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传统语境中“重新看见”《红楼梦》——读欧丽娟新著《大观红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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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观红楼》,欧丽娟著,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

  在中国古典文学史上,恐怕没有哪一部作品像《红楼梦》一样,为古今读者所广泛接受的同时,又持续不断地引发争论与检讨。读者感受的多样差异甚至矛盾悖反,固然可以反证《红楼梦》的丰富内涵,但欧丽娟教授在其新著《大观红楼》中一再强调,读者的阅读体验往往由于时代语境的变迁而难免带有偏见。有鉴于此,《大观红楼》一书致力于为当代读者提供“更周延的知识”,超越“一般的感性层次”,并揭示《红楼梦》作为经典的“复杂的深厚内涵”。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复杂的深厚内涵”并非泛泛之论,而是回归传统语境后的“重新看见”。

  回归传统语境,首先要历史地、客观地把握与理解传统社会结构。对曹雪芹及其家族与《红楼梦》中贾家的贵族群体认定和论证,是《大观红楼》一书(上册)展开论述的支撑点。尽管学界对曹雪芹及其家族是否是贵族这一点尚有争议,但小说中贾府的贵族特性则殆无疑义。不过,与20世纪五六十年代以来大陆流行的批判不同,欧丽娟主张从历史的、理性的角度而非意识形态的范畴来理解。作者认为,《红楼梦》内外,无论是贾家还是曹家,都可被归入清代贵族世家。贵族身份的认同,决定了曹雪芹创作《红楼梦》的心态、姿态与主旨。作者综合曹雪芹的身世、小说叙述者的口吻以及早期评点者所透露的信息得出,《红楼梦》一书并非意识形态话语所能涵盖,其要旨不在于揭发贵族群体之丑恶,而恰恰相反,《红楼梦》是没落贵族、落魄王孙以追忆与忏悔的心态写就的一曲挽歌,一曲哀悼青春生命、贵族家庭与尘世人生的挽歌。笼罩小说主体情节之上的神话架构,以“谶”预言人物命运等手法的运用,均为小说家追悔哀悼之心态付诸叙事层面的具体努力,同时也可由此反证这一创作出发点。由此,作者进一步提出,曹雪芹对于其所身处的社会以及维持这一社会运转的礼法的态度,与其说是反对、抵制的,毋宁说是认同、拥护的。婚恋观受制于礼法观,也正是在这一基础上,作者对《红楼梦》中的婚恋观进行重估,以为曹雪芹并非现代读者所理解的“浪漫爱情”的倡导者,而是正统礼法观与婚恋观的继承者与支持者。然而,婚恋不是《红楼梦》的全部,《红楼梦》也不只是一部爱情小说,更是一部贾宝玉自我成长与内在超越的小说。贾宝玉历经性启蒙、出世思想启蒙、情缘分定观启蒙与婚姻观启蒙,并以度脱出世作为最终归宿。因此,“《红楼梦》不但是传统度脱模式的深化,也同时提供了成长小说的独特类型”。

  回归传统语境,意味着对一系列在现代语境中可能遭受曲解的传统议题进行重估。对传统礼法观念的重估,顺理成章地构成本书的论述着力点。如上所述,作者认为,贵族群体特性奠定了《红楼梦》的基调。其中,正统礼法观念和礼法实践,构成贵族群体特性的实质内涵,而礼法观念与阶级观念又往往相通互证。例如,作者观察到,十二钗诸册的排序“就很明显是以阶级身份、而不是以对宝玉的重要性为划分原则,正合乎脂批所说的‘礼法井井’”。无论从历史文献还是从小说文本内部的相关描写来看,身为贵族群体一员的曹雪芹认同并实践正统礼法观念。

  通读《大观红楼》一书,我们不难发现,作者的“重新看见”有赖于其对学术概念的辨析与对学术规律的总结。首先,作者十分重视对相关概念进行辨析和界定,这正是一切立论的基础。例如,在涉及以往红学研究中的阶级批判时,作者提示“必须注意并善加分辨的是:‘触及现象’不等于就是‘批判制度’或‘反对制度’,‘反映贵族世家的末世’完全不等于‘反对贵族阶级’,以为‘写贵族末世’就等于‘反贵族制度’,实是一种范畴混淆的推论”。此外,虽然《红楼梦》是一部富于自叙传色彩的小说,但也不能简单地将曹雪芹等同于贾宝玉,亦即要区分小说“作者”与小说“主角”。在这个基础上,曹雪芹的婚恋思想、对女性人物的态度,可以有效区分于贾宝玉的婚恋思想及其对女性人物的态度。在解读人物判词时,作者主张判词是“命运表述”而非“人格表述”,判词中的褒贬实乃针对人物命运而非人物人格或性格。这正与“怀金悼玉”的初衷相契合,即小说家对几乎所有人物都抱持悲悯的心态,而无意于厚此薄彼。基于这样的概念区分,作者对十二钗图册判词与曲文中有关王熙凤的部分进行重新解读,以为“判词与曲文都绝无嘲笑讽刺之意”。其次,作者致力于用整体的视角整合局部的观察与发现,并探索、归纳文学现象背后的规律。整体性不仅体现在该书论述框架的外在完整性,而且还体现在论述标准的内在统一性。例如,十二钗图册中暗示、预言袭人的那一页上“画着一簇鲜花,一床破席”,历来的读者和研究者多据此将“破席”之“破”解读为对袭人的贬损。欧教授指出,类似的解读未免孤立为说,带有双重标准和主观偏见,因为“对于曹雪芹这位严谨的创作者来说,这些人物的命运暗示都是精心规画缜密设计的,应有统一的构想与共同的原则,既然所有的负面形容词都是用来暗示女儿薄命的悲剧,没有理由单独在袭人的图谶中给予恶评,这是成见已深的读者所应该理性思考的。”此外,在解读花名签时,作者亦不作支离之说,而致力于总结、归纳诗讖的统一制作原则以及解读诗讖的一些规律性技巧。

  综上所述,《大观红楼》一书试图通过重构传统语境以期更为客观地理解《红楼梦》的创作初衷与主旨,恰当地评价小说人物与相关重要议题。事实上,在传统语境中理解《红楼梦》的尝试,也是过去数十年间《红楼梦》研究领域努力的方向之一。作者尝试与既往的研究进行对话,但却给予人一种越过最近数十年来红学领域中出现的新话题和多样解读、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学界直接对话的感觉,因此多少影响了这一隔空对话的时效性。有关“阶级”或“贵族阶级”的讨论,在最近数十年间也出现了一些值得关注的新动向,而这方面的成果却尚未为该书所注意和征引。作者的初衷、立意恐更为高远,此种阅读感受或为笔者学识不足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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