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公望《九峰雪霁图》:春雪的吟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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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痴(黄公望用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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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公望印(黄公望用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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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公望(雕塑) 李象群

  黄公望《九峰雪霁图》轴,绢本,墨笔,淡着色,纵117厘米,横55.5厘米,是北京故宫博物院所藏这位中国历史上顶尖艺术大师的传世精品,也是故宫的国宝级珍藏。

  黄公望(1269—1354),字子久,号大痴,是文人画传承的关键人物,被后人视为“元四家”之冠,历史上有“以董巨为规模,倪黄为游戏”的说法,他与倪瓒等的创造,代表着宋元文人画传统的新变,开辟了一种以水墨世界来彰显直接生命体验的里程。《九峰雪霁图》可以说是此种新变的代表作品之一。

  此图作于至正九年(1349),黄公望时年81岁,虽属晚岁之作,却有极为精审的笔墨效果,图中传递出微妙的生命感觉。大痴记载道,他画此图是一个早春,作图过程中,大雪不断,停停下下,他和着飘飞的雪花,反复渲染涂抹,待雪停了,天晴了,整个世界沐浴着一片圣洁的光辉,他的画也终于画成了。他的画,是大自然万千变化的记录,也是他心灵的呈现。这满幅雪后初霁的洁白和灵动,是他的欣喜,他的性灵腾迁,真像“哦,春雪——”的诗人吟诵。图右上画家自题云:“至正九年春正月,为彦功作雪山,次春雪大作,凡两三次,直至毕工方止,亦奇事也。大痴道人,时年八十有一,书此以记岁月云。”下钤“大痴”(朱)、“黄公望印”(白)、“大痴道人”(朱)三印。

  前人评大痴之作,说其“扑扑有仙气”,《九峰雪霁图》乃至很多大痴的作品,的确有突出的“神圣性”特点,他的画总是高洁明朗,给人超越凡常、仰望天宇的感觉。大痴是全真教徒,好友张雨说他:“全真家数,禅和口鼓,贫子骨头,吏员脏腑。”全真教是宋元时期产生的以道家思想为基础、融合儒佛二家思想的道教派别,元代是它发展的全盛期,在艺术家中影响尤大。上款“彦功”,乃元代著名学者、书法家班惟志(字彦功,号恕斋),时任江浙儒学提举,好佛教,曾为皇家抄录《大藏经》,对全真教深有心会。大痴与之情志相投,他积数日之功,为朋友画这幅画,是二人的心灵对话,其中有潜在的宗教因素。江南松江府一带有九座道教名山,如天马山、机山、横云山、小昆山等,号称松郡九峰,山并不高,但道教的香火很浓,此图历史上被称为“九峰雪霁”,或与道教圣地的因素有关。

  但我们不能将此图当作宗教信仰之作来理解,更重要的是作品传达了艺术家独特的生命感觉。如果说此作有“仙气”,它的仙气落在人间,落在凡常生活中。读《九峰雪霁图》,就像听一首神秘而庄严的音乐作品,山峰一一矗立,如苍茫天际中绽放的洁白莲花。山如冰棱倒悬,装点出一个玉乾坤。雪卧群山,画家没有画透亮的光影在琉璃世界中的闪烁,而画山峰沐浴在雪的怀抱中,色调微茫,气象庄严静穆。山峦以墨线空勾,天空和水体以淡墨烘出,以稍浓之墨快速地勾点出参差的小树,山峰下的树枝如玉蕊摇曳,笔势斩截,毫无拖泥带水之嫌。这雪后静卧的群山,可以说不高,不远,不深,不亮,也不冷,通体透彻,玉洁冰清,不似凡间所有,却又不失亲切。而这通体透灵的琉璃世界,是用水墨营造出的,由此可见水墨的不同寻常的表现力。

  大痴一生好画雪景,北京故宫藏他另一幅雪景图《快雪时晴图》卷,也有独特的生命意趣。云南省博物馆所藏大痴《剡溪访戴图》,是一幅浅绛山水,画的是一个美妙的故事,其精神气质与《九峰雪霁图》妙然相通。王羲之之子王徽之(子猷),是一位有很高生命境界的诗人。他在山阴时,一天夜雪,他对雪酌酒,四顾皎然,酒后院中踱步,咏着左思“何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诗句,忽然想到正具有此一情怀的友人、大雕塑家戴逵(字安道)。此时戴在剡溪(今嵊州),离山阴有百里之路,他急命家人驾小舟前去访问,小舟几乎在雪溪中走了一夜,快到戴的住所,他却命船家返回。人问其故,他说:“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雪夜访戴,高扬的是“兴”——真实的生命感动。理解大痴的画,仅从笔墨精纯上把握还不够。他之所以被称为文人画的万古标程,则在于他的艺术有一种超凡脱俗的精神气质,这在他的《富春山居图》中也能看出。明末艺术家李日华说:“黄子久终日只在荒山乱石、丛木深筱中坐,意态忽忽,人莫测其所为,又每往泖中通海处,看激流轰浪,虽风雨骤至,水怪悲诧,亦不顾。”大痴的画有一种人难以企及的生命沉醉。

  人在冰壶玉鉴中,他的画多与雪有关。雪,也是中国画的永恒主题。王维《雪溪图》《袁安卧雪图》等开辟了一个独特的传统。所谓雪涤凡响、棣通太音,冰痕雪影中,注满了艺术家追求安顿性灵的理想。雪是清净身,雪的冷寂和明澈,将人导入深沉的内心体验中。唐代司空曙有诗云:“闭门空有雪,看竹永无人。”琉璃世界,一片静寂,深心独往,孤意自飞。空灵中有清净,有永恒的宁静。大痴的雪图,被视为王维之后的又一高峰,对后代文人艺术有重要影响。

  《九峰雪霁图》钤有“江夏”“黄楼”“安仪周书画之章”“晴云书屋珍藏”“大玉主人珍玩”“古香书屋”“黄氏仲明”“仪周鉴赏”“棠村审定”“蕉林”等鉴藏印。首见于明张丑(1577—1643)《清河书画舫》卷十一的著录。清初吴其贞(1607—1678)《书画记》卷一记载,他于顺治乙未(1655)在金陵吴元直家见到此轴。卞永誉(1645—1712)《式古堂书画汇考》卷四十八也著录此作。此图曾是梁清标(1620—1691)的收藏,“棠村审定”“蕉林”即为梁氏收藏印。王士祯《居易录》卷九记载,“康熙三十年(1690)新历,是日相国真定梁公招同李容斋大司马、杜肇余大司寇、陈说岩大司空小集蕉林书屋,观黄大痴《九峰雪霁图》,赞此图“气韵深厚,神品也”。此图在康熙末年入清宫,画塘正中“怡亲王宝”印,是爱新觉罗·允祥(又称胤祥)的收藏印,允祥是康熙第十三子,康熙六十一年被封为怡亲王。“晴云书屋珍藏”印,是康熙辅政大臣索额图长子索芬(?—1708,字素庵,号蓼园、晴云主人)的收藏印。此图曾一度为大收藏家安岐(1683—?字仪周,号麓村、松泉老人)所有,图中“仪周鉴赏”“安仪周书画之章”“古香书屋”等为其收藏印。

  进入20世纪,此图为黄仲明(1893—1958)收藏,图中所钤“黄楼”“黄仲明氏”就是他的收藏印。黄氏与吴湖帆相善,据吴湖帆日记记载,他开始在黄家见到此图,以为伪作,评价不高,后细读此作,他记载道:“黄大痴画真迹,余历年所见,皆不可靠者居多,惟前年庞莱翁所收之《富春大岭图》与余去年所得之《富春山居》焚余残卷两件,皆著名剧迹。余为黄仲明去年所得之绢本《九峰雪霁图》,乃梁蕉林旧物,虽不及两《富春》,亦尚佳。”

    (作者:朱良志,系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北京大学美学与美育研究中心主任,北京画院传统绘画研究中心主任,曾任纽约大都会博物馆高级研究员。著有《南画十六观》《石涛研究》《八大山人研究》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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