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口里分》:汉口的里分与里分中的汉口

《汉口里分》,董玉梅著,武汉出版社出版,定价36.00元

  我出生在汉口的里分,童年和少年也都是在里分度过。我的小学同学、中学同学都是里分的孩子。我们做游戏,串门子,都来往于里分、出没于里分。当我们穿行于里分的小巷,就好像在汉口的血管里穿行,没有里分的汉口,就如同没有四合院的北京,没有石库门的上海,失去了它的精魂。

  然而,汉口的里分终于快速地逝去。2015年,我来到我曾经度过十六年年华的汉安村。这里已是一片荒芜,小巷里杂草及膝,一栋栋楼房窗毁门坍。我默然,不禁想起宋人孙觌的诗句:“万里归来悲故物,铜驼埋没草齐腰”。

  正因为如此,当我读到董玉梅著《汉口里分》一书时,心中的喜悦可想而知。

  董玉梅是武汉市地方志《春秋》杂志的主编。长期浸润于武汉历史文化的氛围,她对汉口的城市建筑、武汉的城市历史充满感情。有了这份感情,就有了她的《汉口里分》。这本书详考武汉里分的历史,叙说它们的故事。而为了厘清里分的历史,讲好里分的故事,作者曾经付出巨大的努力。书中有一个情节,我印象尤深。作者在撰写“里分与红色革命”一节时,发现关于向警予被关押的里分回忆不一。她根据《申报》及向警予警卫员提供的线索,一次一次从原军法处走出,搜遍周边里分,去寻找那个“离国民党武汉卫戍司令部很近,规模不大的看守所”,终于发现了不起眼的裕润里,又通过访谈和文献检索,终于确定,向警予不是关押在原来认定的余记里,而是关押在裕润里,牺牲在余记里的空坪。对于向警予烈士来说,这绝不是无关紧要的一笔。而作者对历史的负责、对向警予烈士的敬意,都呈现在这一细密的考察之中。

  然而,这还不是我高度首肯《汉口里分》的主要原因。

  汉口自开埠以后迅速发展。工商业金融业汇聚,历史名人云集,市政建设迅速发展,这都是武汉城市史的重要内容,但是,迄今的武汉城市史论著,多关注宏观大历史,而对汉口的里分未能给予足够的重视。事实上,汉口的历史和里分是密切关联的。如果说,汉口是一个骨架,那么里分就是它的血肉。据作者综合分析,从1900年里分开始建筑到1938年武汉沦陷里分建筑基本结束,汉口的里分总数约为580条。这些里分纵横交织,构成大汉口的血管。如果离开了关于里分的研究和叙说,怎么能说清汉口的历史,讲好大汉口的故事?庆幸的是,《汉口里分》一书,弥补了这一视野的缺失。请看第二章“里分建筑的各类业主”:工商业者和里分,军阀、官僚和里分,金融业和里分,企业和里分,天主教和里分,会馆、善堂和里分,洋商和里分。还有第三章“里分与近代工商业”:里分与工业,里分与商铺,里分与百年老字号。以及第五章“里分与历史事件”:里分与辛亥革命,里分与红色革命,里分与战时首都,里分与名流等等。这些内容不是武汉市城市历史至关重要的内容吗?我们书写武汉历史、汉口历史,怎么能缺失它们?

  汉口里分的历史跨越将近百年,除了岁月的侵蚀,还遭遇了两次沉重的打击。第一次是文革时期居委会主导下的乱建,我曾经居住过的汉安村,房屋顶层是一个和建筑面积一样大小的平台,楼层的居民夏天时可以在平台上纳凉,看天上的星星,这个建筑样式在全国的民国民居建筑中是罕见的。但是文革中,平台上搭起住房,房屋的风格大大破坏。其他里分也都不同程度遭到各种破坏。更致命的打击来自20世纪80年代后期开始的里分拆除。正如董著所统计的,“20年时间内,城市建设以摧枯拉朽之势,消灭了近400条里分,仅存的里分已不足百条”。她更尖锐地指出,“数十年来,虽有保护里分的声音,也有保护里分的措施”,但即使被文件纳入武汉市文物保护范围的里分仍然被无情拆除。其实,真正的国际性大都市并非每日求新,每日求变。我到过彼得堡、布拉格、维也纳、布达佩斯,每每为它们保存的中世纪建筑而心醉神迷。即使华沙,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被德国法西斯炸毁,战后华沙重建,一尺一寸按照中世纪华沙的风格恢复,而不是在废墟上去建设一个马路宽阔、高楼大厦、玻璃幕墙的全新的华沙。如果彼得堡、布拉格、维也纳、布达佩斯、华沙也是日新日日新,每天不一样,如何能保持它们的古都文化特色,在今天仍然闪耀不朽的文化光彩?因此,如何停下脚步,对仅存的里分妥善保护,少一些商业考量,多一些文化关怀,是考验我们的一个重要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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