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代令词请赏(十五)

诉衷情 顾夐

  永夜抛人何处去?绝来音。香阁掩,眉敛,月将沉。争忍不相寻?怨孤衾。  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诉衷情:唐教坊曲名。后用为词调,为晚唐温庭筠首创此调。分单调、双调两体。单调三十三字,平韵、仄韵混用。双调四十一字,平韵。双调为《诉衷情近》,七十五字因毛文锡词句有“桃花流水漾纵横”,又名《桃花水》、《一丝风》、《步花间》、《怨孤衾》、《偶相逢》、《画楼空》、《渔父家风》。宋代黄庭坚、张先、陆游、李清照等著名词人均用过此调亦为曲牌名。属南曲商调。字数与词牌同,亦有仅用前半阕者。

  顾夐:五代词人,字琼之。生卒年、籍贯不详。前蜀王建通正年间,以小臣给事内庭,恰逢有秃鹙鸟飞翔于摩诃池上,他作词讽刺,几遭不测之祸。后擢茂州刺史。入后蜀又事高祖(孟知祥),累官至太尉。顾夐是花间词代表作家之一,其填词之用语和手法都很值得别致新巧,善填各种结构上迥然不同的词,词风绮丽却不浮靡,意象十分清新生动,情致极其悱恻缠绵,有些词作(如《荷叶杯》)还化用口语,琅琅上口,增加了谐趣和可读性。《花间集》收夐词五十五首。

  解析:顾夐是花间词代表作家之一,也是一位专写情词的高手。清代词论家况周颐称顾夐的小令“皆艳词也。浓淡疏密,一归于艳。五代艳词之上驷马也”(《蕙风词话》)。这首小令即是一首绝妙的属于“疏淡”的艳词。女主人中用直白的方式叙述自己被情郎抛弃以后永夜独守的孤寂,苦痛中的企盼和希冀,表达“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虽被抛弃却难以割舍的挚爱深情。此作主人公怨中有爱,爱怨兼发,心情复杂。作品在艺术构思与表现手法上甚见匠心,深得后代词评家的赞赏。由于感人至深,以致后人将词牌《诉衷情》改为此词中词句“怨孤衾”。

  开头五句“永夜抛人何处去?绝来音。香阁掩,眉敛,月将沉”即是叙事、抒情、描景多种手法的交错运用,而且以一个“怨”字贯穿其中。起句“永夜抛人何处去”就直抒被情郎抛弃的怨艾。“永夜”即长夜、整夜,这既是书写情郎的绝情,也是暗写自己的彻夜难眠。“绝来音”不仅是叙事,其中一个“绝”字,点出薄悻者之寡信绝情,自然也暗含自己的怨恨。“抛人何处去”?是点明自己被抛弃,直白坦陈,颇有民歌风味。“香阁掩,眉敛,月将沉”,从环境描写(闺门紧闭)、表情描写(眉头紧皱)、时间推移(斜月将落、长夜将尽)这三个方面,写出了终宵坐候之难耐。这两笔归结到一点——对薄悻者之怨。

  “争忍”句以下则是时间、空间和感情转换:由怨恨转思念,由今日翻转往昔,由眼前的孤寝独守回忆起昔日的相偎相伴。起因就是“争忍”。“争忍”就是“怎能忍心”,加上“不追寻”就变成“叫我怎忍心不苦苦追寻啊?”追寻什么?自然是两人昔日相亲相爱,永夜相偎相伴的情形,下句的“怨孤衾”即是证明。此时的感情已起了变化:由单纯的怨恨变成有怨有恨、爱恨交织。看着眼前“孤衾”,仍在生怨;但感情已起变化,由一味的怨恨变成爱恨交加,变化的原因就是“相寻”——回忆起昔日两人相亲相爱、相偎相伴的美好时光,这样就使感情复杂起来,而想不回想,想一味地恨都不可能,因为“争忍”——不忍心。中国古典诗歌中,表明一个女子失恋或者被抛弃,有许多经典之作,而且感情变化的方式多是由恨到爱,爱恨交加。产生变化的原因也多是对昔日甜蜜生活的回忆,如汉乐府中的《有所思》:一位女子钟情于远方的情人,准备送给他爱情信物:一支用玉绍缭的“双珠瑇瑁簪”。但听说对方变心了,这位女子很是气愤,将簪折断丢到火中烧成灰,这样还不解恨,还要“当风扬其灰”,并表示“从今以往,勿复相思”。但一番冲动决绝之后,又“争忍不追寻”:回想起昔日两人避着女子的兄嫂偷情时的情景:“鸡鸣狗吠,兄嫂当知之”,紧张、慌乱但又甜蜜、快乐。于是,感情又起波澜,不再是一位怨恨,变成爱恨交加,甚至要向对方表白:我的爱始终如一,等天亮后,青天白日可以作证:“东方须臾高知之”。顾夐的这首《诉衷情》是首小令,短短数字,也能产生如此波澜,表达出如此复杂的情感变化,确实是一位“五代艳词之上驷马也”!

  顾夐情词之妙,更在于这首小令的情感变化,并没有到此结束,还在向下发展,道出“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这一“透骨情语”(明·王世贞《艺苑卮言》)。这是以一种极痴的方式来表达极度爱恨交加之情。因为,心与心,只能相映,只能相通,却无法相换。但如果顾夐在词中写成“相映”或“相通”,那就毫无过人之处。唯有“换我心,为你心”,这在现实生活中无法办到的事,方能体现出这位女子的情真、情切、情浓。也正因为有这番痴心,即使在对方抛弃自己“绝来音”后,仍在苦守、苦待,甚至是“争忍不相寻”。而又由于男方的绝情,“绝来音”、无处寻,又使她怨苦顿生,产生这种痴举奇想。而此痴语一出,更倍觉爱之极、恨之深,情浓到无法排解,无法化开。所以这三句得到历代词论家的称赞:

  近人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曾把此词作为“有专作情语而绝妙者”的显例之一,并且说:“此等词,求之古今人词中,曾不多见。”王闓运《湘绮楼词选》:“亦是对面写照。有嘲有怨,放刁放娇,《诗》所谓‘无庶予子僧’,正是一种意”。陈廷焯《白雨斋词评》:“元人小曲,往往脱胎于此。”王士祯《花草蒙拾》:“顾太尉‘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自是透骨情语。徐山民(照)‘妾心移得在君心,方知人恨深’,全袭此。”并指出,这首词对宋代柳永的情词起着“导夫先路”的作用:“然已为柳七滥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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