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仲良:我关注建筑,但对人在民居中如何生活更感兴趣

《图说中国民居》,[美]那仲良著,[菲]王行富摄影,任羽楠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8年9月第一版,90.00元

  上世纪60年代,对于美国匹兹堡大学地理学专业的博士生Ron⁃aldG.Knapp来说,中国还只是个遥远而神秘的东方国度。他的博士论文题目是Spatial Aspects of Eco⁃nomic and Social Behavior inT’ai-wan(《台湾经济社会行为中的空间因素》),于是他到中国台湾进行田野调查,开始接触到一些当地民居,对中国民居建筑有了最初印象并产生兴趣。后来成为学者的Ronald G.Knapp中文名字叫那仲良,当时的他或许没想到,他与中国农村文化、历史地理研究结下了长达半个多世纪的不解之缘。

  从1968年到2001年,那仲良在纽约州立大学新帕尔兹分校任教,他关于中国乡村物质文化的学术研究和写作则贯穿了整个执教生涯。当美国出版人埃里克·欧伊(Eric Oey)邀请那仲良撰写一本以中国民居为题材的普及读物时,他已经退休。在毫无学术压力的情况下,他这次面向西方有一定知识水准的非专业读者的写作依然保持专业严谨姿态。图文并茂的Chinese Houses: The Architectural Heritage of a Nation一书在美国出版后,得到从专业人士到普通读者的广泛认同,成为西方世界了解中国民居历史及文化的重要著作,也是市场反响很不错的长销书。近日,该书中文简体版《图说中国民居》已在中国出版。

  《图说中国民居》从中国民居的建筑形式写起,大到民居的整体架构、具体组成部分的南北差异,小到建筑取材、用料乃至榫卯等细节,皆有巨细靡遗的呈现。其中“中国民居的生活空间”一章则用近七十页篇幅讲述了在中国历史文化背景下,围绕民居建筑的选址、周边环境、室内陈设、家庭结构、伦理关系等民俗、信仰、心理等方面的考量,这部分内容是坊间许多中国民居题材著述中不多见的,很能体现作者对民居建筑本身以及“功夫在建筑之外”的更多信息、资料的爬梳与解读。作者还从其多年实地考察的众多不同年代中国民居中依照地域、建筑式样、规模等因素选取十七个保存相对完好的范例,从北京四合院、江南宅第再到福建土楼、山西大院,逐一介绍,信息量丰富的文字和专门邀请摄影师拍摄的图片相得益彰。美国历史学者史景迁在为该书所写的“序言”中感慨,“我曾一度感叹未能及时从发展的洪流中拯救出中国的建筑遗产,但如今看来,也许为时未晚”。

  前不久,那仲良来到北京参加清华大学建筑学院主办的中国乡土建筑研究圆桌对谈,与中国学者就“中美乡土建筑研究在学科背景和方法论上的差异”等话题深入对话。对话结束后,他接受了本报记者专访。说起中国民居话题,年逾古稀还在倒时差的他兴致盎然。他表示很享受给大众而不只是专业人士写作的满足感,欣慰于《图说中国民居》中译本的问世并对译文的流畅和专业赞赏有加,说到关键处,不时用中文来解释他的说法,翻开书页展示谈到的民居图片,笑着回忆起几则尚未写入书中的考察和拍摄佚事……

    中华读书报:关于中国古代建筑、民居的书籍并不少,相比之下,《图说中国民居》最特别的是第二章“中国民居的生活空间”,其中写到许多民居建筑之外的民俗、伦理等话题,这部分内容的必要性是什么?

  那仲良:我首先是一个人文地理学者。我当然关注建筑文化,但在这本书里对中国各地民居的呈现中,我最感兴趣的部分其实是人在民居中是怎样生活的。现在,中国的民居文化研究者也开始渐渐对这方面感兴趣,并且做了一些研究。而以前,中国研究者更关注的往往是民居建筑本身。

    中华读书报:在第二章不止一次提到了“风水”,这是个很有中国传统特色又不乏争议的说法。您如何理解“风水”?西方世界有和中国的“风水”理论相类比的情况吗?

  那仲良:我不否认中国的“风水”理论中有一些迷信成分,我关注的是其中那些有着积极意义的部分,我会在研究和写作中把这些提取出来。比如,中国人在民居建造前要进行建筑选址,这体现了中国人理解自然的某种智慧。谈到美国人在这方面的情况,我们也会在建筑选址时加入对自然的理解,会专门在建筑周围种树,或者布置河道水道。但这最多只是一种无意识的自然而然的选择,并没有上升到像中国的“风水”那样的理论高度,民俗习惯而已。

  中华读书报:限于年代久远,自然环境与人为因素的冲击,古老的民居保存难度极大,您也在文章中说明,这本书中所包含的中国民居建于五百年前至今。我知道,这些年来您对中国各地民居的田野调查样本数量和地域广度远远大过书中所呈现的,在更为广泛的民居考察样本和资料搜集中,确定哪些民居个案选入书中依据什么标准?

  那仲良:《图说中国民居》收入了十七个民居案例,而这本书的英文版包括二十个民居案例,其中有十五个案例是我个人非常喜欢的,还有五个民居案例是我向往已久而一直没机会去实地看看。所以,借着写这本书的机会,我就去中国实地考察。另外,这些中国民居案例的选择也跟我的前一本书China’sOldDwellings有关,那本书中案例更多。不过《图说中国民居》中收入的民居案例基本上涵盖了中国民居的不同类型,使之有个全面呈现。

  中华读书报:您在本书的“致谢”中提到,希望长期被西方学术界忽略的中国民居研究议题能成为全面理解中国文化和历史的重要视角。本书英文版是2004年出版的,十几年过去了,情况是否有所改变?

  那仲良:这种变化很难具体衡量。这本书在美国出版之后,我收到很多读者反馈,这些读者告诉我,他们通过这本书对中国民居产生了浓厚兴趣,希望能到中国各处看看,有些读者甚至想要从事这方面的研究。这是西方世界第一本面向普通读者介绍中国民居的著作,也是我写的第一本以普通的非专业读者为对象的作品,之前我写的都是纯学术著作。从这本书开始,我的写作转而主要面向普通读者。也可以说,这本书成为我的学术研究和写作的一个转折点。

    中华读书报:从读者角度,这本书给我以多义性的印象。它是中国民居建筑史,也是中国社会、家庭结构乃至伦理民俗的一部变迁史,或许还可以被视为民居旅行指南。您希望读者从这本书得到哪些收获?

  那仲良:首先,我希望读者从这本书的“优美”文字中获得阅读愉悦(笑)。我阅读的时候喜欢大声读出来,也许我的读者也可以这么干。这本书最初是写给西方读者,希望向西方读者介绍中国的民居建筑文化遗产,让他们知道中国的民居建筑之美。在西方,有很多介绍中国民居的书,但我觉得都没有达到普及的目的。写这本书的时候,当时中国的很多老民居还在,可以拍到很好的图片,也没有那么多游客。现在要再去拍,因为旅游开发啊等原因,就未必能拍到了。所以,这本书也有一定记录历史的意义。像你说的那样,我在美国的很多朋友和读者把这本当作旅行指南,按照上面介绍的建筑去中国寻访。

  中华读书报:您对中国乡村物质文化研究已有半世纪之久,当初促使您投身这个领域的契机是什么?

  那仲良:我的博士论文是关于台湾的,当时在台湾做田野调查看到一些当地民居,于是对中国民居建筑多样性开始感兴趣。刚好七十年代之后我有很多机会到访中国,在这个过程中看到了越来越多的民居建筑,越来越感兴趣。然后我就着手搜集资料,为我在大学里的学术写作做准备。就这样,一本书接着一本书,一路研究和写作过来。关于中国民居建筑,我最初并没有很宏大的研究和写作计划,也没想到会写这本面对普通读者的《图说中国民居》,一切都是机缘巧合吧。

  中华读书报:如您所知,古老的中国民居的命运在近百年来受到强烈的冲击,中国的现代化和城市化进程使得很多民居消失,您觉得这是历史进程中的必然结果吗?有没有两全其美的解决之道?

  那仲良:中国有一句谚语——有得必有失。因为发展,加上中国的人口基数很大,人们的生活方式也有所改变,这些因素都需要建更多的房子,也必然会带来更多新的民居建筑形式。在我看来,中国的传统建筑保护做得还不错,中国保护下来的传统民居建筑要比美国多。而所谓“拆”的过程,在中国的历史中一直都是存在的。发展过程中,“拆”和“建”都是必然。当然了,如果有些有特殊价值的古老民居不该拆却被拆了,就是传统文化遗产的损失。

  以前有些西方人会误以为中国把传统建筑都拆掉了,尤其是北京,拆得什么都没剩下。所以,我在这本书中特别收入梅兰芳故居,还故意放在第一位,就是要告诉这些西方人,北京的名人故居有很多还是被保护下来了。

  中华读书报:您的研究和写作是否存在西方视角?这样的视角有何利弊?

  那仲良:就像我从事这方面的学术研究之初从来没想过会写这本面向西方普通读者的书一样,我写这本书的时候,也没想过有朝一日它会被译成中文在中国出版。如果中国读者读了这本书,觉得这只是一位西方学者对中国古代民居的误解和错误想象,那我会觉得很失望。我做了很多田野调查,写作时就是想把中国民居的情况原汁原味地介绍到西方去,所以,不存在什么西方视角。

  中华读书报:关于中国民居的研究和写作是否还在继续进行中?

  那仲良:这本书出版之后,我就没有再写过关于中国民居的书了。我的下一本书是关于东南亚华人住宅的,还有一本关于中国廊桥的书是和中国学者合作的,2019年会出版英文版。

  (本报记者丁杨,本书中文简体版译者任羽楠对此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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