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中国木建筑》:诗意地栖居,从“托身于乔木”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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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中国木建筑》,赵广超著,中华书局2018年4月第一版,79.00元

  柱、楹、梁、栋、棁、枓、栱、檐、枨、楣、桁、栏、杆……《康熙字典》里头可以找出几百个与建筑有关的“木”部的字。诗意地栖居,托身于乔木,就从建筑开始吧。

  中国木建筑,其实就是各种式样的木头,在各种奇妙的结构里头活着。如何活着?所谓的“墙倒屋不塌”,依靠神奇精妙的榫卯与斗栱,依靠杭育杭育的大木作、笃笃笃的小木作……

  说起榫卯,我就想起小时候家中后门的门栓,这便是一个简单的活动榫卯结构。横着的木栓推过去之后,竖着的榫头就会自动落到木栓上的卯口中来,正好牢牢锁住了门栓,即便在外面用工具来撬,也无法将门栓滑动了。若要开门,则先要将榫头向上拔起,木栓方可拉出来。

  赵广超先生在《不只中国木建筑》一书中说:“榫卯就活像是隐藏在两块木头里的灵魂,当古代的工匠将多余的部分凿掉之后,两块木头便会紧紧地互相握着,不再分开。”还有,榫对卯说“执子之手”,卯对榫说“与子偕老”。好一段地老天荒的情话!

  一个榫卯如是,无数的榫卯也如是,“组合在一起时,就会出现极其复杂微妙的平衡”,“每当榫卯构件受到更大的压力时,就会变得越牢固”。遇上一般的地震,每当砖石筑建的房屋纷纷倒塌的时候,木建筑却靠着本身特有的柔韧性和延展力,因为榫卯会将地面的震波变成延绵“木浪”,一起一伏,涟漪过后,又恢复了原状。地震之后依然安然无恙,因为一个个榫卯,都在手挽手维系着呢!无论大小,中国木建筑不靠一枚钉就能紧紧扣在一起,了不起。

  同样了不起的还有斗栱,这是中国木建筑最富创造性和最有代表性的部分。没有完全无缺点和局限的材料和结构,木斗栱的缺点是容易松动,然而这种缺点却变成了抗震的优点。斗栱有着比榫卯更为巧妙的作用,书中指出,向上承托屋顶的重量,向下过渡到竖柱或横枋上面,向左右两边伸展减少梁枋所受压力,向内聚合又支持天花藻井,向外将屋顶的出檐推到最大的限度……斗栱就像一个“弹簧垫”,承受着来自上下左右、里里外外的力量,将层层叠叠的力量消散,而斗拱支持起的庞大屋顶,就如同航行中的巨舰一般,波涛汹涌,巍然挺立。

  斗与栱的组合,其实一点也不复杂,无非就是斗上置栱,栱上置斗,斗上又置栱,重复交叠而已。千篇一律,却又千变万化。书中提及清代工部的《工程做法则例》,足足用了十三卷的篇幅来列举三十多种斗栱的形式,而这些莫测高深的结构,在实际运用之时则还有着更多的变化。斗,有散斗、栌斗、齐心斗、交互斗等;栱,有令栱、慢栱、瓜子栱、泥道栱等,不同的名字,不同的功用。因为斗栱本身,只是一种“办法”,又被定型为“格式”,事实上一直都在因为不同的需要而被自由组合着,被发明创造着。

  还有,飞檐为何能飞,关键就靠下面的斗栱。中国的建筑,最令人惊叹的就是比例超乎寻常的大屋顶,以及大屋顶边角上高高翘起的飞檐,起到支持作用的竟然只是小小的斗栱!赵先生说,中国的匠人,憎恶直的死的线条,故而特别善于处理斜倾的屋面。如果坚持坡面的直线,反而会受制于木材的长度和重量,又要屋顶大,又要撑得稳,最合理的办法就是,“采取将重力分散,逐步上升、下降的桁架结构”。于是,就如鸟儿展开翅膀飞起来了。大屋顶本不是艺术,却偏偏成了艺术。

  于是乎,中国人的屋顶美到可以独立欣赏,各种玲珑剔透的建筑便应运而生生了,对此书中也作了详细的介绍。比如,独立的屋顶就叫做“亭”,所谓的“有亭翼然”,“亭者,停也”,无非就是欣赏这翘起的飞檐罢了。然后就是长亭连短亭,真个就把亭拉长,便叫做“廊”了;有窗的亭,宜置高敞,轩轩欲举,就叫做“轩”;如果有窗又临水,就叫做“榭”;四阿开四牖,就叫做“阁”;还有专门用来读书的藏修密处之地,窗不宜太多,气藏而致敛,有肃然斋敬之义,就叫做“斋”……总之,飞檐、斗拱支撑起来的中国木建筑,大有大的庄严,小有小的精致,本身就是风景了。

  而风景的打开,则又要依靠一道门,一排窗。唐朝的骆宾王说“山河千里国,城阙九重门”。门里头最为典型的便是牌坊,这也是木头做的斗栱、榫卯的组成,即便改用了石头,其形制也是模仿木建筑的。赵先生总结道,一座牌坊,可以打开一座庄院、一座寺观、一座陵墓……甚至一座山。牌坊可以为一个动人的故事、一段忠义的事迹而设,有时又会单单为表扬一个妇女的贞节淑德而大事铺张。这样子的“门”,恐怕就只有中国才有了。有时候,行走在中国的木建筑群中,也会山穷水尽,于是,偏偏就有一道敞开的门提醒你,有限的路已走完,无限的路还未开始,门上匾额总会写着一句古训,“回头是岸”或“止于至善”,进退维谷,反躬自省。

  当然不止于门,还可有窗。窗和门的构造差不多,故而也叫做窗门、窗户。竹影横窗,北窗高卧,西窗剪烛,窗比门则更多了一些绵绵的情意。西方的窗,或许受制于石头材质,大多是方形的,而中国的窗则形状不要太多了。书中就提到了圆形、椭圆形、木瓜形、花形、扇形、心形、瓢形、壶形、多角形,重松盖形,还有环环相扣、层层相连之类的窗格、窗棂,镂空的图案,极尽想象之能事。日本学者伊东忠太在《中国建筑史》里就说,在中国旅行一两个月,仅在一个小地方,就搜集到窗的格棂三百种以上了,于是乎大为惊叹!值得惊叹的还有窗所营造的美感与希望,骚人墨客,无不欣赏月夜下的白纸窗,明月与竹影,清风拂过,灵动的画。民间的谚语又说:“白纸糊窗,个个孔明诸葛(格)亮。”那是多么典雅的情趣呀!

  诗云:“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住在这榫卯与斗栱巧妙组合着的木建筑里头的中国人,偶然也会顺着典雅的门与窗,看一眼外面的庭院或者园林,大自然四季的轮转,有情有义的生命,也都纳入木建筑之中了,并且循环消长,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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