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人小令鉴赏(三十九)

中吕 满庭芳·看岳王传 周德清

  披文握武,建中兴宙宇,载青史图书。功成却被权臣妒,正落奸谋。闪杀人望旌节中原士夫,误杀人弃丘陵南渡銮舆。钱塘路,愁风怨雨,长是洒西湖。

  【题解】

  满庭芳,曲牌名。南曲中吕宫、正宫,北曲中吕宫均有同名曲牌,常见者有二:一属南曲中吕宫,字数与词牌同,用作引子。一属北曲中吕宫,字数与词牌前半阕略异,用作小令,也可用在套曲中。满庭芳亦是词牌名,有平韵、仄韵二体。平韵的,又有《满庭霜》《锁阳台》等别名。双调九十五字。仄韵的,《乐府雅词》名《转调满庭芳》,双调,自九十三字至九十六字,共有七体。

  【作者介绍】

  周德清(1277—1365)字日湛,号挺斋,高安(今属江西高安市杨圩镇睱塘周家)人。北宋词人周邦彦的后代。工乐府,善音律。家境贫困,有《双调·蟾宫曲》对友人诉说其家中缺油少米之窘状:“柴似灵芝,油如甘露,米若丹砂”。终身不仕。著有音韵学名著《中原音韵》,是我国音韵学的发轫之作,对散曲创作,近代的“官话”、以至今日的“普通话”研究都有相当的价值。现存其小令32首(《全元散曲》录存31首,另有一首《中吕·朝天子·庐山》未收),套数四套,《录鬼簿续篇》对他的散曲创作评价很高:“德清三词,不惟江南,实天下之独步也”。涵虚子在《太和正音谱》中称其散曲“如玉笛横秋”。他本人也在其残曲中夫子自道:“篇篇句句灵芝,字字与人为样子”。至正己(1365)卒,年八十九。

  【简析】

  周德清有一组题为《中吕·满庭芳》的咏史小令,共四首,分别是《看岳王传》、《韩世忠》、《误国贼秦桧》和《张俊》。四首小令,两奸两忠,互相对比,表明作者鲜明的是非观和道德操守,内中亦含有即使到元末,汉族士大夫内心仍未泯灭的民族感情。这首《看岳王传》是其中的第一首,是作者读《宋史·岳飞传》后的读后感。岳飞死后,被宋宁宗追封为鄂王,故后世称其为越王。

  宋钦宗靖康二年(1127)四月,金兵攻破北宋国都汴京,虏徽宗、钦宗父子及大量赵氏皇族、后宫妃嫔与贵卿、朝臣等三千余人,押解北上,东京城中公私积蓄亦被抢劫一空。秦桧作为贴身侍臣随二帝至金,因鼓吹和议,被金主弟挞懒放回。绍兴间,官至丞相,他力主与金媾和,反对迎回徽、钦二帝、收复失去的宋地河山,深得高宗赵构的宠信,言听计从。1140年(高宗绍兴十年),正当抗金名将岳飞率岳家军在中州战场浴血奋战,给又一次来犯的金兵以迎头猛击、开始扭转双方作战局面的时候,秦桧等主降派以十二道金牌把驻守在朱仙镇上的岳飞强行召回,俟后又以”莫须有”三字罗织罪名,把岳飞及其长子岳云、部将张宪在风波亭上处死。紧接着便是向金媾和,签订了割地赔款的”绍兴和议”,这就是《宋史·岳飞传》的主要情节。秦桧也被史臣定为阴险、毒辣,尤喜阿谀奉承,列入《奸臣传》。这首《读岳王传》则是讴歌岳飞的卓越功勋和统一中原的雄心壮志,为他忠诚反遭陷害的悲惨结局寄予无限同情和悲愤。下面作一简析:

  开头三句:“披文握武,建中兴宙宇,载青史图书”,是概括评价岳飞一生的卓越才干和功勋。“披文握武”称赞岳飞是文武全才。《宋史·本传》称岳飞是“好贤礼士,览经史,雅歌投壶,恂恂如书生。”善诗词,有著名的《满江红·怒发冲冠》和七绝《登池州翠微亭》。前者妇孺皆知,被之弦歌,后者被选入小学语文课本。亦善书法,有《出师表》一书传世。至于武功,则屡败金兵,是金兵统帅兀术闻“岳家军”而胆寒,称之“撼山易,憾岳家军难。” 所以作者用“披文握武”来称赞岳飞是文武全才,洵非虚美。“建中兴宙宇”是赞颂岳飞有再造南宋宗庙社稷之功。宋高宗绍兴十年(1140),岳飞大败金兀术于朱仙镇,进逼原北宋故都开封,有收复中原、直捣黄龙府之势,所以作者用此句盛赞岳飞的功勋。“载青史图书”是说岳飞的历史功勋会长留天地之间。“青史”即史书。古人在竹简上刻字记事,在刻写之前,先须用火加以处理,叫做“杀青”,因此史书称之为“青史”。

  “功成却被权臣妒,正落奸谋”两句写岳飞被陷害的悲剧结局。高宗绍兴十年(1140),朝廷岳飞大败金兀术于朱仙镇后,正准备渡河北,收复中原。岳飞在鄂州挥师北伐,先后收复郑州、洛阳等地,又于郾城、颍昌大败金军,进军朱仙镇,进逼开封。宋高宗、秦桧却一意求和,以一天下十二道“金字牌”命令岳飞退兵,并下令让张俊从亳州退还寿春,韩世忠守淮东,不得继续前进,驻屯顺昌的刘锜远调江南太平州等等。岳飞在孤立无援之下被迫班师。在宋金议和过程中,岳飞遭受秦桧、张俊等人的诬陷,被捕入狱。1142年1月,岳飞以“莫须有”的“谋反”罪名,时年三十九岁。长子岳云和部将张宪同被杀害。曲中以“功臣”上承“建中兴宙宇”。以“却”字反跌,指出是非颠倒,岳飞被害是天下奇怨,也直接表露作者的义愤和不平。“正落奸谋”则是揭露岳飞被害的原因,是由于“权臣”的“奸谋”。这个“权臣”就是秦桧。作者在组曲《中吕·满庭芳》中,还有首《误国贼秦桧》,直接道破就是秦桧“欺天误主,贱土轻民”,“妨害功臣”:“官居极品,欺天误主,贱土轻民。把一场和议为公论,妨害功臣。通贼虏怀奸诳君,那些儿立朝堂仗义依仁!英雄恨,使飞云幸存,那里有南北二朝分”。秦桧正是谋害岳飞的元凶,指斥他是“奸”相,这和史臣把他列入“奸臣传”,亦是历史共识。但说这是出于“妒”——“功成却被权臣妒”却未必尽然,这里且放一放,后面再作细论。

  接下来的两句“闪杀人望旌节中原士夫,误杀人弃丘陵南渡銮舆”,是写南宋王朝冤杀岳飞招致的严重后果。闪杀,抛弃,抛撇。“闪杀人”、“误杀人”皆是元人口语,以口语入诗,更能代表民意。士夫:泛指中原百姓。弃丘陵:抛弃祖宗的坟墓。銮舆:皇帝的车子,因以代指皇帝。上句言中原沦陷区的人民日夜盼望宋师北伐,恢复中原。而朝廷此举断绝了中原百姓对王师北上收复中原的悬望,言下之意是丧失了民心。这也是南宋朝野所有爱国志士仁人所共同谴责的,如张孝祥的《六州歌头》:“闻道中原遗老,常南望、羽葆霓旌”;陆游的《秋夜将晓出篱门迎凉有感》:“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范成大的《州桥》:“州桥南北是天街, 父老年年等驾回。 忍泪失声询使者, “几时真有六军来?”。特别是范成大的《州桥》,是他作为南宋使者在汴京当年“天街”上的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批判当然更加深刻有力。下一句“误杀人弃丘陵南渡銮舆”是进一步指责高宗南渡本身就抛弃了祖宗的坟墓。现在还想偏安一隅,不思收复中原。这就隐隐触及到岳飞被害的真正原因。前面说过,秦桧陷害岳飞,是奸臣的权谋,这不假,但并非仅仅是出于“妒”,或者说主要原因并不是出于妒忌,而是要迎合高宗的阴暗心理。如前所述:靖康二年(1127)四月,金兵攻破北宋国都汴京,徽宗、钦宗父子同时被虏带到北方。但并未处死,二是将他俩放在一个枯井内,让他俩坐井观天。鉴于岳飞在对金作战中连连得手,金主曾通过内奸告诉过高宗,如果再北伐,他们就会和徽钦两帝谈判,以放回二帝作为讲和条件。这当然是高宗最大的忌讳。宋钦宗赵桓异母弟。靖康二年五月初一,金兵俘徽、钦二宗北去后,赵构在南京应天府(今河南商丘)即位,改元建炎,成为南宋第一位皇帝。他即位的前提是钦宗不可能回来,因为徽宗是给钦宗的。因此他急于要同金人讲和,不让金人迫不得已采取上述阴招。而徽、钦二帝此时亦急于想回到南方,因此即使再苛刻的条件也会答应。徽宗此时有首词《燕山亭》,其下阙就是集中表现他对南方故乡的思念:“凭寄离恨重重,这双燕何曾,会人言语。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知他故宫何处。怎不思量,除梦里、有时曾去。无据。和梦也、有时不做”。

  而赵构的担心也并非无因,因为在自此之后的明代就发生过被俘的英宗在回国后复辟之事:

  明英宗正统十四年(1449年),发生之变,正统十四年(1449年)明英宗朱祁镇北征瓦剌,在土木堡兵败被俘。于谦等大臣私立英宗异母弟郕王朱祁钰为帝,是为明代宗,并亲自守城拒绝也先送英宗回京。朱祁钰称帝后,遥尊英宗为太上皇,改元景泰。 后因和谈成功,英宗被瓦剌人放回,被明代宗软禁于南宫。景泰八年(1457),权臣石亨等人发动夺门之变,英宗朱祁镇复位的政变。英宗复位,第二次称帝,改元天顺于谦等被处死。而在秦桧主持的宋金和谈中,岳飞对和议却表示坚决反对。岳飞在临安朝见时对赵构说:“夷狄不可信,和好不可恃,相臣谋国不臧,恐贻后世讥议。 ” 而且北伐前岳飞又自请随宋使至洛阳谒扫先帝陵墓,以趁机窥探金国虚实。虽未被允许,但更让赵构起猜忌之心赵构不听。所杀害岳飞的决策人应该是宋高宗赵构。秦桧的陷害虽有对功臣的妒忌、岳飞阻碍了的和谈大局等原因,但迎合赵构的阴暗心理应是主因。明代的文征明词《满江红·拂拭残碑》把这层意思挑的比周德清的这首小令更明白、也更准确——是秦桧“逢其欲”:“拂拭残碑,敕飞字,依稀堪读。慨当初,倚飞何重,后来何酷。岂是功成身合死,可怜事去言难赎。最无辜,堪恨更堪悲,风波狱。岂不念,疆圻蹙;岂不念,徽钦辱,念徽钦既返,此身何属。千载休谈南渡错,当时自怕中原复。笑区区、一桧亦何能,逢其欲。”

  最后三句“钱塘路,愁风怨雨,长是洒西湖”是对岳飞含冤被害的痛悼。“钱塘路”犹言钱塘一带,杭州在元代为钱塘县。岳飞被害后,狱卒隗顺将尸体窃葬于钱塘门外九曲丛祠处。宋孝宗改葬于西湖西北的栖霞岭下。“愁风怨雨,长是洒西湖”是说岳飞被葬在西湖边上,此后的风雨也裹夹着愁怨,一直在向西湖上飘洒。把风雨写成有愁有怨,这是一种拟人手法。风雨尚且因岳飞屈死而有愁有怨,人的愁怨自不待言。所以以“愁风怨雨”作结,使作者要表达的愁怨更加深广。

  这首咏史小令,不是致力于细节描述,而是大处落笔。开头六句,咏歌岳飞才兼文武,功高天下,名垂青史,却被奸臣谋害。这是概述史实。中间两句“闪杀人”、“误杀人”以元人民间口语入曲指责朝廷此举既断绝了中原百姓对王师北上收复中原的悬望,丧失了民心;也抛弃祖宗的坟墓,是赵家的不肖子孙。最后三句以拟人手法作结,更会给整首小令抹上一层愁云惨雾的悲剧气氛。

  在结构上,此曲可分为两部分,前半部分以叙事为主,中间是议论,后面转入抒情。前面的叙事为中间的议论提供了史实依据,后面的抒情则是由中间的议论引发出来的,是议论的自然延伸。总之,小令 融叙事、议论、抒情为一炉,一气呵成,乃是元人小令中咏史的佳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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