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图右史与西学东渐:晚清画报研究》:从图像叙事看传统的现代转化

《左图右史与西学东渐:晚清画报研究》,陈平原著,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8年10月第一版,88.00元

  在过去的三十年里,晚清文学与文化史的研究可谓日新又新。我们今天对于晚清的认识,已经绝非“数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或是“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等术语所能简单概括。这当然要归功于诸多学者的持续探究,其中陈平原教授的贡献尤为引人注目。他先后开拓、扩展了晚清小说史、学术史、教育史、报刊史等研究领域,重构了生气淋漓的历史图景,树立了可资借鉴的学术典范。经过“二十年磨一剑”的精心结撰,陈平原最近又推出新著《左图右史与西学东渐:晚清画报研究》,将眼光聚焦于晚清石印画报,再度拓宽了晚清文化史研究的疆界。

  晚清石印画报作为通俗读物,曾经风行一时,鲁迅、包天笑、梁漱溟等文化名人都曾长久追怀。但是传统史家采取精英视角,关注军国大事,往往对其不屑一顾。戈公振在《中国报学史》中一笔带过的评说可谓个中代表:“石印既行,始有绘画时事者,如《点石斋画报》《飞影阁画报》《书画谱报》等是。惜取材有类《聊斋》,无关大局。”与《申报》《国闻报》《大公报》等关涉国计民生、救亡图存的大报相比,晚清画报因其“无关大局”而备受冷落。待到上世纪九十年代,域外新文化史风潮愈演愈烈,人文学者对于大众生活与流行文化的兴趣逐渐高涨,绵密记录社会热点、风俗变迁、流行时尚的晚清画报方才运交华盖,迅速成为学界的新宠。《点石斋画报》因为保存完整,发行时间长,又易于获得,尤受青睐,在海内外催生出大量专深研究。

  出于敏锐的学术判断,陈平原很早就参与了这一潮流,本书第三章《从科普读物到科学小说》完成于一九九六年,也以《点石斋画报》为主要材料。与其他研究者不同,他随后逐渐调整视野,将关注点从《点石斋画报》推进到晚清时期出版发行的各类石印画报。由于“不登大雅之堂”,此类流行读物散落在世界各大图书馆,寻访起来颇为烦难。得益于频繁的海外访学经历,陈平原锱铢积累,在寓目、收集大量画报的基础上拣选三十种作深入考察。这些资料的发行时间跨越三十年(1884-1913),出版地点遍及上海、北京、广州,为全书奠定了立论的根基。在研究策略上,作者从晚清文化史的重要议题切入,以八章篇幅分别围绕宗教叙事、科技新知、西学东渐、儿童教育、革命书写、北京女学、帝京想象、风景的发现展开讨论。最后完成的第一章、第十章则相当于绪论与结论,广征博引,概括晚清画报图像叙事的形态与“低调启蒙”的功能,综述其中的古今对话。由此看来,著者构建的其实是一部带有鲜明个人风格的晚清画报史。那么,在以尖新议题组织各章之外,作者又以何种史观勾连全书?我们不妨依据书名的提示,从“左图右史”与“西学东渐”两个关键词出发,探求全书的基本思路。

  “左图右史”一词指陈的是传统中国的图文关系,陈平原借以形容晚清画报,在挪用之际彰显了对研究对象的精准定位。著者反复强调,传统书籍遵循“图文分离”“文配图”的规范,图像只是陪衬;待到新闻与美术结盟,晚清画报应运而生,开创了“图配文”/“图中文”的新模式,图像方才蔚为大国。对晚清画报而言,图像是主打,文字也不容忽视,缺少任何一方,皆不能充分体现其特质。在此思路之下,陈著就不可能是以图证史的近代史研究,亦非纯粹的视觉研究,而是关注图像叙事与图文张力的跨学科研究。

  在陈平原笔下,图像叙事与图文关系包含了不同的层次。新闻性最强的莫过于“连续性叙事”,战争报道尤为扣人心弦。《点石斋画报》在诞生之初就密切追踪中法战争的进程,紧紧抓住了读者的眼球。有趣的是,当时并无战地记者,战争的图像叙事除却依据二手文字资料加以转化,往往也包含了迎合平民趣味的小说家想象。譬如《点石斋画报》报道甲午战争,日本居然节节败退,读者直到听闻城下之盟,方能恍然省悟。除却战争,轰动一时的政治事件也是“连续性叙事”的绝佳题材,坚守革命立场的广州《时事画报》以深沉的笔墨关注秋瑾之死的来龙去脉,配合图像的文字同样壮怀激烈。

  相较于“连续性叙事”,占据各类画报最多篇幅的,大概还是各地的社会热点、市井百态、以及四时风俗,陈著的主体论述也建基于此类图像叙事之上。上海滩招摇过市的风尘女子、京城时新的女学生、十字街头的巡警、通都大邑的风景名胜,皆吸引了画家的目光,配上文字作者或是新潮或是保守的文化评论,留存了动荡时代的吉光片羽。评论的立场关乎地域差异,也与时代有关。同样关注女性,上海画报对妓女津津乐道,风气初开的北京画报则纷纷描摹女学生,评头论足。同样描绘传统风俗,随着时代的推移,读书明理君子的态度渐渐由欣赏转为批判。——中元节高梁桥放河灯是京都胜景,早年的《点石斋画报》极力渲染,而1906年《北京画报》则斥之为迷信。由此可见,除非采用漫画、讽刺画等新兴的绘图模式,图像本身有时并不能突显明确的立场,完整的叙事还需要文字来补足。

  除此之外,晚清画报中也遍布大量与新闻时事无关的图像:《启蒙画报》宣说新道德,常常套用古代名人故事;在“当代”题材之中,诸多画报又穿插了仕女图、百工图、古代人物图像。究竟原由,或是因为画家技痒,一心炫示拿手好戏,或是试图古为今用,借助“图中文”注入现实意义。在著者的掘发之下,晚清画报千变万化的图文关系可谓展露无遗。

  陈著之谈论画报中的“西学东渐”,则从传统的现代转化入手。这一思路与其早年的小说史、学术史研究一脉相承。与一般大而化之的概括不同,出于对古典文学以及传统学术的深刻体察,陈平原的小说史与学术史论述均能细致入微,掷地有声——譬如关于晚清小说吸纳诗骚及史传传统的论说,抑或五四学人化用清儒家法的判断,迄今依然启人心智。但是作为长于“说文”的中文系教授,著者未曾经受过艺术史系的“读图教育”的洗礼,能够在阅读晚清画报的过程中辨识各类古典风格或传统模型,将论述落到实处,实在是自我训练的结果。——或者套用著者本人常用的词汇,乃是“沉潜把玩”的心得。这一点可以从陈平原早年在三联出版的《看图说书》中窥出线索:作者醉心于赏鉴、点评《剑侠传》《金瓶梅》《红楼梦》《聊斋志异》《淞隐漫录》等小说绣像,展示出对于传统版刻的细腻把握。以此为参照,我们就不难理解著者何以能够从绣像小说的角度解读晚清传教士的《天路历程》译本:在英国出版的原著早已家喻户晓,插画家纷纷操刀上阵,相关的图像可谓车载斗量,然而深谙晚清大众阅读习惯的传教士入乡随俗,另起炉灶,借用明清小说绣像的模式来叙述宗教故事。他们不惮繁难,重新编排关目,只为上帝福音能够深入人心。

  在陈著中,《天路历程》中译本等教会读物只是图像叙事的序曲,“旧图翻新”的大戏在晚清画报问世后方才真正展开,画师们汲取传统资源的范围也远远超出了小说绣像:上海画报关于飞车等等时新科技的描绘,往往也依托各类《山海经》插画中的形象;北京画报中女学论述,常常与仕女画结盟;胜景民俗承接了久远的风俗画传统;儿童画报倡导新伦理,其实以传统童蒙图说与年画作为模板。虽然传统的影子无处不在,但是这些图像既然承载了时新论述,又采用“图配文”“图中文”的新模式,遂挣脱了图文分离的传统。换言之,在新旧结盟之际,旧形式获得了新生命,促成了传统的现代转化。也正是因为沿用这些旧形式,画报在不挑战读者审美习惯的前提下扩散新知,足以担负起“低调启蒙”的功能。通过揭示这些“新论述”中的“旧模型”,与“旧模型”中的“新意涵”,陈著生动地再现了晚清时期中国传统与新知磨合、对话的实况。

  《左图右史与西学东渐:晚清画报研究》取材丰瞻,论述宏富,已经构成晚清文化史研究的又一典范。不过,为了单刀直入、扬长避短,陈著亦有所为有所不为。晚清画报发端于英国人美查之手,这一起源就决定了画报的形式与内容均可追溯至《伦敦新闻画报》等域外资源。后期的许多画报与明治日本的新闻画报亦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如前所述,陈著最为关注在西潮冲击下,晚清画报如何建立自身的图像叙事传统,对于域外资源的跨文化流动,着墨不多。今时今日,由于网络资源以及电子文本的大量涌现,大量外国画报变得唾手可得,后继的学人若要与陈著持续对话,从跨文化的视角入手,不失为一条可行之路。以域外为参照,沿着图像叙事的现代转化这一研究思路继续思索,或许能为晚清画报研究开出新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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