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古人是如何纪时的——读《中国古代纪时考》

《中国古代纪时考》,张衍田著,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年4月第一版,48.00元

  书桌上摆放着刚收到的张衍田老先生的《中国古代纪时考》,温润典雅的豆绿色装帧、玲珑却不失质感的养性殿日晷题图和清雅自如的启功体题签,小小的开本,薄薄的一册,静静地散发着浓浓的书卷气,让人心下欢喜。

  册子虽小,内容却不简单——古人如何纪时,一个看似日常的话题,却体现了古人对天文、自然的认识,而今日我们的时间观念,也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古人在数千年的观测、摸索和调整中一点点形成的。张先生用深入浅出的文字为我们展示了古人关于时间的观念的演变史。

  全书按照时间单位的大小分为四篇。第一篇为纪日,其次为纪时刻与时辰,第三为纪月,第四为纪年。在纪日篇中,张先生介绍了三种纪日方法。最早使用的是十干纪日,即以甲乙丙丁午己庚辛壬癸十个天干来纪日。传说这种纪日方法始于夏朝,我们熟知的天有十日的神话传说其实就反映了古人用天干表示十个太阳依次出没的观念,而这与古人对十位数的认知息息相关。继十干纪日发展起来的是干支纪日。十干纪日衍生出十日一旬的概念,但十日的循环周期古人认为太短,因此将天干与十二地支相配,形成循环的六十甲子,一日一个干支名号,六十日一个周期,周而复始,循环不断。西周后期又推算出朔日,以为月首,从此直到西汉初期,古人都是以“年+月+朔+日干支”这样的方式来记录时间。干支纪日虽有诸多优点,但却不能使人一望而知是该月的第几日,因此至少在东汉时期,数字纪日已经普及,数字纪日通过直观即可知具体日期,比干支纪日更为简便,因此在日常行用中数字纪日渐占上风,而干支纪日则退缩到史书纪日书写和民俗中去。

  与日的概念相伴生的是时的概念。日出则明,日落则暗,日出日落天然形成了昼夜的分割,因此时的概念在很早便出现在古人的生活中。在第二篇中,张先生讨论的是时刻的问题。古人最初的时刻来自于对太阳的观察和自己的生活规律。在甲骨文中,日出到日落的白天被分为旦、朝、大食、中日、昃、小食、暮、各(落)日八个时段,大食、小食指的是上午和下午的两顿饭,因此日出、日中、日落和两餐构成了古人白天最重要的几个时间节点。然而对夜的观察并不像白天那么清晰明了,甲骨文中表示夜间的时间段只有妹(昩)、昏这两个词,之后又逐渐出现夜中的概念。然而不管是对昼还是对夜的划分,春秋之前还出于约略的阶段,至春秋时代,古人开始采用漏刻计时,至此时间开始变得精确。古代长期行用的漏刻计时是百刻制,即把一昼夜分为一百刻,一刻约等于我们今天的十五分钟,因此很多方言至今把十五分钟称为一刻。一年之中,昼夜的刻数随着季节变化而变化,夏至日昼漏六十而夜漏四十,冬至则反之,春分秋分则昼夜各五十刻。与百刻制并行的是时辰制,先秦时代实行过一日四时、一日十时制,秦至汉初则是把一昼夜分为十六个时辰,根据季节,昼夜分配的时辰也有区别,夏天昼辰有十一,而冬天则仅有五个时辰。十二时辰制度大约定型于汉代,并且将十二时与十二地支相配,昼七而夜五,一个时辰又分为两个小时辰,我们今天所谓小时即是因此得名。十二时辰与百刻制所形成的时间观念支配了中国社会两千余年,我们今日的时间观念也仍旧与之有着相当多的联系。

  在讨论了日与时刻之后,张先生讨论了更大的时间概念——月和年。盈亏有时的月亮让古人产生了月的概念。除了普通的数字纪月,还可以用干支和音律来纪月。干支纪月以北斗星斗柄所指的方向来表示月份,斗柄旋转一周分为十二个方位,对应十二月,建寅月为正月,依六十甲子排列的话,第一个月为丙寅,然后依次往下。另外十二月还有两套独特的月名系统,一套为月阳系统,一月为毕,以下依次为橘、修、圉、厉、则、窒、塞、终、极。一套为月阴系统,一月为陬,以下分别为如、寎、余、皋、且、相、壮、玄、阳、辜、涂。月阴与月阳又可以配成六十个新月名,如甲寅月即为毕陬,依次类推。而音律纪月则是根据律管吹灰来定的。传说将芦苇薄膜烧成灰,塞进律管里,放到密室内,时令到某月,与该月相应的律管中的灰就会飞出。正月律中太蔟,之后依次是夹钟、姑洗、仲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黄钟、大吕。在文史作品中,常常出现这类月名。但是观测月亮产生的朔望月只有29.53059日,一年下来,要比一个回归年少十天,所以大约每三年不到就要安排一个闰月,最初是在岁末加一个闰月,作为第十三月。比如秦以十月为岁首,所以常常出现“后九月”的记载,再下一个月就是十月岁首了。后来的闰月不再仅仅置于岁末,而是放在从冬至算起,某一个只有单数节气的那个月。我们知道一年有二十四节气,平均每个月是两个节气,但因为朔望月和我们现在的月时间不一致,所以常常有的月只分配到一个节气,有的则可能有三个,那么这个月就是无中气月份,就可以置闰,今天的闰月就是这样推算出来的。而一个月的分割,殷代一月三分,十日一旬,同时又有根据月亮的盈亏分为四个阶段,这在时段上和我们今天的星期很接近。但是星期制源于古巴比伦,以星名与日期相配,和我国古人以月盈月亏来分割一个月并非一个系统,然而它却在近代以后与远古产生的旬的概念交织起来,重塑了我们对于“月”以下的时间观念,直接影响了我们的日常生活。

  古人对于最大的时间概念——年的认识可能是最为困难的,因为这必须基于长时段的观察。张先生在第四篇中介绍了古人的纪年方式和夏商周三代不同的历法。“年”字在甲骨文中的本义便是谷物成熟,古人以谷物的一个成熟期为年,得自于他们对于农业活动的观察。古代纪年最早使用的是君主在位年数纪年的方法,之后又出现岁星纪年和太岁纪年法。自上古至汉武帝之前为无年号纪年,至汉武帝创立年号,这一传统一直延续到清代,因此我们今天对说起古代的时间,仍旧必须还原到年号,如果使用公元纪年便顿时失去时间准星,可以说年号直接塑造了我们对于古代的认识。除此之外,春秋战国时期还产生了岁星纪年和太岁纪年法。岁星即是木星,它运行一周天的时间是11.86年,近于十二年,因此古人将黄道附近一周天分成十二等份,岁星每走过一份,便是一年。但是木星运行一周天的时间并不是正好十二年,因此人们便假设了一个虚无的太岁星,将其运行一周天的时间规定为十二年,并分作十二份,对应以十二支,又配以十干,便形成了我们今天仍旧在使用的干支纪年。同时又将十二支与动物联系起来,逐渐形成了十二生肖的概念。但十二生肖的概念也并非一开始就是如此,比如湖北省云梦县睡虎地秦简中,午为鹿而未为马,没有羊,与今天有差异。这一篇中,最刷新我们常识的也许是关于岁首的问题。古代绝大部分时间以正月为岁首,因此我们今天仍旧在阴历正月初一庆祝新年伊始,这其实所行的是传说中的夏历。而据《史记》记载,殷以十二月为岁首,而周以十一月为岁首,春秋战国时期,各国用历并不统一,至秦则以十月为岁首,这一历法一直沿用到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此年武帝颁布新历,以夏历正月为岁首,太初改历直接决定了此后两千年的历法,也同样深刻地影响了我们今日的生活和观念。

  全书在系统梳理古人的纪时方式的同时,都配上了非常清晰的图表,比如文史作品中常常出现的特别的年月名,其实只是古人曾经使用过的不同的纪年或纪月的方法,配合着书中相应的图表,可以非常方便地知道具体的年月。这无疑会让读者对于古人的生活会有更清晰的认识。书中根据古代特殊的纪年纪日方式,纠订前人不少错误,如因为汉初承袭秦制以十月为岁首,所谓某年十月至十二月之事,实际上在此年之首,如陈平去世在汉文帝二年十月,这一年大多数时间是用公历纪年前178年,但本年年初的十月、十一月,应在前一年,即前179年,但是现在很多文史工具书都因为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而产生了错误。这样的例子在此书中不胜枚举。就此而言,本书信为文史工作者及爱好者案头必备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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