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代名臣对立奏议选评(十八)

迁 都

迁都廷辩 魏文帝 穆罴、于果、元丕

  高祖欲迁都,临太极殿⑴,引见留守之官大议.乃诏丕等,如有所怀,各陈其志。燕州刺史穆罴进曰:“移都事大,如臣愚见,谓为未可。”高祖曰:“卿便言不可之理”。罴曰:“北有猃狁之寇⑵,南有荆扬未宾⑶,西有吐谷浑之阻⑷,东有高句丽之难⑸。四方未平,九区未定⑹。以此推之,谓为不可。征伐之举,要须戎马,如其无马,事不可克。”

  高祖曰:“卿言无马,此理粗可。马常出北方,厩在此置,卿何虑无马?今代在恒山之北⑺,为九州之外,以是之故,迁于中原。”罴曰:“臣闻黄帝都涿鹿。以此言之,古昔圣王不必悉居中原”⑻高祖曰:“黄帝以天下未定,居于涿鹿;既定之后,亦迁于河南。”⑼

  尚书于果曰:“臣诚不识古事,如闻百姓之言,先皇建都于此,无何欲移,以为不可。中原其如是所由拟,数有篡夺⑽。自建邑平城以来,与天地并固,日月齐明。臣虽管见肤浅,性不昭达,终不以恒代之地,而拟伊洛之美。⑾但以安土重迁,物之常性,一旦南移,惧不乐也。”

  丕曰:“陛下去岁亲御六军讨萧氏⑿,至洛,遣任城王澄宣旨,敕臣等议都洛。⒀初奉恩旨,心情惶越。凡欲迁移,当讯之卜筮,审定吉否⒁,然后可。”

  高祖谓丕曰:“往在邺中,司徒公诞、咸阳王禧、尚书李冲等皆欲请龟占移洛吉凶之事。⒂朕时谓诞等曰,昔周邵卜宅伊洛,乃识至兆。⒃今无若斯之人,卜亦无益。然卜者所以决疑,此既不疑,何须卜也?昔轩辕卜兆龟焦,卜者请访诸贤哲,轩辕乃问天老,天老谓为善⒄。遂从其言,终致昌吉。然则至人之量未然,审于龟矣⒅。朕既以四海为家,或南或北,迟速无常。南移之民,朕自多积仓储,不令窘乏。”

  丕曰:“臣仰奉慈诏,不胜喜舞。”高祖诏群官曰:“卿等或以朕无为移徙也。昔平文皇帝弃背率土,昭成营居盛乐,太祖道武皇帝神武应天,迁居平城。⒆朕虽虚寡,幸属胜残之运,故移宅中原,肇成皇宇。⒇卿等当奉先君令德,光迹洪规。(21)”前怀州刺史青龙,前秦州刺史吕受恩等仍守愚固,帝皆抚而答之,辞屈而退。

  丕雅爱本风,不达新式,(21)至于变俗迁洛,改官制服,禁绝旧言(21),皆所不愿。高祖知其如此,亦不逼之,但诱示大理,令其不生同异。(22)至于衣冕已行,朱服列位,而丕犹常服列在坐隅。(23)晚乃稍加弁带,而不能修饰容仪。(24)高祖以丕年衰体重,亦不强责。

(《魏书》卷十四列传第二“神元平文诸帝子孙”、“东阳王丕传”)

  【作者介绍】

  孝文帝:拓跋宏(467年10月13日—499年4月26日),又名元宏,北魏第七位皇帝(471年9月20日—499年4月26日在位),庙号高祖。中国历史上杰出的少数民族政治家、改革家。拓跋宏是献文帝拓跋弘的长子,生母李夫人。由于北魏实行子贵母死制度,拓跋宏在被立为太子时,生母即被赐死,由祖母冯太后抚养成人。拓跋宏即位仅5岁,由冯太后执政。执政期间对鲜卑人建立的北魏朝廷进行了一系列中央集权化的改革,孝文帝受此影响,太和十四年(490)正式亲政后,进一步推行改革。他先整顿吏治,立三长制,实行均田制;太和十八年(494年),他以“南伐”为名迁都洛阳,全面改革鲜卑旧俗:规定以汉服代替鲜卑服,以汉语代替鲜卑语,迁洛鲜卑人以洛阳为籍贯,改鲜卑姓为汉姓,自己也改姓“元”。并鼓励鲜卑贵族与汉士族联姻,又参照南朝典章,修改北魏政治制度,并严厉镇压反对改革的守旧贵族,处死太子恂,这一举动使鲜卑经济、文化、社会、政治、军事等方面大大的发展,缓解了民族隔阂,史称“孝文帝改革”。孝文帝的改革,对各族人民的融合和发展,起了积极作用。

  太和二十三年四月初一日(499年4月26日),孝文帝崩于谷塘原之行宫,享年33岁,谥号孝文帝,庙号高祖,葬于长陵。然而孝文帝去世以后仅仅过了25年,北魏边镇鲜卑军事集团就发动反汉化运动六镇起义,孝文帝的汉化措施一一被毁弃。

  元丕:元丕,北魏重臣。太武帝时擢拜羽林中郎,赐爵兴平子。献文帝时迁侍中。平定丞相乙浑谋反,迁尚书令,改封东阳公。孝文帝时封东阳王,拜侍中、司徒公,寻迁太尉、录尚书事。元丕是孝文帝汉化政策的主要反对者,他公开反对迁都洛阳,不肯换上汉族衣服,不肯断胡语、说汉语:“雅爱本风,不达新式,至于变俗迁洛,改官制服,禁绝旧言,皆所不愿。高祖知其如此,亦不逼之,但诱示大理,令其不生同异”(见《魏书》卷十四列传第二神元平文诸帝子孙,下同),并一如既往,加以重用。孝文帝北巡时,将“在代之事,一委太傅”,并“赐上所乘车马,往来府省”。当孝文帝南征并以此作迁都准备之际,侍中、中书监穆泰与元丕的两个儿子元隆与元超等密谋留监国的太子拓跋恂,“举兵断关,规据陉北”。并且把这阴谋告诉其父元丕。“丕外虑不成,口虽致难,心颇然之”。阴谋被发觉后,元隆与元超弟以谋逆伏诛,母弟及余庶兄弟,皆徙敦煌。丕本应连坐,但因为先前下过“不死之诏”,有没有亲自参加谋逆之举,贬“为太原百姓,其后妻二子听随”。此时元丕已年近八十,还勉励从平城(今山西大同)随孝文帝迁往洛阳,以示改过自新,支持汉化。《魏书》本传的评价是:“丕仕历六世,垂七十年,位极公辅,而还为民庶,然犹心恋京邑,不能自绝人事。寻诏以丕为三老。景明四年薨,年八十二。诏赠左光禄大夫、冀州刺史,谥曰平”。

  穆罴:穆罴重臣,娶新平长公主,做驸马都尉。历任征东将军、吐京镇将。后为光禄勋、镇北将军、燕州刺史,镇守广宁。不久升迁都督夏州、高平镇诸军事,本将军,夏州刺史,镇守统万。官至侍中、中书监。穆罴为人赏善罚恶,克制私欲,力求上进。任夏州刺史时,山胡刘什婆寇掠郡县,穆罴征讨灭了他。于是部内肃然,全都敬惮。后改任汾州刺史。前吐京太守刘升,在郡很有威惠,年限满后还都,胡民八百余人上书穆罴请他为官。前定阳令吴平仁也有恩信,户民增了数倍。穆罴让吏民怀念,一块上表请求。高祖答应。穆罴既数次举荐升等人,所部守令,磨炼锻炼,威化大行,百姓安居乐业。州民李轨、郭及祖等七百余人,诣阙歌颂穆罴恩德。高祖因为穆罴政和民悦,增秩延限。

  但穆罴皆是极力反对汉化,力阻迁都。当孝文帝南征并以此作迁都准备之际,元丕的两个儿子元隆与元超等密谋叛乱,时为侍中、中书监穆泰与元潜通信谋划。事发后削职为民。在家去世。世宗时期,追赠镇北将军、恒州刺史。

  于杲:北魏重臣,尚书令、侍中于洛拔之子。代郡人,孝文帝时历任朔、华、并、恒四州刺史。后为中散大夫迁光禄大夫,赐爵武城子。为人严毅刚直,也是孝文帝汉化和迁都的极力反对者。

  【注释】

⑴太极殿:在洛阳行宫。
⑵猃狁(xian yun)之寇:即玁狁。古族名,殷周之际,主要分布在今陕西、甘肃北境和内蒙古自治区西部,从事游牧,对周的西北边境形成威胁。后作为戎狄的代称。文中主要指柔然族。北魏孝文帝太和三年(479),柔然芮芮主发30万骑南侵,离北魏都城平城(今大同市)700里。北魏据守不敢迎战。芮芮主在燕然山纵猎而归。太和九年,柔然攻北魏边塞,为魏击败。十年正月,又攻北魏。
⑶南有荆扬未宾:荆州和扬州,这里代指南方南齐政权。宾:宾服,臣服。
⑷西有吐谷(yu)浑之阻:吐谷浑,古族名,亦作“吐浑”,原为鲜卑族一支,游牧于今辽宁锦县西北。西晋末,西迁到今甘肃、青海一带。南北朝时归顺于南朝的宋、齐,对北魏形成威胁。太和十五年(491)五月,北魏攻陷吐谷浑二戍,俘3000余人。
⑸东有高句(gou)丽之难:高句丽,古国名,在今辽宁省新宾县东境,后为朝鲜卫氏王朝所吞并。南北朝时,高句丽亦臣服北齐,与北魏时有攻伐,亦有和好交往。
⑹九区未定:即天下未定。古代将中国分为豫州、兖州等九州。
⑺今代在恒山之北:代,指代州,即今山西省东北部的代县。北魏的首都平城位于代州境内。恒山:五岳之一,位于今大同市浑源县城南10公里处。
⑻“臣闻黄帝都涿鹿”句:我听说黄帝在涿鹿建都。以此说来,古代圣明的君王不一定都居住在中原。皇帝:传说中的中原帝王汉民族先祖。曾定都于涿鹿,即今河北涿县。
⑼河南:黄河之南。
⑽中原其如是所由拟,数有篡夺:中原哪有计划的那样好?那里不断地有篡位夺权的事件发生。拟,打算、计划。
⑾终不以恒代之地,而拟伊洛之美:恒代,恒州与代郡,平城在代郡,这里代指国都。伊洛,这里指要迁都的洛阳。洛阳在伊水和洛水的交汇处。
⑿陛下去岁亲御六军讨萧氏:指太和十七年(493)八月,孝文帝率领群从百官,步骑百余万从平城出发南伐南齐。
⒀遣任城王澄宣旨,敕臣等议都洛:任城王澄,即拓跋澄:字道镇,袭任城王,孝文帝堂叔,原任城王拓跋云长子,拜尚书令。性情豁达,不恋鲜卑旧制旧俗,支持改革,忠心职守。孝文帝赞誉其曰:“若非任城,朕事业堪忧也。”实际上,拓跋澄支持汉化,也是被孝文帝说服的。据“本传”载:太和十七年(493)五月,孝文帝召集百官,宣称要大举伐南齐,计划在南伐途中造成迁都的既成事实。在朝会上,任城王拓跋澄站出来反对,退朝后,他立即召见任城王澄,屏退左右,单独与澄计议说:“这次举动,的确不易。但国家兴自塞外,徙居平城,这里是用武之地,不能实行文治,今将移风易俗,实在难啊!崤函帝宅,河洛王里,朕想趁此南伐大举而迁居中原,不知任城王意下如何?”拓跋澄被提醒,立即表示赞同。
⒁讯之卜筮,审定吉否:通过占卜问神,再决定是否迁都。
⒂邺中:当年在邺城时。邺(yè),故址在今河南安阳市北部和河北临漳县西南一带。孝文帝南征驻跸之地。
⒃昔周邵卜宅伊洛,乃识至兆:周邵,周公和邵公。周公,西周初期重臣和贤臣。姬姓,名旦,是周文王姬昌第四子,周武王姬发的弟弟,曾两次辅佐周武王东伐纣王,并制作礼乐。因其采邑在周,爵为上公,故称周公。邵公,又作“召公”、“召康公”、“太保召公”。姓姬名奭(shi),周武王的同姓宗室。曾辅助周武王灭商,被封于燕(今北京市房山区琉璃河镇董家林村),是后来燕国的始祖。因最初采邑在召(今陕西省扶风县东北),故称召公或召伯。周成王时,他出任太保,与周公旦分陕而治,陕原以东的地方归周公旦管理,陕原以西的地方归他管理。他支持周公旦摄政当国,支持周公平定叛乱。也是西周初期重臣和贤臣;卜宅:用占卜决定居住地;至兆:最好的吉兆。
⒄“昔轩辕卜兆龟焦”句:过去,黄帝灼龟甲卜吉凶,龟甲烧焦了,黄帝的臣子天老说是’吉’,黄帝听从了。
⒅然则至人之量未然,审于龟矣:道德最高尚的人难以决断时,才以龟甲来确定。至人:道德最高尚的人。
⒆“昔平文皇帝弃背率土”等句:平文帝:拓跋郁律(?-321年),鲜卑族,神元帝拓跋力微之孙,思帝拓跋弗之子,十六国时期鲜卑索头部首领,代国国主,公元316年―321年在位。拓跋郁律的曾孙北魏道武帝拓跋珪称帝后,追谥拓跋郁律为平文皇帝,庙号太祖。“弃背率土”指东晋太宁二年(324),代国主拓跋贺傉始亲政,因“诸部人情未悉款顺,乃筑城于此,徙都之”。东木根山在今内蒙古兴和县西北,山西大同市北;昭成帝:拓跋什翼犍(320―377),鲜卑族,平文帝拓跋郁律次子建国元年(338年),拓跋什翼犍兄长烈帝拓跋翳槐去世,拓跋什翼犍继位,改元建国。“营居盛乐”指建国三十九年(376),前秦苻坚派苻洛率领二十万大军,与张蚝等分路进犯代国。拓跋什翼犍派南部统帅刘库仁率兵十万在石子岭迎战,作战失利。恰逢高车各部反叛,拓跋什翼犍四面受敌,继而迁移漠南。盛乐(今内蒙古和林格尔县北土城子)。拓跋什翼犍的孙子道武帝拓跋珪即位后,追谥他为昭成皇帝,庙号高祖;太祖道武皇帝:拓跋圭(371年8月4日-409年11月6日),即北魏道武帝(386-409在位),又名拓跋开、拓跋什翼圭、拓跋翼圭,字涉珪。北魏开国皇帝。北魏皇始三年(398年),拓跋珪正式定国号为“魏”,将国都从盛乐迁到平城,并升格为“皇帝”。
⒇肇成皇宇:为辉煌的国家大业奠基。肇成(zhao)为辉煌的国家大业开始建立基础。
(21)卿等当奉先君令德,光迹洪规。令:美好;光迹洪规:继承发扬其光辉业。
(21)丕雅爱本风,不达新式:本分:本民族的风俗习惯。新式:指孝文帝倡导的汉民族文化习俗。(22)诱示大理,令其不生同异:用大道理慢慢开导他,使他不至于产生异心。
(23)至于衣冕已行,朱服列位,而丕犹常服列在坐隅。当时朝廷已使用汉文化的朝服、官位序列。但元丕仍着鲜卑冠服坐在角落处。
(24)弁带:犹冠带。帽子和衣带。这里指元丕改服汉化的冠带。

  【翻译】

  高祖打算迁都。前往太极殿,召见留守的官员大规模地商议。就诏令元丕等人,如有自己的想法,各自陈述意见。

  燕州刺史罴进奏说:“迁都的事情重大,如臣下的愚蠢见解,以为不可以。”高祖说:“你就谈谈不可以的道理。”穆罴说:“北方有猃狁的侵犯,南方有荆州、扬州没归附,西方有吐谷浑的阻遏,东方有高句丽的祸难。天下没平定,九州未统一。以此推断,以为不可以。征伐的举动,必须要有战马,如果没有马,事情就不能成功。”高祖说:“你说没有马,这道理大体说得过去。马通常出在北方,马厩就在平城设置,你何必担心没有马?现在代京在恒山的北面,是九州以外地区,因为这个缘故,所以迁到中原。”穆罢说:“我听说黄帝在涿鹿建都。以此说来,古代圣明的君王不一定都居住在中原。”高祖说:“黄帝因天下没平定,居住在涿鹿,等平定之后,也迁到黄河以南。”

  尚书于果说:“臣下实在不懂古代的事,但听到百姓的议论,先朝皇帝在这裹建都,平白无故地要迁移,以为不可以。中原哪如拟定的那样好?不断地有篡夺发生。我国自从建都平城以来,同天地一样坚固,与曰月一样明朗。臣下虽然见议肤浅,秉性不通达,终究不能在恒代之地,而揣度伊水盗塞的美好。仅因留恋故土不愿迁居,是人的本性,一旦向南迁移,担心人们不乐意。”

  元丕说:“陛下去年亲自统率六军讨伐萧氏,到达洛阳,派遣任城王丞逻宣布旨意,命臣下等人商议在盗阻建都。起初接到韶旨,心情惶恐。凡要迁移,应讯问卜筮,审察确定是否吉利,然后才可迁移。”

  高祖对元丕说:“往年在邺中,司徒公元诞、咸阳王元禧、尚书李冲等人都要请用龟甲占卜迁移洛阳的吉凶事情。我当时对元诞等人说,从前周公邵公用占卜选定居住地在伊水洛水之间,是懂得最高的征兆。现在没有这样的圣贤,占卜也没有益处。况且占卜是用来解决疑惑的,此事既不用疑惑,又何必占卜呢?从前轩辕占卜而龟甲焦枯,占卜者请求访求贤明的人,轩辕就询问天老,天老认为是好事。于是听从他的话,终于达到昌盛吉祥。道德最高尚的人难以决断时,才以龟甲来确定。我既以四海为家,有时南有时北,快慢不定。向南迁移的民众,我自然多积累仓库的储蓄,不使大家窘迫贫乏。”元丕说:“臣下恭敬接受仁慈的诏书,不胜欢欣鼓舞。”高祖诏令群官说:“你们或许以为我是平白无故地要迁徙。从前平文皇帝离弃本土,昭成皇帝营建居住到盛乐;太祖道武皇帝以英明勇武顺应上天,迁居到平城。我虽然德才薄弱,荣幸地遇上遏制凶残的国运,所以迁都到中原,拓展国土。你们应遵奉先代君主的美德,继承发扬其光辉业绩。”前怀州刺史青龙,前秦州刺史吕受恩等人仍然坚持愚蠢顽固的态度,皇帝都安抚而回答他们,各人在理屈词穷后退下去。

  元丕很喜爱本地风尚,不理解新条令,至于改变习俗迁都洛阳,改革官职制定服饰,禁止旧语言,都不愿意。高祖知道他这样,也不逼迫他,衹是用大道理诱导,使他不生出是非。至于衣帽已换,众官穿着红色公服排列位次,而元丕仍穿平常的服装坐在角落。很久之后才渐加帽子丝带,而不能修饰自己的仪表。高祖因元丕年纪衰老地位尊贵,也不勉强要求他。等到罢除降低非立祖的子孙以及异姓为王者,虽降封为公,而享受封邑的利益,他也不快乐。

  【评说】

  孝文帝拓跋宏即位时年仅5岁,由其祖母冯太后以太皇太后的名义临朝称制。冯太后足智多谋,能行大事,生杀赏罚,决之俄顷,具有丰富的政治经验和才能,出自对北魏的前途和自己对汉文化的爱好,自太和元年(477)以后,开始在社会风俗、政治、经济等方面进行一系列重大的改革,有意识地进行汉化。太和七年(483年)十二月,她下令禁绝“一族之婚,同姓之娶”,从婚姻上改革鲜卑旧俗,太和八年(484年)六月,下诏班制俸禄;太和九年(485年)、十年(486年),冯太后又以拓跋宏的名义亲自主持颁行了重要的均田制和三长制,给北魏社会带来重大的变化。太和十四年(490年),24岁的拓跋宏开始亲政。孝文帝继承太后遗志,重用汉族士人,在各方面进一步实施改革,全盘推行汉化。他模仿汉族王朝的礼仪,作明堂、建太庙、正祀典、迎春东郊、亲耕藉田,祭祀舜、禹、周公、孔子,养国老、庶老,允许群臣守三年之丧。

  太和十五年(491年)十一月,他仿照汉人官制,大定官品,考核州郡官吏,他在考课诏中规定:“二千石官吏考在上上的,试充四品将军,赐乘黄马一匹;考在中上的,委任五品将军;考在上下的赐给衣服一套。”同年冬天,设太乐官,议定雅乐,除去郑、卫之音;命中书监高闾与乐官讨论古乐,依据儒家六经,参照各国音乐志,制定声律。太和十六年(492年)正月,颁布五品诏,诏令规定:宗室远属不是太祖拓跋珪子孙和异姓封任的都降为公,公降为侯,侯降为伯,子、男不变。名称虽易,但品秩如前,公为第一品,侯第二品,伯第三品,子第四品,男第五品。又命令群臣议五行之次,采纳秘书丞李彪等人的建议,以为晋承曹魏为金德,北魏应承晋为水德。四月,颁布新律令,废除了北魏初年残酷的车裂、腰斩,改为枭首、斩首和绞刑三等,把夷五族、夷三族等酷刑加以降等,夷五族降止同祖,夷三族降止一门,门诛降止本身。

  太和十七年,孝文帝决定将国都由平城(今山西大同市)前往洛阳。这是孝文帝推行汉化最重要的措施。

  迁都的原因,至少有三个:

  第一,出于统一中原的雄心壮志。平城是道武帝时代的鲜卑族经济文化中心。地理位置偏北地寒,六月风雪,风沙常起。随着北魏政权势力范围的扩大乃至占领整个北部中国,偏于西北加之交通不便的平城,已经很难成为整个北方的经济、文化、交通中心。况且到了孝文帝时代,国力更加强盛,准备南侵南齐,统一中国。迁都更成为亟待解决的议题。因为洛阳是中原五朝古都(夏、东周、东汉、曹魏、西晋),整个北方的经济文化中心。只有将首都移入汉民族中心地区,才能割除鲜卑旧俗,便于接受华夏文化;同时也才能摆脱平城鲜卑族传统势力的制约和破坏,彻底进行汉化。这样才便于汉民族接受这个外族政权,巩固自己的统治,后来的辽海陵王完颜亮于公元1153年将国都由上京会宁府(今黑龙江哈尔滨)迁至中都大兴府(今北京)元世祖忽必烈接受了这一建议,于至元八年(公元1271年)3月28日改燕京为大都,清兵入关后,遂将国都由盛京(今沈阳市)迁到北京,都是出于以上考虑。

  第二,从军事态势上考虑,平城接近吐谷浑和柔然,这两个这个政权都臣服南齐,不时入侵,对首都造成很大威胁:孝文帝太和三年(479),柔然芮芮主发30万骑南侵,离北魏都城平城(今大同市)700里。北魏据守不敢迎战。芮芮主在燕然山纵猎而归。太和九年,敕勒南攻柔然,取柔然故地。柔然南徙逼近平城,孝文帝遣十万骑北拒柔然,“大寒,雪,人马死者众。”十年正月,又攻北魏。吐谷浑在南北朝时归顺于南朝的宋、齐,对北魏形成威胁。太和十五年(491)五月,北魏攻陷吐谷浑二戍,俘3000余人。此时的平城已时刻处于外族的入侵和威胁之下,燕州刺史穆罴所说的“北有猃狁之寇,西有吐谷浑之阻”在军事态势上是事实,但这正是孝文帝要考虑迁都的一个重要原因

  第三,平城作为首都,当时已无法满足居民的粮食供应。自道武帝定都平城,地处塞外,虽不断移民,并给耕牛和计口授田,所产粮食也只能供部队之用。明元帝拓跋嗣时,就因为粮食供应困难而打算把都城迁往中原的邺城,并将平城一带贫困人口,就食于中原的冀、定、相三州。如遇水旱灾害,粮食供应就更加紧张。孝文帝太和十一年,平城一带大旱,又加上“牛疫”,“郊甸间甚多馁死”,孝文帝只好允许百姓到丰收地区就食,结果“行者十五、六”(《魏书·食货志》)。而洛阳属于中原产粮区,且漕运方便,可见迁都洛阳是解决塞上粮荒的一个根本办法。从长远来看,这也是改变鲜卑族生产方式,由游牧转向农耕的一个根本办法。

  这场廷辩,一方是坚决主张迁都洛阳的孝文帝,一方是元丕、穆罴、于杲等元老重臣。他们反对迁都的理由主要有四点:一是北方未定,外族环伺,不可轻动。况且定天下要有马,而代郡产马;二是百姓留恋故地,一旦迁都,百姓不乐。况且平城建都以来政权稳定,洛阳屡为汉人之都,却屡有弑逆动乱;三是古代帝王如黄帝也在北方建都,未迁中原;四是迁都大事,要求神问卜。

  这四个理由既肤浅又缺乏历史和现实依据,所以很容易被孝文帝驳倒。驳的理由,文中已有,不难理解,这里无需再述。这里只想讲讲这场廷辩的几个特点:

  一是双方辩驳的理由都回避了最核心问题:鲜卑族要不要汉化?如何看待鲜卑族夺取中原的最根本措施。作为孝文帝,也不提上面提到的三点主要原因以及自己对汉文化的热爱,而是采取以下三个办法:一是针对对方的四个理由针锋相对进行驳斥,并不去揭露其坚持民族习性,不愿汉化这个根本原因;而是用北魏先皇“平文皇帝弃背率土,昭成营居盛乐,太祖道武皇帝神武应天,迁居平城”,作为自己迁都洛阳的依据。另外又用前辈圣贤邵公、周公卜居伊洛作为历史依据,证明自己迁都洛阳这是效法先贤,遵从祖制,让对方不敢反驳;二是驳难时并无高高在上、盛气凌人之态,而是耐心说服。或是肯定其中的合理之处,如穆罴提到平城一带出产战马,孝文帝也承认战马对鲜卑骑兵的重要作用,肯定穆罴“卿言无马,此理粗可”。对于元丕,只要他不公开反对迁都,对于他的“不达新式”,“犹常服列在坐隅”也表示理解和宽容。至于他“晚乃稍加弁带,而不能修饰容仪。高祖以丕年衰体重,亦不强责”。这都是他能实现迁都愿望和成功推行汉化的原因之一。

  具体到迁都的成功,也与孝文帝吃透这些保守派官僚的内心,让他们在冒着雨雪泥泞南征和同意迁都二者选一,害中取小,不得已而同意迁都。《魏书·孝文帝纪》中有如下记载:

  太和十七年(493年)五月,孝文帝召集百官,宣称要大举伐南朝齐。在朝会上,任城王拓跋澄站出来反对,退朝后,他立即召见任城王澄,屏退左右,单独与澄计议说:“这次举动,的确不易。但国家兴自塞外,徙居平城,这里是用武之地,不能实行文治,今将移风易俗,实在难啊!崤函帝宅,河洛王里,朕想趁此南伐大举而迁居中原,不知任城王意下如何?”拓跋澄恍然大悟,高兴地说:“陛下要定都中原以经略四方,这正符合周、汉两代兴隆的大道。”孝文帝又说:“北人留恋老家,一定会惊慌闹事,如何是好?”任城王支持皇帝,鼓励他道:“非常之事,不是寻常人所能做得到的。陛下断自圣心,他们尽管不愿意,也只能服从。”孝文帝大喜,称赞他道:“任城真是我的张子房!”君臣两人就此作出了决定。

  太和十七年(493)六月,下令修造河桥,以备大军渡河;并亲自讲武,命尚书李冲负责武选,选择才勇之士。七月,立皇长子拓跋恂为太子,发布文告,移书齐境,声称南伐;下诏在扬、徐二州征集民丁、召募军队;又使广陵王拓跋羽持节安抚北方六镇,调发精骑。至此,准备基本就绪。八月,孝文帝拜辞冯太后永固陵,率领群从百官,步骑百余万从平城出发南伐。命太尉拓跋丕与广陵王拓跋羽留守平城,以河南王拓跋干为车骑大将军,负责关右一带的军事,与司空穆亮、安南将军卢渊、平南将军薛胤等共同镇守关中。临行之际,太尉拓跋丕奏请以宫人相从,孝文帝厉声斥责说:“临戎不谈内事,不得妄请。”大军列队出城,一路之上,经恒州、肆州,于太和十七年(493年)九月底抵达洛阳。孝文帝先到旧时的太学,参观著名的《熹平石经》。时值深秋,阴雨连绵,大军就地休息待命。几天后,命先头部队继续进军。次日,孝文帝全身戎装,上马出发。群臣在马前下拜,像是有什么请求的模样。孝文帝先开口问道:“庙算已定,大军即将前进,诸公还有什么话要说?”尚书李冲等说:“这次大举,天下人都不愿意,只有陛下要这么办。臣等不知道陛下固执己见,究竟要做些什么?臣等无话可说,只是不辞万死,请陛下止步!”孝文帝大怒道:“我正要经营四方,统一天下,而卿等儒生,疑虑丛生,使军国大计,屡受阻挠,如再敢多言,斧钺之诛,决不轻饶!”说完,一拎马缰,准备马上出发。几个宗室大臣见状,都哭哭啼啼上前劝谏,孝文帝才借此落篷,宣布:“如果不伐南朝,当迁都于此,王公以为如何?”其中一位便应声道:“如果陛下放弃南征,迁都洛阳,这是臣等之愿,苍生之幸,再好也没有了。”于是群臣都高呼万岁。当时,许多旧人都不愿南迁,但更怕南征;既已南行至此,只得赞成,不敢再生异议。遂定迁都大计。

  孝文帝的汉化改革使鲜卑经济、文化、社会、政治、军事等方面大大的发展,缓解了民族隔阂,史称“孝文帝中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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