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代名臣对立论辩(二十五)

关于台湾弃留的廷辩

  【提示】

  康熙二十年(1681)清政府成功收复台湾。但对收复后台湾如何处置,在朝廷上却产生对立的意见。以李光地为代表的一大部分重臣主张放弃台湾,将民众迁徙到大陆来。施琅则力排众议,坚决主张守台、留台,将其地划为郡县,由中央统一规划管理。

恭陈台湾弃留疏 施琅

  太子少保、靖海将军、靖海侯、兼管福建水师提督事务、臣施琅谨题。为恭陈台湾弃留之利害、祈睿裁事:(1)

  窃照台湾地方,北连吴会,南接粤峤,(2)延袤数千里,山川峻峭,港道迂回,乃江、浙、闽、粤四省之左护。(3)隔离澎湖一大洋,水道三更余遥。(4)查明季设水澎标于金门所,(5)出汛至澎湖而止,水道亦有七更余遥(6)。台湾一地,原属化外,土番杂处,(7)未入版图也。然其时中国之民潜至、生聚于其间者,已不下万人。郑芝龙为海寇时,(8)以为巢穴。及崇祯元年,郑芝龙就抚,将此地税与红毛为互市之所。(9)红毛遂联络土番,招纳内地人民,成一海外之国,渐作边患。至顺治十八年,为海逆郑成功所攻破,(10)盘踞其地,纠集亡命,挟诱土番,荼毒海疆,窥伺南北,侵犯江、浙。传及其孙克塽(11),六十余年。无时不仰廑宸衷(12)。

  臣奉旨征讨,亲历其地,备见野沃土膏,物产利薄,耕桑并耦,鱼盐滋生,满山皆属茂树,遍处俱植修竹。硫磺、水藤、糖蔗、鹿皮,以及一切日用之需,无所不有。向之所少者布帛耳,兹则木棉盛出,经织不乏。且舟帆四达,丝缕踵至,饬禁虽严,终难杜绝。实肥饶之区,险阻之域。逆孽乃一旦凛天威,怀圣德,纳土归命。(13)此诚天以未辟之方舆,(14)资皇上东南之保障,永绝边海之祸患,岂人力所能致?

  夫地方既入版图,土番、人民,均属赤子。善后之计,尤宜周详。此地若弃为荒陬,(15)复置度外,则今台湾人居稠密,户口繁息,农工商贾,各遂其生,一行徙弃,安土重迁,失业流离,殊费经营,实非长策。况以有限之船,渡无限之民,非阅数年难以报竣(16)。使渡载不尽,苟且塞责,则该地之深山穷谷,窜伏潜匿者,实繁有徒,和同土番,从而啸聚,假以内地之逃军闪民,急则走险,纠党为祟,造船制器,剽掠滨海;此所谓藉寇兵而赍盗粮,(17)固昭然较著者。甚至此地原为红毛住处,无时不在涎贪,亦必乘隙以图。一为红毛所有,则彼性狡黠,所到之处,善能蛊惑人心。重以夹板船只,精壮坚大,从来乃海外所不敌。未有土地可以托足,尚无伎俩;若以此既得数千里之膏腴复付依泊,必合党伙窃窥边场,(18)迫近门庭。此乃种祸后来,沿海诸省,断难晏然无虑。至时复动师远征,两涉大洋,波涛不测,恐未易再建成效。如仅守澎湖,而弃台湾,则澎湖孤悬汪洋之中,土地单薄,界于台湾,远隔金厦,(19)岂不受制于彼而能一朝居哉?是守台湾则所以固澎湖。台湾、澎湖,一守兼之。沿边水师,汛防严密,各相犄角,声气关通,应援易及,可以宁息。况昔日郑逆所以得负抗逋诛者,(20)以台湾为老窠,以澎湖为门户,四通八达,游移肆虐,任其所之。我之舟师,往来有阻。今地方既为我得,在在官兵,星罗棋布,风期顺利,(21)片帆可至,虽有奸萌,不敢复发。臣业与部臣苏拜、抚臣金鋐等会议之中。部臣、抚臣未履其地,(22)去留未敢进决;臣阅历周详,不敢遽议轻弃者也。

  伏思皇上建极以来,(23)仁风遐扬,宜声远播,四海宾贡,万国咸宁;日月所照,霜露所坠,凡有血气,莫不臣服。以斯方拓之土,奚难设守,以为东南数省之藩篱?且海氛既靖,内地溢设之官兵,尽可陆续汰减,(24)以之分防台湾、澎湖两处。台湾设总兵一员、水师副将一员、陆师参将二员,兵八千名;澎湖设水师副将一员,兵二千名。通共计兵一万名,足以固守。又无添兵增饷之费。其防守总兵、副、参、游等官,定以三年或二年转升内地,无致久任,永为成例。(25)在我皇上优爵重禄,推心置腹,大小将弁(26),谁不勉励竭忠?然当此地方初辟,该地正赋、杂饷,殊宜蠲豁。见在一万之兵食,权行全给。三年后开征,可以佐需。抑亦寓兵于农,亦能济用,可以减省,无庸尽资内地之转输也。

  盖筹天下之形势,必求万全。台湾一地,虽属多岛,实关四省之要害。勿谓被中耕种,犹能少资兵食,固当议留;即为不毛荒壤,必藉内地挽运,亦断断乎其不可弃。惟去留之际,利害攸系,恐有知而不言。如我朝兵力,比于前代,何等强盛,当时封疆大臣,无经国远猷,矢志图贼,狃于目前苟安为计,(27)划迁五省边地以避寇患,致贼势愈炽而民生颠沛。往事不臧,祸延及今(28),重遗朝廷宵旰之忧。(29)

  臣仰荷洪恩,天高地厚,行年六十有余,衰老浮生,频虑报称末由。熟审该地形势,而不敢不言。盖臣今日知而不言,至于后来,万或滋蔓难图,窃恐皇上责臣以缄默之罪,又焉所自逭?(30)故当此地方削平,定计去留,莫敢担承,臣思弃之必酿成大祸,留之诚永固边圉。(31)会议之际,臣虽谆谆极道,难尽其词。在部臣、抚臣等耳目未经,又不能尽悉其概,是以臣于会议具疏之外,不避冒渎,以其利害自行详细披陈。但事关朝廷封疆重大,弃留出自干断外,台湾地图一张,附马塘递进御览。缘系条议台湾去留事宜,贴黄难尽,(32)伏乞皇上睿鉴施行(康熙二十二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见《靖海纪事(下卷)》福建人民出版社,1983

  附录

  康熙二十年(1681)清朝成功收复台湾。对收复后台湾的守或弃,在朝廷上却产生激烈的论辩。相当一部分朝臣以曾大力支持进剿台湾郑氏政权的内阁学士李光地为代表奏称“应弃”:“守澎湖,徙台湾人民而弃其地。……空其地,任夷人居之,而纳款通贡,即为贺兰(即荷兰,引者注)有,亦听之”。理由是:“台湾隔在大洋之外,声息皆不通,小有事,则不相救使人冒不测之险”(见《榕村语录》中华书局1995)

  施琅坚决主张守台、留台,郡县其地,于康熙二十二年十二月二十二日特上《恭陈台湾弃留疏》,逐一批驳弃台之说详尽阐述留台、守台的必要及任官设兵的办法。

  “上顾汉大学士等曰:尔等之意若何?李霨、王熙奏曰:据施琅奏内称,台湾有地数千里,人民十万,则其地甚要,弃之必为外国所踞,奸宄之徒窜匿其中亦未可料,臣等以为守之便。上曰:台湾弃取所关甚大,镇守之官三年一易亦非至当之策,若徙其人民,又恐致失所,弃而不守,尤为不可。尔等可会同议政王、贝勒、大臣,九卿、詹事、科、道再行确议具奏”。

  “康熙二十三年正月二十一日,辰时,上御乾清门听政,部院各衙门官员面奏毕,“大学士、学士以折本请旨:福建提督施琅请于台湾设总兵官一员、副将一员、参将二员、兵八千,澎湖设副将一员、兵二千,镇守其地。议政王、贝勒、大臣,九卿、詹事、科、道会议准行。“明珠奏曰:前为台湾二事所降谕旨已传与议政王、大臣及九卿、詹事、科、道等官,公同详议。议政王等云,上谕极当。提臣施琅目击彼处情形,请守已得之地,则设兵守之为宜。”康熙批准其议”。

分别见《康熙起居注》,东方出版社2014,第1127、1129页

  【作者介绍】

  施琅(1621—1696年),字尊侯,号琢公,福建省泉州府晋江县(今晋江市龙湖镇衙口村)人,祖籍河南固始,明末清初军事家,清朝初期重要将领。

  施琅早年是郑芝龙的部将,顺治三年(1646)随郑芝龙降清。不久又加入郑成功的抗清义旅,成为郑成功的得力助手。郑成功手下曾德一度得罪施琅,施琅借故杀曾德而得罪郑成功,郑成功诛杀施琅家人,父亲与兄弟被杀。由于亲人被郑成功杀害的大恨,施琅再次降清。施琅投降清朝后被任命为清军同安副将,不久又被提升为同安总兵、福建水师提督。康熙二十年(1681),康熙帝采纳了李光地的意见,授施琅福建水师提督,施琅积极进行攻讨台湾的部署准备。康熙二十一年,康熙决定攻台,命施琅与福建总督姚启圣一起进取澎湖、台湾。二十二年六月,施琅指挥清军水师先行在澎湖海战对台湾水师获得大胜。七月十五日,台湾守将冯锡范将郑成功之孙延平郡王郑克塽送交施琅。八月十三日,施琅进入台湾受降。随后上疏吁请清廷在台湾屯兵镇守、设府管理,力主保留台湾、守卫台湾。因功授靖海将军,封靖海侯。康熙三十五年(1696)逝世,赐谥襄庄,赠太子少傅衔。

  今泉州城内有靖海侯府和施氏大宗祠。在同安东郊有绩光铜柱坊,现为福建省文物保护单位。

  李光地(1642—1718),字晋卿,号厚庵,别号榕村,福建安溪(今福建泉州)人。清朝康熙年间大臣,理学名臣。康熙九年(1670)高中二甲第二名进士,被选为庶常馆庶吉士。历任翰林院编修,协助平定”三藩之乱”、康熙十九年(1680年)七月,时任内阁学士的李光地建言推举施琅担任平台将领,皇帝采纳其推荐,得以顺利收复台湾。后累官至吏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等职。康熙五十五年(1717)卒于任所,享年七十七岁,谥号“文贞”。雍正初年,加赠太子太傅,入祀贤良祠。

  李光地也是著名的理学大家,著有《历像要义》、《四书解》、《性理精义》、《朱子全书》等。

  【注释】

(1)祈睿裁事:恳请圣上睿智裁决。

(2)吴会:三吴都会;粤峤:广东的高山。峤,高山。

(3)左护:东面的屏障。左,东面。

(4)三更余遥:三个更次多一点。更,古代计时单位,一更约两个小时。

(5)查明季设水澎标于金门:明季,明末;标,清代的军事单位,三营为一标,相当于今日的一个团。标长亦称管带。

(6)出汛至澎湖而止,水道亦有七更余遥:水澎标的巡查范围只到澎湖岛,距离约有七个更次。出汛,趁着潮汛出巡。

(7)土番杂处:指高山族等台湾土著。

(8)郑芝龙:(1604年4月16日—1661年11月24日),字飞黄(一说字飞龙),原名一官(Iquan),天主教名尼古拉,小名一官,父郑士表。万历三十二年(1604年),出生在福建南安石井镇一个小官吏家庭:,明末清初东南沿海台湾及日本等地第一大海盗,最大的海商兼军事集团首领。崇祯元年(1628)七月朝廷招抚郑芝龙,诏授海防游击,任”五虎游击将军”,坐镇闽海。顺治五年(1648)八月降清,以归顺封一等精奇尼哈番。顺治十年五月,晋封同安侯。由于其子郑成功不降,并于顺治十八年(1661)五月战败荷兰人,收复台湾。十月初三日,辅政大臣苏克萨哈矫诏令斩郑芝龙与其亲族于燕京柴市(今北京市府学胡同西口)。

(9)崇祯元年:公元1628年。崇祯,明思宗朱由检年号;税与,租给;红毛,荷兰人,因头发多为红色而得此名。

(10)为海逆郑成功所攻破:海上逆贼,因郑成功当时坚持在金门、厦门、福州一带抗清;郑成功(1624年8月27日-1662年6月23日),名森,表字明俨、大木,幼名福松,为东宁王朝的开国君王。父亲郑芝龙,母亲为日本人田川氏。崇祯末,郑成功曾随父降明,后为南明政权的大将军,南明绍宗赐明朝国姓朱,赐名成功,世称“国姓爷”、“郑国姓”、“朱成功”,又因蒙南明昭宗封延平王,称“郑延平”。尊称“延平郡王”、“开台尊王”、“开台圣王”等。1645年清军攻入江南,郑芝龙降清。郑成功不从,率领父亲旧部在中国东南沿海抗清,成为南明后期主要军事力量之一,一度由海路突袭、包围清江宁府(原明朝南京),但终遭清军击退,只能凭借海战优势固守海岛厦门、金门。1661年率军横渡台湾海峡,翌年击败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台湾大员(今台湾台南市境内)的驻军,开启郑氏在台湾的统治,并大力发展生产,但不久即病死。郑成功死后,台湾民间陆续建立庙宇祭祀,其中以台南延平郡王祠最为重要。

(11)其孙克塽:即郑克塽(1670年8月13日—1707年9月22日),幼名秦,人称秦舍,字实弘,号晦堂,郑经次子,郑成功之孙。康熙二十年(1681年)郑经及陈永华相继去世,重臣冯锡范联合郑经从弟等人发动政变,刺杀监国郑克臧得逞,立年仅十二岁的郑克塽为延平郡王。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清朝水师提督施琅于澎湖海战大破郑军舰队,攻占澎湖,郑军主将刘国轩逃回台湾。冯锡范遂劝说郑克塽降清。七月初五,冯锡范命郑德潇写降表。七月十五日,冯锡范将郑克塽送交施琅。八月十三日,施琅进入台湾受降。随后郑克塽前往京师,隶属汉军正红旗,受封为嘉德官。康熙四十六年(1707年),郑克塽病故,爵位无袭。

(12)无时不仰廑宸衷:无时无刻不盼望圣上下令攻克台湾。廑(qín),殷切挂念;宸衷,帝王的心意。

(13)纳土归命,奉上领土,归顺天朝。

(14)未辟之方舆:尚未开发的一方土地。

(15)荒陬(zou)荒凉偏僻的角落,指台湾。

(16)报竣:完成任务。

(17)藉寇兵而赍盗粮:借给敌寇武器,送粮食给强盗。语出秦·李斯《谏逐客书》。

(18)党伙:党羽;边场,边防。

(19)界于:与台湾结界;金厦,金门岛和厦门。

(20)逋诛:逮捕、诛杀。

(21)风期顺利:海上顺风时。

(22)苏拜(?—1664年),瓜尔佳氏,清初将领。他十五岁开始,就跟从清太祖讨伐蒙古,因为战功被授为侍卫,兼领牛录额真之职。康熙初,任侍卫内大臣;金鋐时任福建巡抚,主要从事福建之军政事务。

(23)建极以来:登上皇位以来。

(24)海氛既靖:指台湾郑氏归降,海上不再有战事。

(25)“台湾设总兵一员”等句:总兵,明清时代统兵的武官,清代为绿营兵的高级将领,正三品,分设于各省区,受提督节制;副,即副将,仅次于总兵,为从三品;参将,位于副将之下,为正四品,所辖的军事单位为“营”;游,游击将军,位在参将下,从四品。

(26)弁(bian)军士。

(27)狃(niu):拘泥、局限于。

(28)臧(zang):善、完备。

(29)宵旰(gan):夜晚和白天。

(30)自逭:自己是逃脱不了的。逭(huàn),逃避。

(31)边圉:边境。圉(yu),养马放牧之地。

(32)贴黄:即奏章的摘要,明清时摘取奏疏中要点黏附在奏疏后面叫做”贴黄”。明因章奏冗滥,崇祯元年(1628),命内阁定贴黄之式,由上奏疏者自摄奏疏大要,附于疏尾,不许超过百字,以便省览。清初规定内外官员题奏本章,不许超过三百字,如难拘字数,则撮取内容大要,不许超过百字,贴于本后,亦称贴黄。雍正以后始不限字数。

  【翻译】

  太子少保、靖海将军、靖海侯、兼管福建水师提督事务、臣施琅具名上奏,恭敬地呈上《陈台湾弃留之利害》一折,恳请睿智的皇上裁决:

  我私下认为台湾这个地方,北边连接着江苏一带的三吴都会,南面连接着广东一带的大山。绵延数千里。岛内山川峻峭,港道迂回,乃江、浙、闽、粤四省东面的屏障。和澎湖列岛之间隔着大洋,水上距离有三个更次。经查明代曾在金门设有“水澎标”驻守,趁着潮汛出巡的巡查范围只到澎湖岛,海上距离约有七个更次。台湾这个地方,本来在教化之外,各种土著杂处,并未纳入版图。但当时就有大陆的民众偷偷来到此地,生活在其中,人数不下万人。郑芝龙为海寇时将此地作为巢穴。到了明末的崇祯元年,郑芝龙接受招安,便将这里租给荷兰人作为贸易场所。这些荷兰人便联络当地土著,招纳大陆的民众,成为一个海外的独立王国,渐渐成为我国边疆的祸患。到顺治十八年,台湾遂被海上逆贼郑成功所攻破。他盘踞在这里,纠集亡命之徒,挟持诱骗当地土著,给国家海疆造成祸害,窥伺大陆南北沿海,侵犯江、浙两省。等传位到他孙子孙克塽,前后已六十年。我无时无刻不盼望圣上下令攻克台湾

  我奉命征讨台湾。踏上这块土地,看到岛上到处都是肥沃的土地,物价便宜,农桑并重,既产盐又产鱼。满山都是丰茂的树木,遍地都是长长的竹子,硫磺、水藤、糖蔗、鹿皮,以及一切日用之需,无所不有。只是缺少丝、麻等布帛原材料,但有棉花可以代替,并不缺乏纺织业原料。况且航运很发达,丝、麻等原材料,可以不断从海外运来,虽下令严禁,但始终不能杜绝。台湾实在是块肥沃的土地,也是一个险阻的地方。盘踞在岛上的逆贼一旦畏惧大清天威,感激圣上的宽厚仁德,献出土地投降。这是苍天将这块未经开垦的土地送入我国版图,帮助皇上以此作为国家东南方的屏障,使海疆永绝祸害,这哪是人力所能办到的呢?

  既然台湾并入大清版图,当地的土著、百姓就是国家的子民,如何做好处置善后,尤其应该考虑周详。若(按有的人建议那样“弃其地,迁其民”)将台湾抛弃为荒凉偏僻的角落,不再加以考虑。那么台湾稠密的居民,百姓的生活生育,农工商贾各行各业,离开台湾迁徙到大陆去,就会失业流离,这很费经营安排,实在不是长久之计。况且渡海的船只有限,台湾的民众却很多,不经过数年都无法完成“迁其民”的任务。假若渡不完,或者是敷衍塞则。台湾有深山穷谷,这些人藏匿其中,再广招门徒,又和当地土著合流,啸聚山林成为土匪,又有大陆的一些逃犯和小人,铤而走险,双方合在一起为患,造船制造武器,在沿海一带打家劫舍。这就是所谓“借给敌寇武器,送粮食给强盗”,此弊端昭然若揭。况且原来强占这里的荷兰人,也无时不在窥视,也会趁机实现其贪婪之心。这里一旦为荷兰人重新占有,根据他们狡黠的本性,在所到之处善于蛊惑人心,加上他们的船只坚固精良巨大,从来皆是海外无敌,只是没有陆地可以依托,因此无法施行其伎俩。今日我国如“弃其地”,让他们有数千里富饶的土地供他们停泊,必然会和上述强盗合伙侵犯我海疆,迫近我国大门,这是在种下祸根,沿海各省,今后断然难以平安无虑。到那时再兴师动众去远征台湾,再次涉过大洋,海上风险难测,不一定能像这次战而胜之。如果放弃台湾仅仅守住澎湖,那么澎湖岛则孤悬于大海之中,与台湾分割,离金门和厦门又远,岂不是受制于对方很难独立守住。因此,驻守台湾就是在巩固澎湖的防守,台湾、澎湖,一守兼之。大陆沿岸的水军,再在潮汛时严密巡防,成为互相声援的犄角之势,就可以平息祸乱。何况当年郑成功等叛逆者,就是以台湾为老窠,以澎湖为门户,四通八达,到处肆虐,想到哪里就到哪里。我方水军部队,来往却因此受到阻碍。今日台、澎、金门为我所得,到处都是我方官兵,在这些地方星罗棋布,如果顺风,很快就能到达,即使有人想做乱,也不敢去做。我与侍卫内大臣苏拜、福建巡抚金鋐在一起讨论过此事,因他们两人没有到过台湾,不了解情况,不敢贸然决定。我对情况了解比较全面,知道台湾断不可轻易放弃。。

  我想到皇上从登基以来,仁厚之风传到海角天涯,美名远播,四海臣服,万国来朝。只要是日月照临之处,霜露能降之所,只要是生物,没有不臣服的。对这块刚开拓的疆土,有什么难以防守,作为我国东南方屏障的?现在台湾平定,内地为防备台湾进犯的官兵,就可以陆续裁减,用之作为台湾、澎湖两处海防军:台湾设总兵一员、水师副将一员、陆师参将二员,兵八千名;澎湖设水师副将一员,兵二千名。通共计兵一万名,足以固守。又无添兵增饷之费。其防守总兵、副、参、游等官,规定以三年或二年转升内地,不让他们永久驻守台、澎,作为不变的成例。面对皇上赏赐的优厚官爵和俸禄,推心置腹对待他们,大小将士,谁都会勤勉竭诚尽忠!另外,台澎疆土刚刚开辟,这里的赋税以及其他杂饷,最好能免于征收。现有的在台一万官兵供给,全有政府供给。三年后再开始征收税赋,可以供给需求。亦可以寓兵于农,这样也能起作用,可以俭省军需,不需要从内地来转输供给。

  大概谋划天下形势,一定会求万全之策。台湾这个地方虽然是个岛屿,但实际上关系福建、广东、江、浙四省的安危,更不要说加以开垦耕种,还能增加军粮供应,所以台湾应当留;即使它是不毛之地,一定要靠内地资助,也万万不能放弃。所以在此议论此去留的关键之时,国家利害攸关,我不能知而不言:例如我朝兵力,比前代的明朝,要强盛很多。当时的封疆大臣,没有经国的远谋,下定决心消灭台湾的贼寇,局限于眼前的苟安,将沿海五省的居民迁往内地以避贼寇,结果贼寇愈加猖狂而百姓颠沛流离。这件事从前没有处理好,因而遗祸至今,给朝廷留下日夜的忧患。

  我蒙皇上的天高地厚的大恩,今年已六十多岁,人生已进衰老的年龄,经常考虑无法再报答皇上的厚恩。我熟悉台湾的地理民情,怎敢不说?因为我深知,如果我今日不说,到后来由于弃台引起的后患,皇上就会责怪我当年为何不上奏,我能有什么话可以辩白?所以在台湾回归,决定弃留的关键时刻,如果不敢担当放弃台湾,必将酿成大祸。我考虑到台湾的弃留将决定我国海防能否永固。廷议时,虽然我诚恳地说了许多,但话并未说完。所在的六部大臣和有关省督抚又没有耳濡目染的亲历其地,不能了解实际情况,我又不能在会上一一诉说清楚。所以在会议之后,又写了这个奏章,不避冒犯亵渎之嫌,将台湾弃留的利害关系加以详细陈述。但此事关朝廷疆土大事,去或留自然要由圣上决断。另外有台湾地图一张,由马塘另外送上供皇上御览。因为台湾弃留有关问题,在奏章的提要上难以说的很清楚。恭顺地恳请睿智的皇上允准我的奏议。

  【评析】

   康熙二十二年(1683),清朝水师提督施琅于澎湖海战,大破台湾郑克塽舰队,攻占澎湖,郑军主将刘国轩逃回台湾。冯锡范遂劝说郑克塽降清。七月初五,冯锡范命郑德潇写降表。七月十五日,冯锡范将郑克塽送交施琅。八月十三日,施琅进入台湾受降。

  接下来的问题是如何处置台湾的回归。当时的相当一大部分廷臣认为台湾是“海外丸泥,不足为中国之广;裸体文身,不足共守。日费天府金钱而无益,不如徙其人而空其地矣”,主张“弃其地,空其人”。将当年渡海来到台湾的华夏族迁徙回大陆”(《清史稿·康熙纪》)其中以吏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李光地为代表。他提出“守澎湖,徙台湾人民而弃其地”,“空其地,任夷人居之,而纳款通贡,即为贺兰(即荷兰,引者注)有,亦听之”。理由是:“台湾隔在大洋之外,声息皆不通,小有事,则不相救使人冒不测之险”(《榕村语录》)。连康熙皇帝本人起初关注的也是消灭台湾反清的郑氏政权,至于台湾本土,他也认为“台湾仅弹丸之地,得之无所加,不得无所损”(施宣圆《施琅“复台”和“保台”的历史功绩》)因此在台湾收复之前的康熙十八年(1679)年福建总督姚启圣和巡抚吴兴提议请荷兰出兵联手消灭郑氏政权,交换的条件是将台湾给荷兰。经康熙御览后派遣使团到荷兰统治下的今印尼雅加达城商议双方派遣舰队的事宜。但当时当时辖的东印度公司总督无人领兵,便以当年清荷联军清朝失约为由拒绝这项提议。直到施琅攻占澎湖,准备进攻台湾时,朝廷还请荷兰俘虏带信给当时的东印度总督,询问是否愿意花钱购买台湾。直到在军事上取得决定胜利,收复台湾之后还有上述论争。

  在这场论争中,施琅出于他强烈的爱国主主义精神和维护国家统一的坚定决心,以他对台海问题的长期研究,对收复台湾的长达数年的精心准备,以及收复台湾后的长期实际考察,在廷辩中谔谔抗争,力主保留台湾,而且事后又奏上这封《恭陈台湾弃留疏》,详细诉说台湾作为东南沿海四省门户的重要地位以及保留台湾对国家统一尤其是国家长治久安的重大意义,并附上《台湾地图》,图文并茂,让康熙警醒下定决心,决定保留台湾作为福建省的一个行政区划。可以说,施琅是收复台湾,让台湾回归祖国怀抱的最大功臣!

  这封奏章是如何驳倒“弃台论”,说动人主下定决心保留台湾的呢,主要有以下几点:

  一是用“北连吴会,南接粤峤”形象阐明了台湾的”战略枢纽”的地位。用“江、浙、闽、粤四省之左护”形象指出台湾为我东南沿海的屏障作用。并从具体的分析中得出“弃之必酿成大祸,留之城永固边圉”决论,让康熙皇帝和重臣悚然惊觉。

  二是高屋建瓴,从国际的大格局出发,深入分析红毛(外夷)对台湾的“涎贪”,以及“依泊”台湾“窃窥边场”伐侵略野心。一旦他们和台湾土著、“内地之逃军闪民”结成党羽,将给可能给国家安全造成严重”内忧外患”的严重后果。让康熙皇帝和重臣悚然惊觉看清国际大势。

  三是根据自己的实际考察,指出台湾土地肥沃、物产丰富,有着丰富的战略资源,“实肥饶之区”:“臣奉旨征讨,亲历其地,备见野沃土膏,物产利溥,耕桑并藕,鱼盐滋生。满山皆属茂树,遍地俱植修竹。硫磺、水藤、糖蔗、鹿皮,以及一切日用之需无所不有”。而且三年之后“开征,可以佐需。抑亦寓兵于农,亦能济用,可以减省,无庸尽资内地之转输也”、打消康熙对留台经济负担过重的疑虑。

  四是剖明将台湾居民迁徙大陆在实际操作上的不可能:“今台湾人居稠密,户口繁息,农工商贾,各遂其生,一行徙弃,安土重迁,失业流离,殊费经营,实非长策。况以有限之船,渡无限之民,非阅数年难以报竣”。并进一步指出,一旦行不通,将会造成的严重后果:“使渡载不尽,苟且塞责,则该地之深山穷谷,窜伏潜匿者,实繁有徒,和同土番,从而啸聚,假以内地之逃军闪民,急则走险,纠党为祟,造船制器,剽掠滨海;此所谓藉寇兵而赍盗粮”。

  五是驳斥“弃台守澎湖”的建议,指出这同样不可能。要守住澎湖,必守住台湾;守住台湾,就是守住澎湖:“如仅守澎湖,而弃台湾,则澎湖孤悬汪洋之中,土地单薄,界于台湾,远隔金厦,(19)岂不受制于彼而能一朝居哉?是守台湾则所以固澎湖。台湾、澎湖,一守兼之。沿边水师,汛防严密,各相犄角,声气关通,应援易及,可以宁息”。

  六、以上四、五两点是反面驳论,第六点则是正面建议,设计出留守台湾的具体规划,让康熙和重臣们觉得具体可行,舒心、放心:“海氛既靖,内地溢设之官兵,尽可陆续汰减,(24)以之分防台湾、澎湖两处。台湾设总兵一员、水师副将一员、陆师参将二员,兵八千名;澎湖设水师副将一员,兵二千名。通共计兵一万名,足以固守。”至于兵员,因为台海已无战事,可以从裁撤的“内地溢设之官兵”中补充,这样“又无添兵增饷之费”。

  最后再加上诚恳表白自己的忠君之心、爱国之情。所以说服的康熙,也感动的康熙,下定决心留台、保台。施琅也因此立下千古不朽之功勋。

  除上述以外,还想强调以下三点:

  第一,施琅的奏议并不是孤立的,还有一批朝臣也具有同样的远见卓识和爱国之情。正是他们的共同努力,才让施琅的奏议受到重视,收到效果。在地方大员中,福建总督姚启圣、巡抚赵士麟等竭力主张保留台湾。在施琅之前,姚启圣就有折上奏,“反对这种“迁其人,弃其地”的弃台主张。他在回顾了过去漠视台湾的危害后指出:“今幸克取台湾矣,若弃而不守,势必仍做贼巢,旷日持久之后,万一蔓延再如郑这贼者,不又大费天心乎?……况台湾广土众民,户口十数万,岁出粮钱似乎足资一镇一县之用,亦不必多费国帑,此天之所以为皇上广舆图而大一统也,似未可轻言弃置也。”(邓孔昭《李光地、施琅、姚启圣与清初统一台湾》)由于他缺乏施琅对台的实际经验,奏折更缺乏《恭陈台湾弃留疏》那种强大的说服力和引起的震撼,所以被康熙否决。但他毕竟开了第一炮,让朝廷有了不同声音,也让康熙注意到并非一边倒,也给施琅的奏折提供了借鉴。另外,据前面的福建提供的资料。康熙在接到施琅的奏折后,曾征求一些汉族重臣的意见。其中保和殿大学士加户部尚书、太子太傅李霨,兵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就公开支持施琅的“守台”建议:“上顾汉大学士等曰:尔等之意若何?、王熙奏曰:据施琅奏内称,台湾有地数千里,人民十万,则其地甚要,弃之必为外国所踞,奸宄之徒窜匿其中亦未可料,臣等以为守之便”(《康熙起居注》,东方出版社2014,第1127页)

  第二,对于台湾战略地位和国家统一的重要性,施琅早就认识到了,在这封奏折之前,他早就有《尽陈所见疏》,陈述对有关问题的看法:康熙六年(1667)孔元章赴台招抚失败后,康熙下令对台绥靖,将沿海居民迁往内地。他立即上了《边患宜靖疏》,指出不能避让,应该进剿,从速出兵征台消灭这股割据势力,以免“养痈为患”。次年又写了《尽陈所见疏》,除了再次强调“从来顺抚逆剿,大关国体”,不能容许郑经等人顽抗,盘踞台湾。更是直接批判把五省边海地方划为界外这种只顾眼前、不顾长远的“迁界”之政:“伏思天下一统,胡为一郑经残孽盘踞绝岛,而拆五省边海地方画为界以避其患。自古帝王致治,得一土则守一土,安可以既得之封疆而复弃”。必须速讨平台湾,以裁防兵,益广地方,增加赋税,俾“民生得宁,边疆永安”。

  康熙二十二年(1683),施琅帅大清水师提督攻占后,立即公布《谕澎湖安民示》,进驻台湾后又有《晓谕台湾安民生示》、《严禁犒师示》。皆强调台湾、澎湖,从此“王土王民,悉隶版图。宜加轸恤,以培生机”,同大陆子民一样“咸登乐土”。严禁部下不得扰民,“不许占据民居,农工商贾如常经营,市肆乡村,耕桑依旧”

  第三,这封《恭陈台湾弃留疏》通篇洋溢着维护国家统一的爱国热忱,对台湾的战略地位的深刻认识,以及贯穿全篇的海防安全与国家安全的战略思想,至今仍有相当重要战略意义,对中华民族反独促统大业仍具有特别重要的指导价值。我国有四大海区,但以台湾海峡为界,自然形成南、北两大战略海区。晚清时代,东南海疆就分成两个战区:北洋水师和南洋水师,一个设在山东威海,一个就设在台湾海峡西侧的福建马尾。台湾海峡则是联系这两大战略海区的通道和枢纽。从国际战略的角度看,台湾海峡不仅是中国的而且也是世界的重要战略枢纽。台湾本岛横亘于中国大陆与菲律宾之间,一岛守二峡(台湾海峡和巴士海峡),扼住太平洋交通枢纽的咽喉,是太平洋至印度洋的重要交通枢纽,东北亚至东南亚、太平洋西部至中东及欧亚诸海上航线的必经之地。台湾这种重要的战略地理位置,使得当代的军事家不得不另眼相看。1950年8月28日,时任联合国军总司令的麦克阿瑟将台湾比作一艘“不沉的航空母舰”和“潜水艇供应舰”。日本的战略家更是把台湾看作是关乎其周边安全的重要关节点,称之为“东方直布罗陀”。足见其在国际上战略地位的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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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平定台湾凯旋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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