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化学史到《道藏》——陈国符的学术人生

   陈国符是化学史家和化学工程学家,研究《道藏》是他的爱好,结果成了《道藏》研究专家。

  陈国符1914年11月30日生于江苏省常熟书香门第,1937年在浙江大学化工系毕业后赴德国达姆施塔特工业大学留学,专业为纤维化学和造纸学。读大学期间,他阅读了曹元宇在《科学》杂志上的关于炼丹术的文章,这是他关注道教研究的开始。在德国留学期间,他将《抱朴子》内篇中的《金丹篇》与《黄白篇》翻译成英文。

  1941年底,由于德国政府将与汪伪政权建交,为保持民族气节,陈国符的博士论文答辩还未结束,他提前办理了归国手续。耶姆教授再次提出让他留在德国,并承诺提供最优厚的待遇。对此,他婉言谢绝。他不顾战争的危险,踏上了归国的旅程。回国的路漫长曲折,途径土耳其时,身上不名一文,陷入山穷水尽的境地。他从中国驻安卡拉大使馆处借得了200美元。辗转抵达中国的大后方昆明。

  抗日战争期间,他回到苦难的祖国,历任西南联合大学化学工程系副教授、教授,北京大学化学系和化工系教授,天津大学化工系教授。1942年3月,28岁的陈国符受聘担任西南联大副教授,开设的课程有“工业化学”“补充工业化学”“造纸与人造丝”“造纸化学”等。为使自己的学术体系更为完善,在课余,他深入研究《道藏》。

  明代编纂的《正统道藏》和《万历续道藏》合起来,即我们今天所说的明版《道藏》,共计512函,5485卷。《道藏》是一部内容浩瀚的大型丛书,不仅包括道教教义,还包括天文、地理、哲学、化学、数学、医学、体育、武功等内容。明版《道藏》到清末已经非常罕见,完整的全国只有两套,一套藏在北京白云观,另一套藏于青岛崂山太清宫。笔者曾有缘见到青岛博物馆藏的《道藏》。十册一函,黄帛函套,天地玄黄部,简称“天”。《道藏》每卷末页附印一披甲武士,一手执缨枪,一手执经卷,肩际附一葫芦,立云雾之中。

  《正统道藏》的经板传到清代,缺损已经十分严重。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攻占北京后,焚毁了正、续《道藏》的全部经板。进入民国,学界呼吁影印《道藏》。徐世昌总统借了北京白云观的藏本以重印。他请当时的教育部部长傅增湘主持此事,康有为、梁启超都参加了编辑委员会。1926年,新版《道藏》全部出版,一共印了150套,每套1120册。每套售价一千元。国内外图书馆、收藏家、以及官绅富商,购藏《道藏》。此后,学者们才有机会一睹《道藏》真颜。

  陈国符除在化工、造纸专业从事教学和科研外,其突出的贡献是自1942年以来,对道教大丛书《道藏》这部中国炼丹术的宝库(书里内容涉及几百个化学反应,而且是高温固相反应)进行了深入的研究和考证。

  《道藏》影印本有1120册,此书只有龙泉镇的北大文科研究所才有。陈国符半周在联大上课,半周时间就“泡”在龙泉镇,用了四年时间才研究完毕。在一份简明自传中,陈国符说:“先父喜购书,家中藏书不少。我自幼喜欢博览群书,经史子集无所不读。至1942年我的知识范围包括文史、戏曲、金石、营造等。1942年,在昆明龙泉镇北大文科研究所始得见如此卷帙浩繁之《道藏》,我即鉴识到自明代以来,已无道士能读《道藏》。历史上儒者也仅用《道藏》来校勘诸子、释子,《道藏》实为未开垦之广大的学术新园地,即决心研究《道藏》。”

  陈国符先用一年的时间通读《道藏》,如痴如醉沉浸在书海,几乎每天工作读书十五个小时。天津大学官方网站有一篇文章写道:“在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他基本上不怎么会客,即使有客来访,也往往是清茶一盏,便自顾自读书去了。因为他觉得要读的书太多,会客太浪费个人时间。但凡事有例外,只要客人谈到道教的相关内容,陈国符便立刻兴致盎然,并和来客热情的探讨一番,有时接连谈上三四个小时都不觉疲倦。后来,很多找他有事的人,往往都会提前准备两个道学的问题,以免吃‘闭门羹’。”

  1943年,《道藏源流考》初稿完成。随后,他不断地增删,修订。

  据任继愈的回忆,有一次,陈国符在西南联大的学术讲演会上讲“道藏源流考”。任继愈记录了演讲中的一个细节:陈国符讲一口乡音浓重的常熟方言,不好懂,喜欢用强调副词“交关”,讲一两句,就出现一次“交关”。讲座结束后,有一位听众走在路上喃喃自语,“他的话交关难懂”。

  在西南联大,从不同的角度研究《道藏》的还有冯友兰和汤用彤两位先生,也是较早对道教产生兴趣的学者。那时冯友兰已经出版了他的著名的《中国哲学史》,并在昆明继续研究道教。冯教授认为“道教是世界上唯一一个不反对科学的宗教”,而且基本上与中国科学发展史很有关系。

  汤用彤是中国佛教史专家,他发现汉代和汉以后佛教与道教的关系十分密切。他的名著《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在好几个地方都提到汉朝《太平经》的问题。在昆明,汤用彤指导他的学生王明校勘《道藏》所保存的《太平经》残本,后来王明将这一成果结集出版为《太平经合校》,这本书在中国有很大的影响。

  陈国符以现代科学的方法对《道藏》进行系统的研究,来自他理工与文史相通的学术功力,获益于他的科学家素养与道士家教。在研究的基础上,他完成了开拓性的巨著《道藏源流考》,并且用研究的成果深化自己的教学。陈国符是从事化学教学的,却没有就研究化学而研究化学,中国道教的炼丹术与化学有着密切的联系,研究《道藏》,能够拓宽化学教学的领域。

  陈国符研究研究《道藏》,开拓的领域有:外丹黄白术、道教音乐、法事和道观殿宇等,他的著作《道藏源流考》(上、下册)1949年初版,1963年和1985年分别出了增订版。这是国内外有影响的科学史专著,研究《道藏》的学者必读。

  《道藏源流考》经罗常培推荐自1949年由中华书局出版后,海内外学人为之轰动,《道藏》之研究遂得一入门钥匙。罗常培先生在序言中称赞该书“究源根本,括举无遗,其功力之勤,搜讨之富,实前者所未睹也”。英国剑桥大学教授李约瑟博士称陈国符教授是“道教炼丹术与早期化学的阐明者”,“是道教文献与炼丹史的权威”。

  1983年,陈国符的《道藏源流续考》由台湾明文书局出版。香港中文大学教授、著名学者饶宗颐先生为之作序,称“常熟陈国符先生,学究化工,志通玄邈,栖神鹿洞,启迹龙泉(镇)。……近复致力泰壹黄冶之术,为书四种。……言化学史者,必资之以为津梁,考炼丹术者,舍此又安窥潭奥?得非博关群言,沈研钻极者乎!”

  2000年8月20日,陈国符先生因病去世,享年86岁。

  任继愈忆及陈国符和《道藏》研究说:“回忆当年昆明抗日战争期间,在艰苦的岁月中,(陈)国符先生开始利用业余时间在本专业之外研究道藏工作。经过多年攻关,他的业余爱好放出异彩,以科学家谨严的态度,对道教文献做出卓越成绩,蜚声海内外。从宗教信仰的迷雾中,把道教研究纳入科学研究领域,培养了新人,功在后世。”

  2012年,故乡常熟为陈国符树一尊铜像,铭曰:“考道藏之源流,索黄白之幽隐,扬洞天之仙音。率真其性,恬淡其德,精醇其学,方正其行。巍乎高峰,沛乎时雨,引领后进,滋润学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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