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人小令鉴赏之三十三

【越调·柳营曲】“金陵故址” 查德卿

  临故国,认残碑。心六朝如逝水。物换星移,城是人非,今古一枰棋。南柯梦一觉初回,北邙坟三尺荒堆。四围山护绕,几处树高低。谁?曾赋黍离离!

  越调,见前注。柳营曲,曲牌名。又称“寨儿令”。属越调,与【黄钟】不同。十二句,句式为三三七四四五六六五五一五。押十一平仄韵。多对句。

  查德卿:生平不详。元·钟嗣成《录鬼簿》失载。约生活于元仁宗延佑中前后(1311—1320)在世。从他的的两首怀古曲《双调蟾宫曲·怀古》和咏志、抒情曲《南吕醉太平·清名》、《醉太平·寄情》来看,他也是为不得志的士大夫文人,可见即使到了统治的中后期,元代仍未改变歧视和压制汉族士大夫的国策。但查德卿在愤世的同时,也勘破世情,学习陶渊明、邵平、张翰这些持操守、知进退、自甘淡薄的前辈,“清淡老生涯,进退知天命。”

  查德卿是元代中晚期著名的散曲家。《太平乐府》、《尧山堂外纪》、《乐府群珠》、《北曲拾遗》都收有他的作品。明·朱权《太和正音谱》将其列于“词林英杰”一百五十人之中。明·李开先评元人散曲,首推张可久、乔吉,次则举及查德卿(见《闲居集》卷五《碎乡小稿序》),可见其曲名较高。其散曲作品内容有吊古、抒怀、咏美人伤离情之类,风格典雅,散曲尤其是元人散曲,以言情为主,间有咏志之作,但通过怀古来咏志,像词中苏轼的《念奴娇·赤壁怀古》、辛弃疾的《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诗中刘禹锡的《金陵怀古》、许浑的《金陵怀古》则很少见。有人统计,仅卢挚、张养浩、张可久、汤式、查德卿等数人。而在元人这类怀古散曲中,查氏的这首《越调·柳营曲》“金陵故址”又是个中翘楚。

  查德卿的“金陵故址”一共两首,这里选的是第一首。第二首主要是写一位士大夫赋闲之乐,其中寄寓了作者的人生感慨和志向:“江上烟艇闲,雨蓑干,渔翁醉醒江上晚。啼鸟关关,流水潺潺,乐似富春山。数声柔橹江湾,一钩香饵波寒。回头贪兔魄,失意放渔竿。看,流下蓼花滩。”如从怀古这命题来说,第一首更充分一些,历史感慨更深沉一些!

  金陵是东晋、吴和南朝宋、齐、梁、陈六个王朝的都城。这六个朝廷又有个共同的特征就是享国不久,又都是偏安江左的小朝廷。所以最容易引发诗人抒发繁华易逝、世事如梦的人生感慨。历代金陵怀古的名篇,如唐代诗人刘禹锡的《金陵五题》,杜牧的《夜泊秦淮》,许浑的《金陵怀古》,宋代王安石的词作《桂枝香·金陵怀古》,周邦彦的《西河》等。查德卿的这首【越调·柳营曲】“金陵故址”也是如此。作者通过“临故国、认残碑”和六朝旧事的回顾,来抒发兴亡之感和“南柯一梦”的历史感慨!

  小令开头“临故国,认残碑。伤心六朝如逝水”三句属点睛之笔,点破“金陵怀古”的题旨。金陵原是六朝繁华的都城,如今只有从“残碑”的记载中才能认出他当年的模样。六朝呢,已经像流水一样逝去了。其中“残碑”二字,上承“故国”,往下逗出“六朝如逝水”,引出作者的无限伤感之情,二字下得最有分量。“临”、“认”、“伤心”,表明作者是由登临而寻找,辨认残碑,再由辨认残碑回想起六朝旧事,这样一个怀古过程。

  “物换星移,城是人非,今古一枰棋”,三句中用了三个典故:“物换星移”出自王勃的《滕王阁序》后面的诗句“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意思是景物变换,时间推移;“城是人非”出自托名陶潜的《搜神后记》。其卷一记载:西汉时期辽东人丁令威,曾学道于灵墟山,成仙后化为仙鹤,飞回故里,站在一华表上高声唱:“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岁今来归,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累累”。感慨世事沧桑,城是人非;“今古一枰棋”见于南朝梁朝任昉《述异记》。其卷上:“信安郡石室山,晋时王质伐木,至,见童子数人,棋而歌,质因听之。童子以一物与质,如枣核,质含之,不觉饥。俄顷,童子谓曰:‘何不去?’质起,视斧柯烂。既归,无复时人。后人遂以此比喻岁月流逝,人事变迁。宋陆游《东轩花时将过感怀》诗:“还家常恐难全璧,阅世深疑已烂柯”。这三个典故皆围绕上述题旨:今日之金陵已是城郭残破,人物全非,再次强化主题

  同是感慨世事沧桑,城是人非,上面三句的落点是“物”,下面两句“南柯梦一觉初回,北邙坟三尺荒堆”则由物到人,由山河到自我。手法也还是运用典故:

  唐李公佐作《南柯太守传》,叙述淳于棼梦至槐安国,娶公主,封南柯太守,荣华富贵,显赫一时。后率师出征战败,公主亦死,遭国王疑忌,被遣归。醒后,在庭前槐树下掘得蚁穴,即梦中之槐安国。后人因此用“南柯一梦”借喻世间荣华富贵不过是一场空梦。“北邙坟三尺荒堆”中的“北邙”,山名,亦作北芒,即邙山,在今河南省洛阳市东北。汉魏以来,王侯公卿贵族的葬地多在于此,后因此泛称墓地。唐末诗僧文偃行经洛阳,见城内车水马龙,人头攒簇,而城外(邙山)坟冢垒垒,墓草芊芊,不由得感慨万千,遂作《北邙行》,其中写道:“洛阳城里千万人,终为北邙山下尘。沉迷不计归时路,为君孤坐长悲辛”。以规谏人们不要贪图富贵,迷恋功名。作者此句亦是此意。

  接下的两句“四围山护绕,几处树高低”在由人到物,由情到景,描述眼中所见的金陵景色,特色有二:一是仍用典:“四围山护绕”,化用刘禹锡的“山围故国周遭在”(《金陵五题》),下句化用许浑的“松楸远近千官冢,禾黍高低六代宫”。刘禹锡和许浑的诗句皆是咏歌金陵,也是慨叹今昔巨变,所以化用这两位诗人的诗句显得十分贴切,只是多了几分元曲的特征——通俗且简洁。二是这两句景色描绘不是具象而是概览,不是近察,而是远俯,像杜牧笔下的江南春色:“千里莺啼绿映红”。显得场面阔大,笔力纵横。

  结句再由景入情,抒发作者的历史沧桑感和“城是人非”的人生感慨,点破此曲的题旨。手法上则是从上述的许浑诗句“禾黍高低六代宫”生发而来。但作者改用直接询问句式:“谁?曾赋黍离离!”“赋黍离离”亦是用典。出自《诗经·王风》“黍离”篇。说的是一位东周的大夫路过镐京的西周故宫,看见满目荒凉衰败景象,内心的哀痛和悲伤,赋《黍离》篇来抒发感慨。共三章,其中首章叹道: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在这首曲中,作者用此来暗喻自己登临故国,伤悼六朝。作者在表达方式上将叙述和描写改成反问句式:“谁?曾赋黍离离!”这是向历史发问,向苍天发问,类似屈原的《天问》,显得感慨更加深沉。

  这首散曲从登临故国开始,到反问谁赋黍离结束,抒发着自己吊古伤今的人生感慨和历史的沉思。自始至终,充溢着“城是人非”的历史沧桑和霸业成空的人生虚幻。这也是作者所有怀古、咏志散曲的基调,如下面几首:

  《双调蟾宫曲·怀古》问从来谁是英雄?一个农夫,一个渔翁。晦迹南阳,栖身东海,一举成功。八阵图名成卧龙,《六韬》书功在非熊。霸业成空,遗恨无穷。蜀道寒云,渭水秋风。

  《双调蟾宫曲·层楼有感》倚西风百尺层楼,一道秦淮,九点齐州。塞雁南来,夕阳西下,江水东流。愁极处消除是酒,酒醒时依旧多愁。山岳糟丘,糊海杯瓯。醉了方休,醒后从头。

  《双调庆东原》达时务,薄利名,秋风吹动田园兴。瓜邵平,思莼季鹰,采菊渊明。清淡老生涯,进退知天命。

  《醉太平·寄情》先生子陵,隐者渊明,南州旧隐老云卿,为清高显名。一个向七里滩曾受君王聘,一个向五柳庄终受彭泽令,一个向百花洲不受宋朝征,与巢由共清。

  《南吕·醉太平》清名先生子陵,隐者渊明,南州旧隐老云卿,为清高显名。一个向七里滩曾受君王聘,一个向五柳庄终受彭泽令,一个向百花洲不受宋朝征,与巢由共清。

  如果再追问一句:为什么作者在登临和咏志中会产生如此感慨,如此情怀?除了上述曲中不愿俯就的高洁秉性,以及由于资料匮乏我们所不知的作者人生遭遇外,这就与时代的特征尤其是汉族士大夫在这个特殊时代的遭遇大有关系了。元代极端歧视知识分子,甚至将儒生排在娼妓之后,即“十流”:“一官、二吏、三僧、四道、五医、六工、七匠、八娼、九儒、十丐”。其中又以汉族士大夫尤其是南方的士大夫为甚。因为元代将臣民分为四等:蒙古人、色目人(西北方少数民族如回族、哈萨克族)、汉人、南人(最后被征服的南宋统治地区汉人)从作者上述曲作来看,即使到了统治的中后期,元代仍未改变歧视和压制汉族士大夫的国策。这大概是作者曲作形成如此基调的主要原因之一。我们只要把这首曲作与同时期咏歌同一题材、也是同样出色的另一首词作做一比较,既可以清晰地看出。这是一首著名的词作,题目是《满江红·金陵怀古》:

  六代豪华,春去也、更无消息。空怅望,山川形胜,已非畴昔。王谢堂前双燕子,乌衣巷口曾相识。听夜深、寂寞打孤城,春潮急。思往事,愁如织。怀故国,空陈迹。但荒烟衰草,乱鸦斜日。玉树歌残秋露冷,胭脂井坏寒螀泣。到如今、只有蒋山青,秦淮碧!

  词的作者萨都剌(约1272-1355),为元代诗人字天锡,号直斋。回族(一说蒙古族)。泰定四年进士。授应奉翰林文字,擢南台御史,以弹劾权贵,左迁镇江录事司达鲁花赤,累迁江南行台侍御史,左迁淮西北道经历。萨都剌善绘画,精书法,尤善楷书。有虎卧龙跳之才,人称雁门才子。这首出名的《满江红·金陵怀古》作于至顺三年或四年他任江南诸道行台侍御史时期。其中虽有山河依旧、人事代谢的感慨,但怀古正为思今,青山永在,绿水长存,伤悼王谢大族的衰落正是为了抒发对一代新人重新聚合金陵的期待。胸怀磊落旷达风格苍凉豪迈。这种词作基调的铸就,如此风格的形成,除为人性格外,作者蒙古或色目人的统治阶层出身,江南行台侍御史的身份和经历,不能说不是个重要因素。

  至于查德卿的这首曲作的结句“谁?曾赋黍离离!”这个“天问”,除了当年西周灭亡,还有大夫赋《黍离》来伤悼,而今又有谁来赋《金陵》来伤悼六朝呢这个本义之外,是否含有南宋灭亡,还有谁在怀念伤悼他呢这个民族和汉人士大夫这个内涵,也值得探究!

  从艺术表达来看:这首曲从开头的“临故国”到结句“赋黍离”,通篇都在用典,而且几乎句句用典,显得曲词文雅,含蕴深厚,这在以通俗浅切为其特色的元人散曲中也是不多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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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故国,认残碑。伤心六朝如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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