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代令词请赏之十三

菩萨蛮 韦庄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韦庄《菩萨蛮》是前后呼应的组词,共五首。大体上可分为两个层次:前三首为一层,重在对江南昔日情事的追忆:后二首是一层,重在抒发寓居洛阳时的经历和感受。本词为第二篇,回忆江南的风光美和人物美,既表白他对江南春色的依恋和卖酒女郎的怀念,也夹有人生的飘泊感。在结构上,则是对第一首回应。第一首写他和在江南结识的美女分别时的情形。这位美女不仅擅弹琵琶,也善解人意:“劝我早归家,绿窗人似花”。词人在第二首中告诉她:不是不愿意还乡,而是江南的风景人物都太美了,如果年轻时还乡,是会后悔的:“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这首词,作者用如诗如画的笔触,飽蘸着浓情蜜意,采用白描手法,抒写游子在江南春日所见、所思、所感,给我们勾勒出一幅山美、水美、人也美的江南风物图。

  首句“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就是结论,就是词人对江南的总体感受。更妙在他还把自己对江南的独特感受普遍化、大众化,化为一种众人心理和广泛的社会肯定:“人人都说江南好”。江南之好,先从他人口中道出,且人人皆如此认识,是大众普遍感受。那么,自己这位游子对江南依恋、不愿还乡——“游人只合江南老”也就是当然的了。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有首《军垦赞歌》,其开头用的也是这种手法:“人人都说江南好,我说边疆胜江南”,只不过跟进一层罢了。下面就具体描写江南是如何之美,如何值得游子留恋的了。

  首先是风景美、季节美:“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描写江南春色,自然离不开春雨,所谓“胡马秋风塞北,杏花春雨江南”。一些著名的诗人、著名的诗词,一旦提到江南,首先想到的就是春雨,如何韦庄同为花间词派领袖人物的温庭筠那首《更漏子》,首句就是“柳丝长,春雨细,花外漏声迢递”;宋人张炎《三姝媚》:“记得小楼,听一夜,江南春雨”;元人王冕《山水图》:“杏花春雨隔江南”;明代楚石梵琦《燕京绝句》:“春风春雨忆江南”皆是如此。更何况,韦庄笔下的江南春雨又经过几番装点:“春水碧于天”,让绿如蓝的一江春水与细细绵长的春雨相伴,江南山水更显得迷蒙,更像一幅晕染的山水画,更像一个“雨恨云愁”的美人,所谓“雨恨云愁,江南仍旧称美人”(宋人王禹偁《点绛唇》),这是其一;春水、春雨中又加上一只画船,画船上又有个人物。这使得静态的山水顿时变得鲜活,有了人间烟火味此人躺在游船画舫之中,和着雨声懒洋洋地睡去,船下是比天空还要明净的碧绿的春水,周围是如情似梦的绵绵细雨,这是又是何等之美,何等之惬意,何等之空灵!想到此等山水美景,“能不忆江南”?

  其次是人物美,美得让人醉,让人留恋,因为“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垆边:指酒家。垆,旧时酒店用土砌成酒瓮卖酒的地方。《史记·司马相如列传》记载,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私奔后,为了让卓文君的父亲蜀中富豪卓王孙难堪,就开个小酒店,自己穿着短裤洗涤酒器,而让卓文君当垆卖酒:“买一酒舍沽酒,而令文君当垆。”“皓腕凝霜雪”,是形容卖酒女双臂洁白如雪,自然双臂如霜雪,自然是个肤色娇嫩的美女了。这样的美女,谁不欣赏?古板如杜甫老夫子,也慨叹过“越女天下白”(《壮游》)。当然,词人将卖酒女说成“人似月”,既不仅仅是肤色洁白,应当还包括明月般的清纯、皎洁。宋玉《神女赋》形容神女的美貌是“皎若明月舒其光”,也是强调其清纯皎洁。总之:江南既有“碧于天”的山水美景,又有“画船听雨眠”的悠闲和诗情画意,还有双臂洁白如雪的美女为其沽酒助兴,这一切,组合成“游人”应该在江南终老的情意。这样就自然得出结句:“未老莫还乡,还乡即断肠”。有的论者就此得出结论词人爱江南胜过自己的家乡,所以不到叶落归根之时不愿离开江南。这种理解不能说错,但似乎并不全面。因为前面曾提到这首词描写了江南水乡的风光美和人物美,表现了诗人对江南水乡的依恋之情,也抒发了诗人飘泊难归的愁苦之感。写得情真意切,具有较强的艺术感染力。韦庄的《菩萨蛮》是组词,五首前后呼应。如第一首“美人和泪辞···劝我早归家,绿窗人似花”就通过江南美女之口,说出自己对妻子的思念;第四首中的“劝君今夜须沈醉,尊前莫话明朝事”以及第五首开头“洛阳城里春光好,洛阳才子他乡老。”对终老江南迟迟未归都有一些难言之隐,其中不乏人生飘零的无奈和事业未成的伤感。就是词人在江南众多的人物美中唯独提到当垆的美女,也不仅仅是少年轻狂或诗酒风流必要的情节,恐怕也有人生的遭际和感慨在内,因为司马相如落魄时有过要其妻当垆卖酒的经历,魏晋之际的有志难遂而佯狂于世的阮籍也曾醉卧在“当垆沽酒”的邻家少妇身边。李商隐有首《杜工部蜀中离席》,咏歌杜甫漂泊西南的人生遭际,其中就有“美酒成都堪送老,当垆仍是卓文君”。李白流浪在山东时也说过:“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客中作》)。韦庄用意与这两位前辈诗人相同,并不仅仅是表达对江南山水人物的眷恋,亦另有怀抱。所以请代词论家陈廷焯在评论这“未老莫还乡,还乡即断肠”两句时说:“决绝语,正是凄楚语”,“似直而纡,似达而郁”(《白雨斋词话》)谭献也指出左后两句是“强颜作欢快语,怕肠断,肠亦断矣”(《词辨》)

  最后想说的是,一些论者对此词主旨的错解或误解:

  一是认为此词的主旨是怀念远在中原的妻子。“‘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指的就是自己的妻子,也就是上一首中‘绿窗人似花’的‘绿窗人’。主人公何尝不思念这位面如皎月、肤色赛霜雪的妻子?但是“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古人云富贵而不还乡,就像衣锦而夜行,而一事无成的人,回到家乡,心情却只有更加抑郁哀凉。”(王金华《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全诗翻译赏析及作者出处》高三网·高中语文古诗词,2017·3·6)将卖酒女说成是自己的妻子,这想象力也太丰富,尤其还是一位古代士大夫。不错,司马相如是让妻子当垆卖酒,而且自己还穿着短裤,和酒保佣工混在一起打杂,但那是有意贬低自己,羞辱土豪岳父,目的是为了捞取大好处,后来目的也确实达到了。据《汉书·司马相如传》: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私奔后,在临邛买了一座当街小酒店:“相如自著犊鼻裈(短裤)与保庸(酒保、佣人)杂作,器于市中。卓文孙闻而耻之,为杜门不出。昆弟诸公更请王孙曰:‘有一男两女,所不足者,非财也。今文君已失身于司马长卿(相如字),长卿故倦游虽贫,其人材足依也。且又令客独奈保相辱如此’。卓王孙不得已分予文君僮百人,钱百万及其嫁时衣被、财物,文君乃与相如归成都,买田宅为富人”。这恰恰说明古代士大夫认为当垆卖酒是下等人所为,如果不是别有企图可以贬低自己,是不会让老婆去当卖酒的。古代有许多诗歌说到当垆女,但皆是诗酒助兴或风流调情的对象,没有一例是指自己妻子的,如庾信《春赋》:“绿珠捧琴至,文君送酒来”;吴均《秋念》诗:“还深长夜想,顾忆临邛卮”;李白《金陵酒肆留别》:“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劝客尝”;元稹《和李校书题新乐府十二首·西凉伎》:“楼下当垆称卓女,楼头伴客名莫愁”;郑谷《蜀中三首》:“雪下文君沽酒市,云藏李白读书山。”李百药《少年行》:“始酌文君酒,新吹弄玉箫”;张祜《送蜀客》诗:“莫恋卓家垆,相如已屑屑”;罗隐《桃花》诗:“数枝艳指文君酒,半里红倚宋玉墙”;温庭筠《题城南杜公林亭》:“卓氏垆前金线柳,隋家堤畔锦帆风”;陆游《寺楼月夜醉中戏作》诗:“此酒定从何处得,判知不是文君垆”;蒋捷《一剪梅》“一腔春愁待酒浇,江上舟摇,楼上帘招。秋娘渡与泰娘桥”等等,自六朝到唐宋这些文人诗词中,好像没有那位把自己妻子比作卖酒女郎的。

  二是一些诗词名家依从清代常州词派代表人物张惠言的说法,把这首词说成是韦庄在四川想念故乡之作或是蜀人挽留韦庄留蜀之作。张惠言《词选》云:“此章述蜀人劝留之辞,江南即指蜀。中原沸乱,故曰:‘还乡须断肠’。”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唐圭璋《唐宋词简释》皆从其说。如俞陛云云:“端己奉使入蜀,蜀王羁留之,重其才,举以为相,欲归不得,不胜恋阙之思。此《菩萨菩》词,乃隐寓留蜀之感。‘江南好’指蜀中而言。皓腕相招,喻蜀主縻以好爵;还乡断肠,言中原板荡,阻其归路。‘未老莫还乡’句犹冀老年归去。”其中虽句句索引本事,好像也不太靠谱。如前所述,韦庄59岁才中进士。六十二岁时被“宣谕和协使”李洵聘为书记,同至西川,结识了西川节度使王建。天复元年(901),应王建之聘,入川掌书记,此时已六十六岁的韦庄。自此终身仕蜀。七十五岁卒于成都花林坊。这与词意“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根本对不上号。因为如是在蜀思念故乡之作,此时已老,而且“老”也未归。况且词中还明言“未老”。前面也说过,韦庄的《菩萨蛮》是前后呼应的组词,共五首。前三首为一层,重在对江南昔日情事的追忆组《菩萨蛮》中。因此前三首也可佐证这是早年词作,如第一首就可证明劝他还家的不是自己思念家乡,而是出于美女之口“美人和泪辞…劝我早归家,绿窗人似花”;第三首的开头“如今却忆江南乐,当时年少春衫薄”明确指出是少年情事,而非六十六岁留蜀的老年。

  第三种说法是斟酌于上述两说之间,既顾及到韦庄生平,不可能是晚年留蜀之作,又要顾及张惠言说的思念故乡“情辞哀苦”这一说法,因而解释成因黄巢起义,中原战乱,韦庄眷恋故乡又不得不离开故乡,这样一来,“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就变成江南人挽留他的话:“韦庄是在中原一片战乱中去江南的,当时的中原如同他在《秦妇吟》中所描写的是“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在这种情况下,江南人才敢这样劲直的劝他留下来。韦庄词“似直而纡,似达而郁”的特色,就正在这表面率直而内里千回百转的文字中得到充分体现了”(高中语文2.5《菩萨蛮人人尽说江南好》教案新人教版选修《中国古代诗歌欣赏》(新)bvo216上传于2016.7.16)此说虽力求兼顾,但还是不能自圆。因为上面提到的第一首中江南美女就不是挽留而是劝他回家:“劝我早归家,绿窗人似花”。何况,这首词中对江南山水的眷恋,躺在画船(船舷和船舱饰有绘画和彩色的游船)上悠闲地睡去欣赏卖酒女的美色,这完全是少年心性和旅游者的心态和行为。一点也不像九死一生逃出“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的京城、来江南避、思念家国的逃难者心态。像杜甫在同样背景下的那首《春望》:“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而不是“画船听雨眠”。更何况组词中还有个第三首,说得更露骨:“今却忆江南乐,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翠屏金屈曲,醉入花丛宿。此度见花枝,白头誓不归。”由此看来,似乎还是解为回忆青年时代漫游江南那段经历为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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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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