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样学写古诗词——近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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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詹安泰先生《无庵说诗》开宗明义第一条:“诗有声韵美,学诗者自当兼讲声韵。近体之声韵易循,古体之声韵难知,故学诗者当先学近体,次学古体。”近体诗是唐代新产生的诗体,包括全部的律诗和一部分的绝句。它和唐以前就一直存在的各种诗的体裁之间,有着一个最根本的区别,就是它的声律有着严密的规则。唐以前的各种诗体不是不讲声律,但神而明之,存乎作者一心,依赖于作者对音韵的敏感。而近体诗通过严密的声韵组织规律,也就是调平仄的方法,让创作者不需要刻意地规避,也不会犯很多的声病。近体诗产生之后,习惯上把唐以前就有的五七言诗称作古风、古诗。七言古诗又往往被称作七言歌行。五言古诗之最短小者即是五言绝句;七言歌行之最短小者即是七言绝句。五绝、七绝分别来自五言短古与七言短歌,有人说绝句又称截句,是截取律诗之一半而成,这个说法并不符合历史的真相。

  绝句的得名,是因为古人作诗多以四句为一意思的完结,故四句谓之一绝。绝,是断的意思。近体诗产生之后,一部分的绝句受到近体诗声律的影响,这部分绝句就是所谓的近体绝。而未受近体诗声律影响的绝句,则谓之古绝。七言绝句受近体诗声律影响较深,大多数都符合近体诗声律的规则,五言绝句受近体诗声律影响较小,大多数是不符合近体诗声律规则的古绝。像我们在小学时学过的“春眠不觉晓”“松下问童子”都是古绝,而“众鸟高飞尽”就是近体绝。七绝当中我们非常熟悉的“故人西辞黄鹤楼”也是古绝。

  近体诗法度谨严,就像是颜柳褚欧的楷书,结构笔画都十分地讲究,适合初学者入门。

  从押韵上说,近体诗只能押平声韵,且必须一韵到底。何谓一韵到底呢?就是韵脚的字,都必须出自同一韵部之中。绝句的第二句第四句的末字,律诗的二、四、六、八句的末字,都得押平声韵且必须是在同一韵部之中。像杜甫的《望岳》: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尽管中间两联是对仗的,但因为押的是仄声韵,却不能当律诗看,只能归到五言古诗的范畴中去。他的《秋雨叹》:

  雨中百草秋烂死,阶下决明颜色鲜。著叶满枝翠羽盖,开花无数黄金钱。凉风萧萧吹汝急,恐汝后时难独立。堂上书生空白头,临风三嗅馨香泣。

  由下平声一先韵(鲜、钱)换到了入声十四缉(急、立、泣)的韵,不是一韵到底,也就决不可能是近体诗。

  有时候绝句或律诗的第一句末字也收平声,这样第一句的末字可以放宽到邻韵,也即在音韵上相近的韵部。比如林逋的《山园小梅》: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尊。

  在我们读来,会觉得妍字与园字押韵,昏字与魂、尊字押韵,但根据口音来判断押韵最是靠不住,必须得依照韵书。在《平水韵》中,妍是下平声一先韵,园、昏、魂、尊都是上平声十三元的韵,上平声的十三元十四寒十五删,以及下平声的一先韵,属于邻韵,所以第一句末字用了妍字。近体诗中首句可押邻韵的现象叫作孤雁出群,我们在创作时尽可放心大胆使用。

  必须注意,如果近体诗的第一句末字是平声,就一定得押韵(押本韵或邻韵都可以)。南京师范大学郦波教授在参加《中国诗词大会》节目时,所“秀”的“集句诗”:“人间有味是清欢,照水红蕖细细香。长恨此身非吾有,此心安处是吾乡。”第一句的末字用了平声,所以本该入韵,但欢在上平声十四寒中,与下平声七阳韵中的香、乡,既不在同一韵,又不是邻韵,该押韵而不押,这叫“落韵”。更不必说香、乡同音,是谓之“重韵”,念起来特别地不舒服。有正常的音韵感的人,都不会在相邻的两个韵脚押同一个音。这不但在近体诗中不行,在古体诗中、在词中,一般也不行。唐代诗人韦庄的词《思帝乡》云:“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休古音许尤切,羞是息流切,声母差别非常大,是不同音的两个字,故可相押。直到今天,在粵语吴语中这两个字的字音仍有较大分别。第三句苏轼原句是“长恨此身非我有”,平○仄仄○平平仄仄,虽然出自词当中,却是一句完全符合近体诗平仄要求的律句,郦教授改成“长恨此身非吾有”,就出律了。北京师范大学康震教授悼念他的导师霍松林先生的“七律”:“八龙是日去秦川,万柳烟浓泣未央。千里未期悲白马,两楹已梦落梁椽。终南皓月垂学海,渭水唐音颂尧天。莫将长歌哭长夜,且扬薪火照杏坛。”其中的川、椽、天是下平声一先韵,而央却是下平声七阳韵,坛是上平声十四寒韵,第二句和第八句都出韵了。

  近体诗的平仄排布有着严格的规定。一般来说,五言要符合以下四种基本句式: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七言要符合以下四种基本句式: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七言的句式是从五言增字添音而来,具体方法是取五言的前两个字,在它的前面加上与之相反的两个音。在每一个句式的五言(或七言的后五字)中,一般都得有两个平声字相连在一起。其中平○平平仄仄一句,在实践中往往变成平平仄平仄,它与平○平平仄仄完全等价,是一个“恒等于”的关系。比如秋风不相待(张说)、今看两楹奠(唐玄宗)、开轩面场圃(孟浩然)、淮水东边旧时月(刘禹锡)皆是如此。符合近体诗基本句式的句子,我们便称之为律句,反之,则称作拗句。

  前举康震教授的诗,渭水唐音颂尧天是仄仄平平仄平平,莫将长歌哭长夜是仄平平平仄平仄,且扬薪火照杏坛是仄平平仄仄仄平,都不符合近体诗的基本句式,都出律了。

  有人认为诗词的声律没有意义,诗词的意境才最重要。不知平仄就相当于楷书的笔画,声律就相当于结构排布,只有经过声律的训练,才能写出好诗,正如只有掌握了用笔使转,间架结构,才能创作出好的书法作品一样。何以会如此?原来,正常人所熟悉的词汇都是日常用语,而日常用语是不宜入诗的,能成为“诗料”的,大多不是日常用语。只有为了符合声律的要求,努力去扩充词汇,寻找合乎声律的词语,才能超离凡庸,写出声韵文辞兼美的诗作。

  当代有不少诗词爱好者,信口而道,信笔而写,作出的“诗”也是四句或八句,却没有声韵或基本不考虑声韵。当你指出这样的“诗”不合平仄时,他们一般都会拿自己写的是“古体诗”这一说法来辩解。其实古体诗就像书法中的草书,楷书的基本间架结构、用笔使转都还没掌握,却把自己的一笔丑字说成是草书,谁能认可呢?要知道,字迹潦草和写的是草书,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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