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代令词请赏之十四

生查子 牛希济

  新月曲如眉,未有团圞意。红豆不堪看,满眼相思泪。终日劈桃穰,仁在心儿里。两朵隔墙花,早晚成连理。

  用通俗的比喻作为爱情的象征或是再加上谐音双关的手法,这是民歌常用的手法,前者如汉乐府《上邪》中那位姑娘,用“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这些离奇、根本不可能发生的自然现象作为爱情盟誓;到了我们前面欣赏过的敦煌曲子词《菩萨蛮·要休且待青山枯》中则将这种离奇、根本不可能发生的自然现象由三个扩展到六个:青山烂、秤锤浮水面、黄河彻底枯、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和三更见日头”来表示两人根本不会分离。再加上谐音双关的手法则以南朝乐府最为充分,诸如“雾露隐芙蓉,见莲不分明”(《子夜歌》),用“芙蓉”谐“夫容”,用“莲”谐“怜”,比喻对男方是否爱怜自己把握不定;“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西洲曲》),用“莲子”谐对女方的爱怜,用“莲子清如水”谐喜爱对方的清纯等等。牛希济,作为一个刻意学习民歌风格和手法的为数不多花间词人,在这首《生查子》中得到充分的表现:词人从新月想到未能团圆,从红豆感到相思之苦,用桃穰比喻对方一直留在自己的心中。最后用连理枝最终会冲破墙的阻隔连接在一起,来表达要冲破一切阻扰的决心,两人终将结合在一起的信念。在写法上用下句解释上句,这也是

  民歌常用手法,如陕北民歌“天下黄河湾连湾,哥哥想妹难上难”;江南五更调:“黄连树下叹五更,童养媳处处不如人”。蒙族著名的民歌《嘎达梅林》:“天上的鸿雁从南往北飞,是为了追求太阳的温暖;反抗王爷的嘎达梅林,是为了蒙古人民的利益” 作为以浓词艳情为基本特征的花间词派代表作家之一,能刻意放低手段向民歌学习,是相当难能可贵的。在词由民间向文人词发展的晚唐五代,能记住本源,有意承袭民歌风格,其意义也不可低估。下面略作分析:

  这首词通篇都是表达对意中人的相思之情。至于性别的主体,有人说是男性,有人说是女性,我以为皆可,就像南朝乐府中著名的《西洲曲》一样,不必为此争论不休。关键是向对方传达相思之情和必然结合的信念,反映的自己爱情上执著和忠贞。而这种之情,无论男女都是一种美好的品格,都是值得肯定和讴歌的。

  上片以新月起兴,描绘主人公迫切期待与心上人团圆的心情。“新月曲如眉,未有团圆意”把弯弯的新月比作心上人的弯眉,看见月儿就想到恋人。“未有团圆意”,明说初月还未到圆满时,暗写心上人欢聚团圆也有阻隔,思中有怨。南宋吕本中的《采桑子》:“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明确道出“怨恨”,可为“未有团圆意” 作注。“红豆不堪看,满眼相思泪”,写尽相思之苦,相思之深。红豆,学名海红豆乔木,小叶长椭圆,圆锥花序,花白色。产于我国的两广、云贵和东南亚一带。因为果实鲜红,像杜鹃眼中的血,情人相思的泪,所以又名“相思子”。古典诗词中常用此来传达相思。最着名的当属王维的《相思》:“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既然红豆是爱情信物,它就既可以表达爱慕的情也可以代表思念的泪。这首小令的主人公用的是后者意蕴——表达相思之苦:我实在不愿再看见红豆了,因为它会让我像它一样:“满眼相思泪”其中流露出是爱情不能圆满的无限悲伤。但不愿见红豆,只是不愿再流泪,并不意味着会忘却,因为你始终留存在我的心里,于是就有了下一个比喻:“终日劈桃穰,仁在心儿里”。有人将“桃”说成是“桃子”,错,这里指的是“核桃”。核桃外壳坚硬,才需要用刀“劈”,另外也只有核桃才有“核桃仁”,其“仁”可食用,现在市场上还有售。止于“仁”,是“人”的谐音,代表对方、情人,“仁在心儿里”即你永远在我心中。这是南朝乐府最常见的谐音双关手法

  既然是刻意学习民歌,所学习的就不仅仅是艺术形式和比拟、谐音双关等表现手法。民歌中主人公,更有一种实现爱情理想的坚定意志和冲破一切阻拦的坚强决心,如前面说过的《上邪》用“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作为爱情盟誓;敦煌曲子词《菩萨蛮》中更用青山烂、秤锤浮水面、黄河彻底枯、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和三更见日头”来盟誓,而且即使出现这些根本不可能出现的自然现象,还是“休即未能休”。所以牛希济在这首小令的结尾,也用“两朵隔墙花,早晚成连理”也传达两人必将结合的坚定信念。“隔墙花”是两朵花中间隔着一堵高墙,代表爱情受到的阻隔;“连理枝”两棵树的枝干合抱在一起,就像一棵树长出的一样。最早出现是在东晋干宝的《搜神记》中记载战国时代韩凭夫妇恩爱。其妻采桑时被宋王掳去为姬妾。两人生不能相聚,于是双双投水而死。死后两人墓前有“大梓木生于二冢之端,旬日而大盈抱。屈体相就,根交于下,枝错于上。又有鸳鸯,雌雄各一,恒栖树上,晨夕不去,交颈悲鸣,音声感人。宋人哀之,遂号其木曰‘相思树’” (《韩凭夫妇》),因此有连理枝的树木被称为“相思树”、“夫妻树”、“生死树”,比喻夫妻恩爱,生死不离。因而也受到历代诗文的讴歌。最著名的当是《孔雀东南飞》的结尾:“两家求合葬,合葬华山傍。东西植松柏,左右种梧桐。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中有双飞鸟,自名为鸳鸯。仰头相向鸣,夜夜达五更。”,白居易《长恨歌》:“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这首小令的主人公也是用此比喻来传达两人必然结合的坚定信念,反映出他(她)在爱情上执著和忠贞。所以近代知名学者、诗人俞陛称赞这首小令是“妍词妙喻,深得六朝短歌遗意,五代词中希见之品”。 (《唐五代两宋词选释》)

20181001_002

北京故宫御花园里钦安殿前连理树

  

Comments are clos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