耄耋游刃解红楼——《传神文笔足千秋:〈红楼梦〉人物论》读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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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神文笔足千秋:〈红楼梦〉人物论》,李希凡、李萌著,中国出版集团东方出版中心出版

  读此书如饮美酒,痛快淋漓。作者从活脱脱的形象和细节出发,呈现人物复杂丰富的心理世界,论得细腻深刻,又观点鲜明

  红学家李希凡近90岁高龄时与大女儿李萌合著的《传神文笔足千秋:〈红楼梦〉人物论》,洋洋洒洒50余万字,堪称巨制。全书33篇文章,另有一篇很有分量的修订版后记。全书论及《红楼梦》中几十个人物,有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这样的主要人物,也有晴雯、香菱、平儿等次要人物,还有“大观园丫头群掠影”“十二小优伶的悲剧命运与龄官、芳官、藕官的悲剧性格”以及“漫话茗烟和兴儿的个性化的创造”等,真可谓琳琅满目、蔚为大观。李希凡说:“《传神文笔足千秋:〈红楼梦〉人物论》修订版,标题依旧,有半数以上却是重写。”一位耄耋老人有如此执着的学术精神,令人敬佩。我怀着崇敬的心情认真拜读这部凝聚着李老父女心血的著作,深深为作者的学术坚守和奋进精神感动,这是李希凡几十年《红楼梦》研究的最新总结,它的出版无论对作者本人,还是对红学,都是非常重要的收获。

  李希凡研究《红楼梦》始于1954年,至今始终坚持运用马克思主义文学典型论评论《红楼梦》中的人物。他说:“直到今天,我仍然认为,用脱离社会、脱离时代的人性善恶、生命意志,是不能对《红楼梦》中如此众多的典型性格的个性形象进行准确而透彻的分析的。”“我历来认为,曹雪芹对中国文学史的伟大贡献,就在于他笔下的‘真的人物’,都是典型环境中的个性鲜明的典型形象。”“我还认为《红楼梦》中人物的个性化艺术创造,堪称世界小说之最。”

  贾宝玉无疑是《红楼梦》最主要的人物,也是中国文学史上前所未有的新的人物形象,凝聚着作者曹雪芹满腔心血,因此如何认识贾宝玉也成了认识《红楼梦》的关键。在《“行为偏僻性乖张”——贾宝玉论》中作者指出:“贾宝玉是曹雪芹所创造的在‘天崩地解’的封建社会末世出现的、富有鲜明时代特征的贵族青年叛逆者的形象,而绝不是时代的‘怪胎’,也绝不可能是作者曹雪芹。他具有初步民主主义精神,他关心尊重、真诚地爱戴周围的人们,不论身份的高低贵贱,没有贵族纨绔子弟的玩世不恭、蛮横霸道的恶习,尤其是他懂得尊重女性。在他的心目中妇女不是被压迫被玩弄的对象,而是世界上最纯洁的人,这在‘男尊女卑’的封建传统观念中自然是离经叛道了。”作者认为:“‘行为偏僻性乖张’的贾宝玉,一生都在用自己的行动向封建贵族的宗法观念和礼教规范勇敢挑战,最后用他自己的人生悲剧为我们吹响了向往自由、追求爱情和人性觉醒的反封建的号角。”

  读《“天尽头,何处有香丘”——林黛玉论》,我们时时被作者优美的语言、深切的情感所感染。如果说贾宝玉的形象给我们带来的更多是人生体验和人生感悟,那么林黛玉的形象则更多是情感心弦的拨动。“当远离世间的纷扰,我们可以平心静气地捧读《红楼梦》之时,小说中的‘精灵’——美丽的女主人公林黛玉,便仿佛踏着缤纷落英,吟着她的《葬花词》寻寻觅觅地向我们走来。那充满诗情画意、竹影婆娑的潇湘馆也随之呈现,我们耳畔也似依稀听到了那孤傲、敏感、纯真的少女在暗夜中低低的饮泣和哀怨的叹息……永远的林黛玉就如此真切地站在面前,引领我们走入她的世界。”作者对林黛玉的钟情溢于言表,认为曹雪芹对林黛玉典型性格的创造达到了形神兼备、极其完美的境地。这个以眼泪、诗词和灵巧雕塑而成的“精灵”——一个美丽、真挚、为爱情理想而生而死的典型形象,必将永生在中国和世界文学艺术的宏伟殿堂里,也在无数热爱《红楼梦》的后世读者心中走向永恒。

  对薛宝钗人物形象的认识历来就有很大争议。作者认为林黛玉、薛宝钗是《红楼梦》中最为成功的两个艺术典型,薛宝钗是一个复杂性格的封建淑女典型,“薛林双绝”凝聚曹雪芹精湛的审美理想概括,但作者不同意“钗黛合一”的观点,认为二人性格、情志迥异,各具不同人生底蕴和精神内涵,反映各不相同的社会人生意义和美学价值。作者还进一步指出,曹雪芹笔下的薛宝钗,绝非一个概念化的、工于心计的“冷美人”,她的冷是冷在内心深处的伦理观念和生活哲学上,这是很深刻的见解。

  读《〈红楼梦〉人物论》,如饮美酒,时而感到痛快淋漓,时而感到美妙无比。作者决不从概念出发,而是从活脱脱的形象和细节出发,为论好一个人物,每篇文章都对所论人物建立一个档案,论得细腻深刻,又观点鲜明,十分注意人物性格特征和复杂丰富的心理世界。李希凡说:“这本书虽然只是写出了我们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写出了我们的感动和爱憎,但终极目的还是试图解读这部伟大杰作的真、善、美。”作者有深厚学术功底和理论修养,时有创意,多有新见。今天论《红楼梦》人物,既有不改初衷的学术坚守,又有新的发展和丰富,学术见解更显厚重、全面、细腻、深刻,开拓《红楼梦》人物研究新境界,展现新时期红学《红楼梦》人物研究的高度和深度。

  2017年去世的红学家冯其庸曾说:“新中国红学是李希凡、蓝翎开创的。”他还指出:“李希凡与蓝翎的《关于〈红楼梦简论〉及其他》标志着红学研究从旧红学走出来,走进了一个新的天地,也因此找到了新的研究前途。这是红学史不可回避的事实。”作为自觉努力运用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研究《红楼梦》第一人,在60余年学术生涯中,李希凡坚持认为《红楼梦》是一部伟大的批判现实主义杰作,是封建贵族阶级制度必然灭亡的宣判书,而绝不仅仅是一部爱情小说。《红楼梦》具有“新生的资产阶级萌芽”,《红楼梦》中的主人公贾宝玉、林黛玉不仅具有叛逆性,更有人性的觉醒。他认为“色空”不是《红楼梦》基本观念,《红楼梦》也不是“自然主义”作品,不是曹雪芹自传。这些基本观点对当代红学发展产生长远而广泛的影响。几十年来李希凡不忘初心,始终不渝坚持马克思主义文学典型论并取得丰硕成果,令人由衷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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