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唐人偷诗谈诗歌创新

  中国是诗歌王国,自古重视诗教。孔子曰:“不学《诗》,无以言。”(《论语·季氏》)孔子以《诗》为儒门教材,开中国诗教之源。

  唐代诗才辈出,风行写诗,仅康熙年间编辑《御定全唐诗》就“得诗四万八千九百余首,凡二千二百余人”(《钦定四库全书荟要·御制全唐诗序》),堪称空前绝后。孔子曰:“温柔敦厚,《诗》教也。”(《礼记·经解》)《诗》教人以敦厚,但崇尚写诗的唐人却雅好偷诗。南宋尤袤《全唐诗话》载:“杨衡初隐庐山,有盗其文登第者,衡因诣阙,亦登第。见其人,盛怒曰:‘“一一鹤声飞上天”在否?’答曰:‘此句知兄最惜,不敢偷。’衡笑曰:‘犹可恕也。’”连科考都敢偷诗,偷风之盛可见一斑。

  中唐诗僧皎然《诗式》把偷诗分为偷语、偷意、偷势。

    一

  偷语即盗用诗语。“如陈后主《入隋侍宴应诏诗》‘日月光天德’,取傅长虞《赠何劭王济诗》‘日月光太清’。上三字同,下二字义同。”皎然鄙薄偷语,认为“偷语最为钝贼……不应为。”(《诗式》)

  “诗以意为主,文词次之,或意深义高,虽文词平易,自是奇作。世效古人平易句,而不得其意义,翻成鄙野可笑。”(北宋刘攽《中山诗话》)中唐刘肃《大唐新语·谐谑》载:“李义府尝赋诗曰:‘镂月成歌扇,裁云作舞衣。自怜回雪影,好取洛川归。’有枣强尉张怀庆,好偷名士文章,乃为诗曰:‘生情镂月成歌扇,出意裁云作舞衣。照镜自怜回雪影,时来好取洛川归。’人谓之谚曰:‘活剥王昌龄(按:应作张昌龄),生吞郭正一。’”张怀庆语意皆偷,偷得轻松,却留下生吞活剥的笑柄。

  偷语固“不应为”,但写诗不易,偶有承袭在所难免。皎然视偷语为“弱手芜才,公行劫掠”,过于笼统,有失公允。事实上,唐人偷语不乏名家,且多有佳句。王维《积雨辋川庄作》“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偷李嘉祐《句》“水田飞白鹭,夏木啭黄鹂”(唐李肇《国史补》卷上),终成名句;李白《将进酒》“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仿鲍照《拟行路难》“自古圣贤尽贫贱,何况我辈孤且直”,境界全新。

  那么怎样偷语才不为“钝贼”呢?

  偷语应创新诗语。“或问作诗中正之法。四溟子曰:‘贵乎同不同之间:同则太熟,不同则太生。’”(明谢榛《四溟诗话》卷三)杜甫《秋野》“水深鱼极乐,林茂鸟知归”化曹植《离思赋》“水重深而鱼悦,林脩茂而鸟喜”之六言为五言,“鸟知归”不言“喜”而见“喜”,同中有异,生动蕴藉,可谓偷得用心。

  偷语应创新诗意。“凡袭古人句,不能翻意新奇,造语简妙,乃有愧古人矣。”(《四溟诗话》卷三)高适《送李侍御赴安西》“功名万里外,心事一杯中”仿庾信《别蔡参军》“悲生万里外,恨起一杯中”,仅改四字便化离别悲恨为祝福安慰,的确偷得巧妙。

  偷语应创新诗境。李白《酬殷明佐见赠五云裘歌》“襟前林壑敛暝色,袖上云霞收夕霏”借谢灵运《石壁精舍还湖中作》“林壑敛暝色,云霞收夕霏”状写“五云裘”襟袖形色,诗境焕然一新。

  偷语应力求超越。写诗如比赛,超越为目的。“木玄虚《海赋》:‘阴火潜然。’顾况《送从兄使新罗》诗:‘阴火暝潜烧。’张祜《送徐彦夫南迁》诗:‘阴火夜长然。’王初《南中》诗:‘阴火雨中生。’凡作诗不惟专尚新奇,虽雷同必求独胜。”(《四溟诗话》卷三)“暝潜烧”“夜长然”均沿袭《海赋》“潜然”意境,唯王初“雨中生”不落窠臼,超越前人,故曰“独胜”。

  偷语不可鄙,可鄙无创新。

    二

  偷意即窃取诗意。“如沈佺期《酬苏味道诗》‘小池残暑退,高树早凉归’,取柳恽《从武帝登景阳楼诗》‘太液沧波起,长杨高树秋。’”皎然容忍偷意,认为“事虽可罔,情不可原”(《诗式》)。

  唐人偷意者众。张若虚《春江花月夜》“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与刘希夷《代悲白头翁》“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流年易逝的人生感慨意同翻版;李白《月下独酌》“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与陶渊明《杂诗》“欲言无予和,挥杯劝孤影”——对影挥杯的洒脱情怀意脉连贯;白居易《新制布裘》“安得万里裘,盖裹周四垠。稳暖皆如我,天下无寒人”与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悲天悯人的圣者仁心意绪相连。

  偷意应创新诗语。“诗须善学,暗偷其意,而显易其词。如《毛诗》:‘嗟我怀人,置彼周行。’唐人学之,云‘提笼忘采叶,昨夜梦渔阳’是也。”(清袁枚《随园诗话》)《诗经·卷耳》“采采卷耳,不盈顷筐”皆因“嗟我怀人”,张仲素《春闺思》“提笼忘采叶,昨夜梦渔阳”意同语新。

  偷意应创新诗境。杜甫《郑驸马池台喜遇郑广文同饮》“白发千茎雪,丹心一寸灰”化用宋之问《早发始兴江口至虚氏村作》“鬒发俄成素,丹心已作灰”,以“千茎雪”“一寸灰”的比喻夸张凸显衰老之剧忧心之烈,抒发忧心如焚的痛苦。言简义丰,境界一新。

  偷意应超越前人。“诗有同出一意而工拙自分者。如戎昱《寄湖南张郎中》曰:‘寒江近户漫流声,竹影当窗乱月明。归梦不知湖水阔,夜来还到洛阳城。’与武元衡‘春风一夜吹乡梦,又逐春风到洛城’,顾况‘故园此去千余里,春梦犹能夜夜归’同意,而戎语为胜,以‘不知湖水阔’五字,有搔头弄姿之态也。然皆本于岑参‘枕上片时春梦中,行尽江南数千里’。至方干‘昨日草枯今日青,羁人又动故乡情。夜来有梦登归路,不到桐庐已及明’则又竿头进步,妙于夺胎。”(清贺裳《载酒园诗话》卷一)众人皆寄思于梦,未脱岑参《春梦》窠臼;惟方干末句于梦思之外写出惋惜新意,故云“夺胎”。

  偷意要超越,诗境须创新。

    三

  偷势即沿袭写法。“如王昌龄《独游诗》‘手携双鲤鱼,目送千里雁。悟彼飞有适,嗟此罹忧患。’取嵇康《送秀才入军诗》‘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泰玄。’”皎然赞同偷势,认为偷势“才巧意精”(《诗式》)。

  “盗法一事,诋之则曰偷势,美之则曰拟古。然六朝人显据其名,唐人每阴窃其实,虽谓之偷可也。”(《载酒园诗话》卷一)唐人偷势多巧拟名篇,神而化之,常有佳篇。“如刘梦得‘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杜牧之‘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韦端己‘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三诗虽各咏一事,意调实则相同。”(同前)《石头城》《泊秦淮》《台城》均以凄清丽景发思古幽情,以实写虚,借景抒情,故“意调”相同。

  偷势应创新诗语。“太白曰:‘苍梧山崩湘水竭。’张籍曰:‘菖蒲花开月长满。’李贺曰:‘七星贯断嫦娥死。’此同一机轴,贺句更奇。”(《四溟诗话》卷二)以同一句式(并列主谓词组)写相同意旨(不可能之异象),李贺句由写现实异象嬗变为写神话异象,语新境奇,想象超卓。

  偷势应创新诗意。崔颢《黄鹤楼》云: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李白素喜《黄鹤楼》,仿之作《登金陵凤凰台》: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李诗仿崔诗写法:首联从楼台命名传说落笔;颔联借今昔对比写时代变迁;颈联描绘远眺实景;尾联即景抒情,以“愁”作结。但李诗意旨和句式皆有创新:李诗抒发报国无门之愁,崔诗抒发游子思乡之愁;李诗颔联用对偶,崔诗颔联不拘偶。

  偷势应创新诗境。中唐令狐楚《闺人赠远》云:“绮席春眠觉,纱窗晓望迷。朦胧残梦里,犹自在辽西。”金昌绪仿之作《春怨》:“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两诗皆借梦抒写闺怨,但前者沉迷梦景,后者忧梦难成,怨情尤甚。

  偷势应超越前人。晚唐秦韬玉《贫女》亦偷势佳作:

  蓬门未识绮罗香,拟托良媒益自伤。谁爱风流高格调,共怜时世俭梳妆。敢将十指夸针巧,不把双眉斗画长。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

  此诗仿自李山甫同题诗:平生不识绣衣裳,闲把荆钗亦自伤。镜里只应谙素貌,人间多自信红妆。当年未嫁还忧老,终日求媒即道狂。两意定知无说处,暗垂珠泪湿蚕筐。

  秦诗仿李诗独白自伤写法,却将李诗自伤素貌泪湿蚕筐的贫女,翻新为一个勤劳简朴心灵手巧的贫女,并创出“为他人作嫁衣裳”名句,可谓青出于蓝。

  诗歌创作始于模仿,成于创新,终于超越。没有模仿就没有创新,没有创新就没有超越,止于模仿则无法创新,更遑论超越。模仿趋其同,创新求其异。诗歌创作应同中求异,力创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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