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情趣——读《东南园墅》

建筑学界一代宗师童寯向世界介绍中国园林之美的经典著作

《东南园墅》,童寯著,童明译,湖南美术出版社2018年12月出版,定价96.00元

  近日,好友童明将其祖父童寯先生英文旧著《东南园墅》以中文重译。《东南园墅》在20世纪90年代已有中文旧译,我应该是最早一批读到这个译本的几个读者之一。正式出版之前,当时负责编辑的东南大学出版社的晏隆余先生还曾就书中一些关于园林植物的照片内容托我帮助核对。我对江南旧园林的态度,从原来觉得老套重复且已经在今天失去意义到重新发生热情与兴趣,如果说阅读更早一些出版的《童寯文选》算是预热,那么读到1997年《东南园墅》第一个中文译本,就是真正的思想转折。

  童寯先生的文章能让我重新发生对园林的兴趣,在于他不是掉书袋,不是去解释,而是以一个出色建筑师的眼睛和身体去发现园林的意趣,这和建筑史研究的角度很不同。以往国内的园林研究,尽管最早是由童寯先生开启,但后来主要是建筑史学者在做,以记录、测绘和历史考证以及图像解释为主,这种研究里没有问题,只有所谓方法,意义逐渐封闭,甚至让人疲倦。我至今仍然记得,20世纪80年代末,当我在还未正式出版的《童寯文选》中读到“中国的园林建筑布置如此错落有致,即使没有花草树木,也成园林”这句话,心中那种豁然贯通的感觉。印象太深,写这句话时我没有查资料,是背诵的。这句话对做设计的建筑师是能够产生重大影响的,因为它带出了园林的抽象结构,使得园林语言和西方现代建筑语言之间形成可能的对话关系。让我印象深刻的另外一句,出自《东南园墅》,是一个问句,质问假山石上的洞,大意是“一个正常的人怎么能住进那么小的洞中?”1997年,我第一次读到这句话,当时浑身一激灵,脑袋轰的一下。这个看似幼稚的问题,切中园林语言的特殊逻辑,这是我以往没有想到的。如果按解释的路子,可以说那么小的洞是给想象中的仙人住的,于是一定有人去翻阅古籍,去研究园林和道家仙人思想的关系,但童先生的这个问题了不得,它让我一下子理解到园林语言中那种小与大并存的矛盾的尺度逻辑。这种问题是建筑史学者不会问也问不出来的,只有像童先生那种对设计过程有深刻体会的建筑师才会问得出来。这种发问的方式对我的影响不仅止于此。实际上,我经常比较稚拙,譬如,我读童先生这句话时,脑海里就会出现丰子恺先生漫画般天真的场景:童先生站在园林里一座假山前,用眼睛望着,也用手指着那上面的一个异形小洞。问题是,这就点出了园林语言中视线和差异空间的现场关系,明白了这个,深浅、进退、开阖、高下、疏密、小大……这些和园林有关的术语才会有活的意义。有国外建筑学者曾经评价说我发明了一种特别和视线移动有关的建筑语言,应该说,这种思考,其实特别和中国山水画的绘画语言有关,而我对山水画产生新认识,最早就是被童寯先生的《东南园墅》一书内的问题给刺激出来的。童寯先生也是在这本书里,直接讨论了园林与山水画的关系。我没有考证过童先生的这个讨论是不是近代国内最早的,这对我也不重要,对我重要的是,童先生的讨论才是真正懂中国画的人的讨论,只有这种讨论才对我有意义。刘敦桢先生在《江南园林志》序中说童先生知六法,所言不虚。

  另外一个有意思的问题是关于这种思考与发问的关系。无论《童寯文选》还是《东南园墅》,原文都是英文,前者写于20世纪30年代,童寯先生那时应该是在上海华盖建筑师事务所工作,利用周末去苏州访园,同行的经常有外国友人。可以想象,一定发生过非常有趣的讨论,刚才谈到的那个幼稚问题就相当可能和这种漫游有关,童先生这一批用英文写的讨论苏州园林的文章就是那个时候为上海的英文杂志写的。《东南园墅》写于新中国成立以后,应该是写得断断续续,最后完成要到20世纪70年代末。同样用英文写,既和20世纪30年代的那一组文章有继承关系,应该也和“文革”末期的处境有关。让我感慨的是,童先生这种天真发问的精神,居然能够从20世纪30年代一直保持到生命的最后。这就见出“情趣”一词的重要,1997年,我在把《东南园墅》反复读了六遍之后,兴致盎然,就把童先生的《江南园林志》拿出来重读,于是,“情趣”二字跃入眼帘,直中我心。我意识到,园林营造不从理论开始,不由方法左右,和重要与否无关,最重要的就是这两个字:情趣。建筑师的道路总是困苦艰难,什么能支撑你一直有感觉地做下去?是什么理论吗?重大价值吗?方法吗?我体会都不是,情趣,童先生说出的这两个字,轻轻飘飘,但最能持久,因为它活色生香,是不断生发的。

  当“情趣”这个羸弱的词成为中心词汇,就可以理解童寯先生说园林不可度量是什么意思。不可度量就不可设计,的确,一条小径可以度量,一条“弱径”又如何度量呢?

  当然,假山也难以度量,所以童寯先生也同意历来文人的见解,把堆假山列为园林中第一有难度的操作。但假山毕竟仍然可以操作,另外一种园林中真正难以度量的事物就是植物,我觉得,和上世纪30年代童先生“中国园林没有植物也成园林”的判断相比,晚年的童先生对植物在园林中的地位的看法已经变化了,所以他才试图在《东南园墅》中补充关于植物的部分,尽管在前一个中译本中,那种罗列植物图片的方式未必是童先生的本意。而我对这个问题的理解则是,童先生最早在《江南园林志》一书的一张图片的图注文字里已经透露出一层特殊的意思,那张图片上起伏的曲墙接续了茂盛的紫藤,童先生写道:“这墙在哪里结束?植物又从哪里开始?”如果说,植物和墙在园林的完整理解上是处在不可分的状态,那就意味着园林总是鲜活地生发着,这是一种难以被固定理解的特殊的建筑学。

  按这个意思去读童明这个新译本,读者就一定惊喜连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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