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妄自尊大”,也不可“妄自鄙弃”

  前些日子,我得以向黄会林先生请教,承她向我介绍了中国文化国际传播研究院的宗旨和已有的成果,尤其是“第三极”的理论学说,使我获益匪浅。这一学说提出,在近现代世界的文化构成中,欧洲文化是第一极,美国文化是第二极,而正在走向国际的中国文化将成为第三极,这充分体现了我们文化的自尊自信。中国文化走向世界,这是一个大题目,也是未来必将实现的历史的必然。前几年,我曾经说过,自16、17 世纪以来,西风东渐,中国文化与欧洲文化劈头相遇,互相接触和交流,这是一个非常大的历史事件。请看其后中国每到一个历史关口,都会出现中西文化的问题与讨论,因为这固然是文化的学术问题,却也关系着中国近现代的历史走向。当前,中国正在振兴,中国文化走向国际,传播于世界,使外国更好更多地认识中国,中国人也更好更多地了解世界,为世界的进步发展作出更大贡献,正是必将实现的历史趋向。

  说到文化自信,我认为一定不能理解为中国文化的“妄自尊大”,但必须说的是,过去很长的一段时期,流行的不是“妄自尊大”,而是“妄自鄙弃”。中国的传统文化不是被夸张,而是被忽视、被贬低了。我是学古代历史的,上世纪50 年代的时候,我自学一点外文,翻看了不少外国的有关著作,比如前苏联的斯徒鲁威、久梅涅夫等等,就发现书里描述的古代世界,差不多没有中国,有一点也非常可怜。书中的世界是不完全的,因为中国是古代世界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并且由于幅员广阔、人口众多,是很重要的一部分,中国怎么能够缺席呢?

  更糟糕的是,有一些中国学者也对中国的历史文化持鄙弃的态度,比如有一位相当著名的学者的文章说:“我们中国民族,从前没有什么重要的事业,对于世界文明没有什么重大的贡献,所以我们的历史,亦就不见得有什么重要。”

  当然我们可以原谅他这段话是为了号召学习西方而讲的,可是不管怎样,他的话不符合历史事实。中国人在历史上创造了伟大的事业,建设了辉煌的文明,这怎么能够抹杀?我们应该实事求是,不夸大也不缩小,向国际推介中国文化,说明中国人的历史贡献,今后才能对世界有更多更大的新贡献。

  中国有五千年的文明历史,而且从来是一个多地区、多民族的统一国家,这决定了中国文化的丰富多彩,多元多线。同时,中国文化又是独立起源,自古传流至今,其间没有中断的。这在世界上,可说是绝无仅有。为什么只有中国能够如此,我说过,这是比所谓“李约瑟难题”更难的问题。前些年,我在中国科学院一次演讲里提到这个问题,有听众一定要我给出一个答案,我说:这可能是由于中国人有较强的包容性,善于吸取不同文化的优长,而这一点今后仍将做下去,使中国文化更为丰富多彩。

  中国文化既然是不断改进、不断变革的,那么它又怎样形成一个上下五千年的传统呢?我个人以为:这是由于中国文化的基本精神是始终如一,没有从根本上改变的。大家都知道,我在近年一直提到“中国文化的主流是儒学,儒学的核心是经学”。这一点我曾多次说明,就不再详细陈述了。概言之,自孔子集前代之大成,承先启后,开创了儒学以来,若干作为文化核心内涵的经典逐渐形成,凝聚了文化的主干精神,传流至今。

  这种情形,至少在战国中期就基本形成了。在最近一二十年,在原来楚国地域内发现了几批竹简书籍,包括郭店简、上博简、清华简、安大简等等,整理研究的结果,不难知道当时即战国中期到晚期,在楚国儒学是居主要地位的,书籍中最多的是儒家的经籍和论作。值得指出的是,楚国不像中原各国,是较边远的荆蛮国度,孔子及其儒学不曾直接进入,然而儒学的影响又如此之大,这是值得吟味的。

  由此,我想说,研究和传播中国文化,自然是要涉及中国文化的诸多方面,但还是要以儒学的经典及其研究作为其间重点。我想讲一个陈垣先生的事迹,是只有我知道的。

  上世纪60 年代初,陈垣先生来到中科院历史研究所。那时《人民画报》的记者在所内,要为陈垣先生拍一张指导年轻学者的照片。那天所内人不多,只找到四五个人,我就坐在陈先生的对面。忽然记者说,请陈先生说一些指导性的话,陈先生就对我讲了一句话,当时我听了大吃一惊。陈先生讲什么呢?他只讲了一句:“《四书》还是要读的!”

  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我听了这句十分剀切的话,真是大惑不解。直到若干年后,我才体会到陈先生指导我们的苦心孤诣。《四书》是儒学的要典,是中国文化的精粹。作为中国人,《四书》当然是要读的,我们要把中国文化传播到国际,也应该首先推介中国文化中的精粹核心,以及对之的研究阐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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