诸葛亮派人给刘备送去藏于拄拂子中的东吴令箭,刘备按诸葛亮信中之计将周瑜灌醉,取出令箭,下楼佯称元帅已放行,骗过守卫逃走。这个故事未被《三国演义》采入,其原型出于《三国志平话》卷中。

  周瑜诱杀刘备的这些故事,虽属文学虚构,却织入了史家叙事逻辑,乃基于周郎的一种战略考量。如,《吴志·周瑜传》载录他上疏孙权的一段话:“刘备以枭雄之姿,而有关羽、张飞熊虎之将,必非久屈为人用者。愚谓大计宜徙备置吴,盛为筑宫室,多其美女玩好,以娱其耳目,分此二人,各置一方,使如瑜者得挟与攻战,大事可定也。”赤壁大战后,周瑜已将刘备视为主要对手,但孙权更担心北方曹操势力,并未采纳这个建议。

  刘备还有两次疑似鸿门宴的遭遇,虽说有惊无险,却是很有戏剧性。小说第十六回,吕布劝说袁术、刘备双方罢兵,请刘备和袁术的大将纪灵来寨中饮宴,以辕门射戟让两家作和。当吕布吩咐左右“取我戟来”,气氛陡然紧张,“纪灵、刘备尽皆失色”,不知这要演的哪一出。有意思的是,辕门射戟这等游戏关目,竟未是小说家原创,《后汉书》《通鉴》诸史都有记载。只是陈寿《魏志》的说法刘备并未在座,吕布是以劝说纪灵而已。

  还有第二十一回,刘备在许昌下处后园种菜,以为养晦之计。一日,许褚、张辽引数十人闯入园中,说是丞相请刘备即刻去相府,这阵势就让人心惊肉跳。一见面,曹操便是当头一句:“在家做得大好事!”唬得刘备面如土色(毛宗岗评曰:“嚇杀!读者至此,必谓衣带诏泄矣。”)原来不过是饮酒聊天,闲闲雅雅而已。但随后一番煮酒论英雄的话题并不轻松,历数袁术、袁绍、刘表、孙策、刘璋、张绣、张鲁、韩遂诸辈,在曹操眼里都不够分量,最后老曹一语道破:“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刘备一听吓得不轻,“手中所执匙筯,不觉落于地下。”幸好此际雷声大作,替他掩饰过去。就故事性而言,这类情节想来应是小说家杜撰,却偏偏亦是源自史家叙事,见于《蜀志·先主传》及裴注所引《华阳国志》。不过,小说特意写了关羽、张飞“冲突而入”,佯称特来舞剑助兴。曹操笑曰:“此非鸿门宴,安用项庄、项伯乎?”转而又以“二樊哙”打趣。虽说没有刀斧手,却拿鸿门宴的典故说事儿,实是摆在刘关张心理上的一道坎儿。其实,这段故事在元无名氏杂剧《莽张飞大闹石榴园》中就是曹操谋诛刘备的鸿门宴,之前《三国志平话》已有类似叙述,只是因为关羽、张飞闯入石榴园,使操计未能得逞。

  除了刘备屡遭鸿门宴,关羽也曾两次身陷饭局险境。小说第二十七回,关羽千里护嫂,行至沂水关,守将卞喜在关前镇国寺设宴招待,“埋伏下刀斧手二百余人,诱关公至寺,约击盏为号,欲图相害。”幸得寺僧普净示意关公有诈,使之及早出手,终于安然脱身。这普净跟刘备襄阳会上的伊籍具有同样的角色功能,自是吉人自有天助。其实大可放心,关公被后人奉为神祇,自然不会栽在卞喜这等无名鼠辈之手。

  第六十六回的单刀会可谓鸿门宴叙事的千古绝唱。因孙权逼鲁肃讨还荆州,鲁肃设宴邀关羽来陆口赴会——“若云长肯来,以善言说之;如其不从,伏下刀斧手杀之。如彼不肯来,随即进兵与决胜负,夺取荆州便了。”关羽明知有诈,偏是单刀赴会,席间谈笑自若,进退自如。这里完全是表现关羽的英雄气,直抒其忠勇、刚毅与刚愎自矜。最后关公登船而去,鲁肃那副魂不附体的痴呆样儿直是自取其辱。单刀会一事,史书略有记述,原本不是什么鸿门宴。《吴志·鲁肃传》谓:“(鲁)肃住益阳,与(关)羽相拒。肃邀羽相见,各驻兵马百步上,但诸将军单刀俱会。”这是在中间地带的会谈,没有刀斧手,没有宴飨,怕是盒饭都没有。会谈结果是吴蜀双方以湘水为界分割荆州。不过,将“诸将军单刀俱会”变成关羽的个人秀场,亦非小说家原创,小说基本上是复制关汉卿《关大王单刀会》的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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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玩弄饭局伎俩是东吴人的擅长,自己窝里斗更是这一套。东吴建兴二年(253),孙峻藉少帝孙亮名义设馔谋诛大将军诸葛恪,《吴志·诸葛恪传》记述甚详:

  孙峻因民之多怨,众之所嫌,构(诸葛)恪欲为变,与(孙)亮谋,置酒请恪。恪将见之夜,精爽扰动,通夕不寐。明将盥漱,闻水腥臭,侍者授衣,衣服亦臭。恪怪其故,易衣易水,其臭如初,意惆怅不悦。严毕趋出,犬衔引其衣。恪曰:“犬不欲我行乎?”还坐,顷刻乃复起,犬又衔其衣,恪令从者逐犬,遂升车……及将见,驻车宫门,峻已伏兵于帷中。恐恪不时入,事泄,自出见恪曰:“使君若尊体不安,自可须后,峻当具白主上。”恪答曰:“当自力入。”散骑常侍张约、朱恩等密书与恪曰:“今日张设非常,疑有他故。”恪省书而去。未出路门,逢太常滕胤,恪曰:“卒腹痛,不任入。”胤不知峻阴计,谓恪曰:“君自行旋未见,今上置酒请君,君已至门,宜当力进。”恪踌躇而还,剑履上殿,谢亮,还坐。设酒,恪疑未饮。峻因曰:“使君病未善平,当有常服药酒,自可取之。”恪意乃安。别饮所齎酒。酒数行,亮还内。峻起如厕,解长衣,著短服,出曰:“有诏收诸葛恪!”恪惊起,拔剑未得,而峻刀交下。张约从旁斫峻,裁伤左手,峻应手斫约,断右臂。武卫之士皆趋上殿,峻曰:“所取者,恪也。今已死。”悉令复刃,乃除地更饮。

  陈寿撰史笔墨尚简,但叙述此事却不惮其烦,饭局前即以一系列异象为征兆,暗示将有杀身之祸。其“通夕不寐”以下,以若干层次详加铺述:一、晨起盥洗,水腥臭,衣服亦臭,其“惆怅不悦”,却未意识到是噩兆;二、出门时“犬衔引其衣”,这让他有所警惕,返身坐下,旋而又出,又是家犬衔衣;三、车至宫门,孙峻亲自出来打招呼,试图消除他的疑虑;四、有人通报“今日张设非常,疑有他故”,他决定返回,却因滕胤劝说,转念硬着头皮进宫;五、筵席上担心酒中下毒而迟迟未饮,孙峻表示他可取自家常服药酒,这让他有了安全感;六、酒过数巡,显然已心安,这时孙亮起身入内,孙峻换了短装打扮,这就动手了。

  陈寿这般书写,很有小说家笔致,写出了诸葛恪性格的多重侧面:忌惮,疑惧,踌躇不定,却又十分自负。撰史者无须另作评骘,叙述即以表明:如此患得患失,死于饭局阴谋,亦自顺理成章。

  诸葛恪死后,孙峻为丞相大将军,但三年后就暴病而亡,其从弟孙綝代知朝政。永安元年(258),孙綝废孙亮,立孙休为帝。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被自己扶上位的孙休转而就把他给灭了。当然,亦是饭局上的把戏,孙休将此事托付老臣丁奉、张布,于年末腊会动手。《吴志·孙綝传》谓:

  永安元年十二月丁卯,建业中谣言明会有变。綝闻之,不悦。夜大风,发木扬沙,綝益恐。戊辰腊会,綝称疾,(孙)休强起之,使者十余辈。綝不得已,将入,众止焉。綝曰:“国家屡有命,不可辞。可豫整兵,令内府起火,因是可得速还。”遂入,寻而火起,綝求出,休曰:“外兵自多,不足烦丞相也。”綝起离席,(丁)奉、(张)布目左右缚之。

  这跟五年前孙峻诛诸葛恪如出一辙。《三国演义》记述东吴这两次窝里斗的鸿门宴,几乎照搬陈寿的笔墨,分别见于第一百零八回和一百十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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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宴飨谋诛不独东吴一方,蜀汉亦有。《三国演义》第十七回,刘备诛韩暹、杨奉便是伏甲设馔。此事未见具体描写,只是刘备向曹操口头概述——“乃设一宴,诈请议事,饮酒间掷盏为号,使关、张二弟杀之。”这不能说尽是小说家虚构。《蜀志·先主传》简述曰:“杨奉、韩暹寇徐、扬间,先主邀击,尽斩之。”句中“邀击”是途中拦击的意思,不是伏甲以飨。但《魏志·董卓传》裴注引《英雄记》曰:“(刘)备诱(杨)奉与相见,因于坐上执之。(韩)暹失奉,势孤,时欲走还并州,为杼秋屯帅张宣所邀杀。”所诱杀只是杨奉一人,但既是刘备诱之,执于坐上,小说家演绎成饭局亦较合理。按《后汉书·董卓传》,此事当在建安二年(197),所述与《英雄记》略同。刘备诱杀杨奉、韩暹,大抵是投靠曹操的投名状,因曹操移驾许昌,杨、韩阻拦不成,便投奔袁术,成为老曹肘腋之患。

  小说第六十二回,刘备入西川,涪水关(又作涪城)守将杨怀、高沛趁劳军之机欲刺杀刘备,被庞统识破,帐中饮酒时让刘封、关平拿下。按此叙述,可以说是一次反客为主的鸿门宴。但《蜀志·先主传》的说法是,此际刘备已与刘璋翻脸,“(刘)璋敕关戍诸将,文书勿复关通先主。先主大怒,召璋白水军督杨怀,责以无礼,斩之。”(白水在今四川青川县,跟小说中涪水、涪城并非一处。先主传只说斩杨怀一人,《庞统传》作“斩杨怀、高沛”)小说将刘备斩杨怀、高沛一事改写为被动行为,大抵是维护其长厚形象。但据赵一清《三国志注补》卷三十二引述,明显是刘备设计的饭局,即《御览》卷三百四十六引《零陵先贤传》所说:

  刘璋请刘备,璋将杨怀数谏。备请璋子袆及怀,酒酣,备见怀佩匕首,备出其匕首,谓曰:将军匕首好,孤亦有,可得观之?怀与之。备得匕首,谓怀曰:“汝小子,何敢间我兄弟之好邪?”怀骂言未讫,备斩之。

  刘备取西川,说到底是鸠占鹊巢(更是同室操戈),但小说家为顾及刘备形象,之前第六十至六十一回,特意虚构了刘备制止手下谋刺刘璋的鸿门宴。在涪城的宴会上,庞统、法正擅自做主,埋伏大批武士,让魏延、刘封登堂舞剑,伺机动手。可这边一上场,刘璋手下诸将亦掣剑而出,结果刘备喊破嗓子才将两边喝止。

  比较奇怪的是,史书上曹魏一方居然没有鸿门宴的记载,《三国演义》亦仅见第二十三回所述一事。此回写道,因国舅董承家仆秦庆童告密,衣带诏事发,曹操先拿下太医吉平,又设宴请众大臣饮酒,扣押了王子服等四人。翌日在董承家搜出衣带诏及义状,便将董承、王子服等并全家老小尽数处斩。小说叙述的夜宴场景中,还有吉平当众受刑的描述,十分残酷。曹操杀董承等人,事在《魏志》武纪建安五年,但陈寿笔下并无宴饮之说。其实,曹操对付董承、王子服那些人不需要鸿门宴这套繁文缛节。

  在陈寿笔下,曹操是“总御皇机,克成洪业”的圣明之主,对他来说,伏甲设馔这套把戏未免太不体面。小说要刻画曹操的奸诈,煮酒论英雄一节却不取元剧《大闹石榴园》的鸿门宴思路,显然是因为这不符合曹操性格。小说中让刘备寄身曹营多时,是以表现曹操奸诈之中尚有雄迈、包容之慨。

  曹操自己不以饭局谋诛,却对这类饮馔杀局颇为警惕。小说第四回写曹操怀疑吕伯奢不轨,首先与饭局有关——他二人一到庄里,吕伯奢便骑驴往西村沽酒。陈寿《魏志·武帝纪》自然不书杀吕之事,但“太祖乃变易姓名,间行东归”句下,裴注引《魏书》(鱼豢)《世语》和《杂记》三条,可证此事并非无中生有。其中孙盛《杂记》一条曰:“太祖闻其食器声,以为图己,遂夜杀之。既而悽怆曰:‘宁我负人,无人负我!’”小说写曹操“忽闻庄后有磨刀之声”,便心生疑窦,让曹操直接作出应激反应。在《杂记》提供的原初叙事中,“闻其食器声,以为图己”(是“食器声”,不是“磨刀声”),其误判是因为宴飨之联想,这里明显带有鸿门宴的隐喻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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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一种计谋套路,伏甲设馔的鸿门宴反映着一种微妙的博弈关系。设馔一方自然掌控大局,但并不具有压倒性的力量优势,或者出于其他考虑,不便直接向对方诉诸武力,所以才有这种诱其入彀的套路设计。其实,这种套路不难识破,像诸葛恪、孙綝赴宴之前都感觉不妙,碍于主上招饮不得不去,却又过于自矜而心存侥幸,以为人家不敢拿他怎么样。关羽单刀赴会亦明知是计,他倒是存心要显示睥睨“东吴群鼠”的骄矜,藉以宣示“荆州本大汉疆土”之合法性。从这个意义上说,单刀会是所有鸿门宴的一个反例。

  刘备一再身陷宴飨杀局,自是缺乏防范之心,但不能据此定义为愚蠢和自负,在汉语书写中这是塑造人主宽厚形象的一种手法。刘备每次都能安然脱身,或托庇于诸葛亮、关羽、赵云等一干忠臣良将,或有伊籍那样的第三方相助,亦印证得道者多助的道理。陈寿认为刘备“盖有高祖之风”(只是“机权干略,不逮魏武”),其每每绝处逢生,又不乏良材襄赞,确亦颇似其先祖刘邦。

  太史公的鸿门宴叙事,不仅留下诡道机关的典故,亦开创了一种历史和文学的书写模式。刘邦从险境中全身而退,作为饭局历险记的标准路径,适用于一切圣明之主和贤良之辈。确实,无论春秋战国,还是汉末三国,能于鸿门宴安然脱身的人物都是英雄之器。英雄或死于战场,或死于谗言,死于莫须有,但绝不能执盏之际死于刀斧之下。伏甲设馔,掷杯为号,这古老的杀戮圈套在读者眼里是拙劣的诡术,对书写者而言却是汰选法则。所以,饭局上被擒杀的绝非安邦定国之材,不是颟顸无能就是刚愎自负——他们既已出局,不可能再有治国平天下的戏码。

  杯盏是否掷下,人头是否落地,就看谁跟谁斗了。无论史家撰史,还是小说家讲史,都植入这样一个后设叙事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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