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杆与尺度——宁都三魏视野中的王阳明

  清初学术界有一种把明朝灭亡归咎于阳明心学及其后学的主流倾向。僻处宁都的魏际瑞、魏禧、魏礼三兄弟则离立于这股潮流之外。魏礼指斥那些挞伐王阳明的人说:“今之攻文成公者,彼乌测文成公之造诣为何如。乃至乳臭小儿,亦矢口而肆嫉詈。夷考其行,无能为役。语曰:‘一犬吠形,百犬吠声。’然彼所自命吠形者,亦何尝见其形,则皆吠声焉云尔。”(《魏季子文集》卷八《答李昂若书》)犬吠之喻显示了魏礼反潮流的斗士风采。宁都三魏的经术文章重在经世之务,归于实用。魏礼主张儒者应该通世务,达时变,“否则雕塑周程之像于堂案,列《通书》《正蒙》之册,可谓有益于世乎”(《魏季子文集》卷八《与邹幼圃书》)。魏际瑞治学长于在日用事物上求其妥当,他认为事贵阅历,理必躬行,圣贤学术要见诸行事,不能只是正襟危坐,空言性理,“作事如王文成,处物如大程、周子,然后可谓真道学也”(《魏伯子文集》卷二《答叶尹如》)。

  在《宁都三魏全集》中,魏禧有关王阳明的文字最多。明清鼎革之际,魏禧和伯兄季弟退入翠微峰,与李腾蛟、邱维屏、彭任、曾灿、彭士望、林时益在斗绝之顶上的“易堂”研究《周易》精义,探讨致用安身之道,人称“易堂九子”。魏禧所居勺庭,环屋皆种桃花,彭士望描绘此间景色说:“云中莲叶秋池艳,天半桃花春井香。”在这“桃源”中,魏禧的日常生活貌似超然,其实身体虽隐,内心却葆有“介入”社会、施手乾坤的志向。他认为,北宋以降的儒家正人君子谈道学,往往迂疏、狭隘、弛缓。即便有当世名臣,明大义,立风节,轻生死,人格皎然,但一旦临事遇变,则束手无策,垂头丧气。天下才智之士都嗤笑道学是百无一用。而一洗儒者之耻的是王阳明,其人以伟儒而为名臣,以道学而立事功,“为三百年一人”。

  康熙十一年,魏禧客居苏州,昆山学者蔡方炳请魏禧为其父山西巡抚蔡懋德(谥忠襄)作传。于是,魏禧拿他的人生偶像王阳明作为标尺来衡量蔡懋德:“公为井陉道,凡事咨决于公。公留心人才,人有一能者,必籍而记之,是以所至得人。迁调属吏,拔识将帅,无不尽其才,真宰相器也。禧读公从政书,处事精详整暇,动中机宜,虽大且难者,皆能要其始终,成确然之效,而若无事。盖公学本诚正,出之以和平,而济以通敏。禧尝叹息:国家三百年,真宰相才惟李文达公贤,张文忠公居正,其德量又不足居之。汉、唐、宋以来,相业之衰,未有甚于此者。呜呼!使如文成、忠襄者得在此位,其事功又可胜道者哉?”(《魏叔子文集外篇》卷十七《明右副都御史忠襄蔡公传》)魏禧不愧为大手笔,文中记叙蔡懋德生平能令其人须发毕现,但文末“道学宰相”的大议论更是光气炯炯。

  在历代名臣中,魏禧最为推崇李纲,称李纲“为汉以来第一人”,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李纲能举用张所、傅亮这样的才气智略之士。张所、傅亮善于招徕豪杰,岳飞就曾经是张所的部下。而韩琦不能用张元、吴昊,致使二人转投西夏,为敌所用。魏禧《读宋李忠定公集》一文假设道:让李纲镇守西陲,“能灭夏臣夏而有余”,其功业将远超韩琦、范仲淹;如让李纲当岳飞之任,也一定能不听金牌召还,直捣黄龙府而后止。在此文中,魏禧用王阳明量度李纲:“忠定敢于担当,而措置阔大,能得要领,其细碎处不必一一周到,然已无不举矣。国朝王文成公,思虑周密,能通权达变,以合于道,亦三代后第一流人物也。其奏札与忠定相上下。然就二公较量,文成当大事,镇定精详,发无不当,但微觉心力有竭尽处;忠定则安闲挥掷,神力沛然有余,其才具似较大也。忠定安抚江西,区画虔寇之方,仁至义尽。文成抚赣,全以此为模本,便成三百年第一功业。推为汉后一人何疑哉?文成奏议刚健精明,昭昭然若日月之经天;忠定奏议雄深晓畅,浩浩乎如江河之行地。”这篇文章对人物的比较分析,用彭士望的评语来说,是大处如金鳷擘天,小处如牛毛破析。其持论是比较平允得体的。面对钦、高之昏庸,金人之强劲,加之以童贯、蔡京、汪伯彦、黄潜善之奸毒,李纲仓卒受命,立见功效。就处境之危困和建功之恢宏而言,李纲比之韩琦、范仲淹、王阳明,确实表现出更为挥霍的才具。魏禧不仅认为李纲的智名勇功在王阳明之上,而且在《魏叔子日录》中说,李纲的奏议卓然高出于陆贽、王阳明的文章。不过,他在《四此堂摘钞叙》和《书欧阳文忠论狄青札子后》中指出,阳明奏议、文告为古今第一,超过了贾谊、晁错和李纲。魏礼也认为阳明公移之妙天下第一,其《与邹幼圃书》说:“近从友人借读王文成公集理学语,礼不得知其文章刚健纯明。其《别录》之为奏对公移者,则真天地父母之心,圣贤豪杰之略。三百年来一人,洵不虚也。”

  魏禧所欣赏的王阳明文章其实就是《阳明别录》中的奏札、文告和公移。他在《四此堂摘钞叙》中称赞《阳明别录》:“盖文成公《平贼》诸疏及《区处平服地方疏》,其思虑精密,仁之至,义之尽,虽圣人复起无以过,而文章雄肆巨丽,则又汉、宋以来文人所不逮。其他明健简切,使言无余意,笔无溢字,则东房所作时或过之。”《四此堂摘钞》是他长兄魏际瑞在浙江巡抚范承谟幕府中撰写的奏记、告谕、公移之文的选集。“东房”是魏际瑞的号。推奖和溢美是为他人作书序书跋时惯常的言说方式。用王阳明作为权威底色,衬托他人,已经成为宁都三魏论人衡书的批评定势。魏礼《书梁公狄甲乙议后》也称赞梁以樟所上封事剀切练要,“宋李忠定、昭代王文成,其论事陈奏弗是过”。

  魏禧用《阳明别录》对比《四此堂摘钞》,是对其兄长应用文的极度赞美。他认为,二书的深思切论为他人所不能言。王阳明位尊权重,才智足以笼罩天下,相比之下,《四此堂摘钞》中的措置规模不敢望《阳明别录》之项背,“而曲尽人情利弊,言之简切处,时有胜于阳明者”(《魏叔子文集外篇》卷七《与彭躬庵》)。

  在魏禧看来,王阳明开府赣南,日夜所思,身之所为,都是斩杀盗贼、攻取叛逆等惨酷之事,其汲汲于讨贼是“杀人而为积德”。虽然疾恶如仇,除恶务尽,但从王阳明的措施中廓然可见天地之量,蔼然可见父母之心,雍容宽裕可见儒者之器,“其去小人也,必使有自容之地;罪人也,必使有可赎之路;杀人也,必有哀怜恻怛,求其生不得之心;征调战伐,旁午纷纭,必经营夫厚风俗、兴礼教之本。”(《魏叔子文集外篇》卷八《四此堂摘钞叙》)季弟魏礼称此叙中评论阳明的文字是“入髓入神之言”。

  魏禧生平为人,好作评断,在朋友姻党之间常常因发表逆耳忠言而被怪罪,于是慨然叹息:世不我知。等到一读《阳明别录》,赞叹不绝,唯有跪拜而已。以《阳明别录》作为标尺量度自己,便自悔学问不足。其《阳明别录选序》称赞阳明的成功之道是虚心采纳众人的意见,“谋之也豫以密,而发之曲以断”。他尤其赞赏任南赣巡抚、提督军务的王阳明,虽掌握着生杀予夺之权,但通达人情,上至君相僚友,下至属吏部民,都能先得其心,照应得委曲周至。魏禧在序文中还举了处理湖广兵的事情说明阳明善于处理人际关系。王阳明的桶冈之役,将天险一鼓而破,而从湖广派来的军队才行至郴州。阳明想阻止湖广兵前来,就犒赏其统兵官说:“固将士用命,亦湖广兵威有以摄服其心,故巢破之日不敢四出。”王阳明思虑的是,用兵之道,实有不战而功多者,不彰显其功劳,则除摧锋夺级的前线官兵外,以后谁还愿意出力?况且拒湖广兵前来而不赏,后有调发,谁还肯用命?现在二省夹剿,我独成功,那么湖广的督抚岂能无忌?尤其不可以不安抚其心。在《魏叔子日录》中,魏禧谈到王阳明与兵部尚书王琼的关系:“王文成开府赣南,成擒濠之功,观其与本兵王晋溪往复手书,周密谦让,本兵主之于内,而开府始得毕力于外。”王阳明在给王琼的信中总是自称后进,对荐举自己的知遇之恩屡屡表达感恩图报之心。虽然二王从未谋面,但惺惺相惜,终成大功。魏禧在《与彭中叔》信中说:“晦翁不能摄服同甫,若遇王文成,当无告密结坛、以银为铁、种种辨论矣。”魏禧认为,如果让王阳明处于朱熹的境地,一定能处理好和陈亮的关系。人情势态十分精透,是王阳明经世济民的本领之一。

  (作者:王利民,系赣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Comments are clos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