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思·李瑛:一生寻找歌唱祖国最动人的词语

  16岁时,作为一名中学生,他写下最初的诗歌:“请收留我风尘仆仆的肩膀吧/我来到这里,想听你为我讲/一个民族的故事/一个家国的故事。”

  92岁时,他写下人生最后一组诗行:“你在寻找什么/我在寻找我年轻时的一个梦”“你在寻找什么/我在寻找为歌唱祖国写得一首诗的/一个最恰切、最动人、最美的词语”。

  这是一位曾无数次穿越过炮火与硝烟的战地记者,一位视诗歌为生命的杰出诗人,一位始终把自己与祖国和民族的命运紧紧联系在一起的爱国者。

  2019年3月28日凌晨,著名诗人李瑛与世长辞,享年92岁,“诗坛常青树”最后一片绿叶凋零。斯人已逝,而他的《一月的哀思》《我骄傲,我是一棵树》《比一滴水更年轻》等无数诗篇仍在流传,他对祖国、对人民、对艺术无尽的忠诚与热情,永远鼓舞、启示着后来者。

一位坚强的战士

  李瑛的半生,处在时代动荡之中。10岁之前,在河北农村过着穷苦的生活;11岁时,七七事变爆发,华北成为沦陷区;16岁时,他和同学共同出版诗歌合集《石城底青苗》。他的诗引起日本人的警惕,学校开除了他。

  抗战胜利那年,他考进北大。名师云集的北大生活使他发现了一个新世界,也为他诗歌中的儒雅之气奠定了坚实的文化根基。解放战争开始,他参加进步组织,入了党。“把解放区的作品偷偷带进来,找地下印刷厂,买通工人,半夜排字印刷……”他的诗《歌》,就诞生于北平学生运动高潮中。

  告别北大红楼,他参加第四野战军作为随军记者南下,解放武汉,解放广州……后来,他又屡次上前线。在朝鲜战场,他写下诗集《战场上的节日》;在东海前线的工事里,他写下《寄自海防前线的诗》;在广西十万大山的哨所中,他写下《红花满山》。“他在硝烟尚未散去的疆土上几乎是第一次从精致细腻的向度,发现并审视被战云遮蔽的美感的时空。”谢冕这样评价他的战地诗篇。

  他曾向本报记者讲起一件往事。1979年3月的老山前线,有一个战士是学地质的大学生,在前线捡到块沉甸甸的木化石,珍重地背在行囊中,执行任务前,交给李瑛保管。战士再也没回来。木化石一直珍藏在李瑛书柜中,抬眼即见。“战友们深情的向往仍萦绕在我耳际,刻在我的情感中,渗透在我的诗里,告诉我什么是尊严,什么是人性,告诉我建设国家需要什么样的人”。

  听到李瑛逝世的消息,同为军旅诗人的刘立云在朋友圈写下如诗话语:“我的前辈,我敬若神明的军队诗人。我这几十年以诗歌为职业,以诗歌为生,就因为我坐着的那把椅子,是他坐过的。”

一位深情的诗人

  “一个真正的诗人即使到了晚年每天睁开眼睛看到的也应该是个新鲜的世界,这样,灵感的源泉才永远不会枯竭。李瑛就是这样的人。”诗人屠岸生前曾如是说。

  的确,在诗的探索中,李瑛一直在前进,晚年更达到新的高峰。70多年创作生涯,李瑛出版诗集和诗论集60余种,创作诗歌一千多首,绝大部分收入洋洋十四卷本《李瑛诗文总集》。诗是他的语言,是他与世界对话的日常工具。“我不善言辞和交际,一生心怀恬淡,安于孤寂。”“如果读者想了解我,就请到我的诗中去寻找和认识我的性格、人品、禀赋、情趣,乃至我的全部生命吧”。

  他用诗抒写对祖国和人民的爱。周总理去世,他写下名篇《一月的哀思》,发表在《光明日报》,选入教科书,进入文学史,传颂至今;新中国五十年,他写下长诗《我的中国》;非典时期,他写下《2003:北京,从春天到夏天》;他一生对党忠诚,写下《一部词典对于共产党人的诠释》。西部大开发号角吹响时,他不顾高龄,遍访西部各省区,从内蒙古牧场到西南边陲,从天山雪岭到黄土高原,创作了三四百首诗歌。比如,那首苍郁顿挫的《我的另一个祖国》:“我的艰辛中成长的祖国呵!”

  不仅仅是宏大命题,他更用短诗写生活之思,自然之美,呈现一位敏感诗人与世间万物的心灵对话。《两棵银杏的爱情》《一盏灯和一颗露珠对世界的认识》《和一只瓢虫的对话》《今秋的最后一个细节》《和一颗牙齿告别》……他曾说:“过去,我写过一些长诗,但使我钟情和倾心的还是短诗。短诗写好更为不易,因为它要求高度概括、提炼和凝缩,篇制短却新鲜、精粹而深刻,有巨大的表现力和容量,有内在的韵律和节奏,在限制中获得自由。”

  他的诗有独特的美学品格。“李瑛早年的诗歌是中国‘艺术诗歌’的杰出代表。在接近晚年时创作又达到一个高度,他的诗呈现出一种博大、厚重与恢宏之气。”诗人郁葱如是说。

  他坚信时代和生活哺育着诗歌。“我始终执着于直接参与社会生活,实现真正的写作。我一直认为,只有有血有肉有汗有泪的地方,才是产生深度的美的作品的地方,才是产生真诗的地方”。

一位可敬的长者

  几乎所有与李瑛接触过的人,都能感受到他的淳朴厚道、谦逊平和。

  李瑛曾在《解放军文艺》杂志当诗歌编辑几十年,编发过朱德、陈毅的作品,肖华的《长征组歌》等。凡是给他寄信、寄稿、寄书的,一律亲笔回信,不管是天涯海角、贫困山村。

  即使名满天下、年事已高,他对读者始终诚恳。几乎在每部作品的前言、后记中,他都说到读者。“亲爱的读者,这本书中的一切都属于你。”“亲爱的读者,这里,让我把这本诗集作为心灵礼物送给你。”

  李瑛去世后,许多人深情回忆他对后辈的竭力扶持。诗人王久辛说,多年前他在原兰州军区文化部组织“大西北军旅诗赛”,冒昧写信邀请李瑛担任评委会主任,很快收到答复,还主动为普通士兵的诗歌写了六七千字述评,令他感动不已。

  李瑛一生简朴。李瑛女儿李小雨生前曾著文写父亲之“顽固”:一个人造革手提箱用了多年,怕丢,提把上拴条红绸子,成为一道风景。李瑛惜纸如金,总把用过的旧台历用线绳穿起来做本子,在背面写诗。收到过李瑛稿件的编辑,都知道他的习惯,信封、复印纸都是用过的纸张,在背面重复利用。

  他,以诗穿越历史,又创造了历史;以生命写诗,诗歌,也有了生命。(本报记者付小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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