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傲背面是卑微

  当今之世最狂傲的文人,大抵首推今春刚辞世的台湾作家李敖。他说,他想佩服谁,就去照镜子;还说,五百年来白话文最好的作家前三名,是李敖李敖李敖。凡狂傲之人,皆有两把刷子,有真本事垫着,所以,对李敖的狂傲,虽然比较稀罕,让素以谦虚为美德的人们不大看得惯,却也只能说老李真性情也。

  但当我读了大量的唐代诗人传记之后,竟然发现中唐以前的诗人大多狂傲之士,自炫、自夸、自矜、自傲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卢照邻有个名句,“下笔则烟飞云动,落纸则鸾回凤惊”,这是说谁呢?表扬自己呢,牛吧!在我们的印象中,杜甫应该是一个温厚谨重的人,但自夸起来一点也不含糊:“甫昔少年日,早充观国宾。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赋料扬雄敌,诗看子建亲。”(《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韩愈在《上兵部李侍郎书》这样评价自己:“凡自唐虞以来,编简所存,大之为河海,高之为山岳,明之为日月,幽之为鬼神,纤之为珠玑华实,变之为雷霆风雨,奇辞奥旨,靡不通达。”这段话通俗来讲就是,自唐尧虞舜以来凡留存下来的文章,不管怎样的大小明暗细微及变化,无论多么奇怪深奥,没有我不通晓的。还有一个叫员半千的人给武则天的《陈情表》中说,如果让我也七步成文,一定一个字不用改,绝不会比曹植差。请陛下召来天下才子三五千人,与我一同现场考试诗、策、判、笺、表、论等各种文体,限定字数,如果有人比我先交卷,就请陛下砍下我的头,悬挂在都市街头!怎么样?够狂吧。这个员半千,本名余庆,拜师之后深得老师器重,谓之“五百年一贤,足下当之矣”,因此改名半千。他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武状元,的确好生了得。

  唐代最狂傲之人当然还要属诗仙李白了。年轻时干谒渝州刺史李邕,受到冷遇,李白写了一首《上李邕》予以讥刺:“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时人见我恒殊调,闻余大言皆冷笑。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在《与韩荆州书》中自比毛遂,为“龙蟠凤逸之士”,称自己“心雄万夫”,“请日试万言,倚马可待”,超级自负。“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等这样的诗句更是大家耳熟能详。“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虽然出自杜甫笔下,却于李白的个性可谓合榫合卯,堪称知音。至于李白在朝堂之上让太监高力士脱靴、宰相李林甫研墨,尽管只是出自稗官野史,《旧唐书》《新唐书》均无记载,却将李白的狂傲之态呈现到极致,流传甚广,为人津津乐道。

  初唐、盛唐时期的文人为何多狂傲?这是大时代环境决定的。一、唐代诗人躬逢盛世,如朝暾初露,生机勃勃,气象万千,个性飞扬,充满着进取的精神,洋溢着文化自觉和自信。加上唐代科举的进士科,诗赋是考试的内容之一,所以,写诗蔚成风气,故形成“唐诗”的一代文化标识。二、唐代的取士制度分科举和荐举两种,但即便是科举,在考试前由王公大臣向主考官推荐也是非常重要的环节,故士子结交权贵,大行干谒,成一时之盛。而干谒除了向公卿大臣提交自己得意的作品(谓之行卷),还要写干谒文。干谒文的基本套路,一是奉承对方德高望重之类,二是介绍自己如何才华横溢,故而希望得到对方的青眼垂顾。尤其是在介绍自己时,为了引起对方重视,不吝夸大其词,即使露出狂傲之态也在所不惜了。三、唐代诗人的确厉害,群星璀璨,大咖云集,锦心绣口,舌灿莲花,他们太有狂傲的资本了。余光中说李白“绣口一吐,就是半个盛唐”,那可不是吹的。

  但是,狂傲,只是我们看到的事物的正面,譬如孔雀开屏,我们往往欣赏着它的绚丽多彩,如鲜花怒放般美丽,而往往隐讳或有意忽略它的背面的不堪。事物总是具有两面性,直视、正视它的背面,即使惨淡、难堪,也应该是我们采取的正确态度。

  狂傲的背面是什么呢?一个坠崖式的词语——卑微!李白如此骄傲的人也卑微过?是的。李白是唐代写干谒诗、干谒文最多的文人之一,诸如像《与韩荆州书》所云“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一样,既然干谒权贵,就须得放下身段,态度谦恭,甚至阿谀奉承,大拍马屁。李白本欲“不屈己,不干人”,到头来却“遍干诸侯”“历抵卿相”,仰人鼻息,看人脸色,这里边的辛酸隐痛可以想见得到。在宫中几年,名为翰林供奉,实际上只是皇帝身边的御用文人,只能写出“云想衣裳花想容”这样的艳词丽句,博皇帝贵妃娱乐消遣。看似风光,其实卑微。“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正是屡屡“摧眉折腰”得出的愤激之语。李白的超级粉丝杜甫深深理解这位老大哥,“不见李生久,佯狂真可哀。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不见》)“佯狂”二字,字字惊心,沦肌浃髓。而杜甫的境遇更为不堪,“骑驴十三载,旅食京华春。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在颠沛流离中讨生活,投亲靠友,寄人篱下,今日索点米,明天要把薤,几乎没有过过什么好日子。一代文宗韩愈,“文起八代之衰”,开创了散文革命新纪元,何等厉害,但一颗狂傲的心被现实压抑得扭曲变形了,致使他的人品遭到后人的质疑和诟病。据统计,他一共写过14篇干谒文,汲汲于功名富贵,为达到目的,在权贵面前低三下四,吹捧文字极尽肉麻谄媚,令人赧颜。尤其是他阿谀拍马的李实(《与李尚书书》),是一个坏事做尽、声名狼藉的奸臣,这让韩愈的人格和尊严大为受损。

  张爱玲在给胡兰成的一张照片的背面写道:“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骄傲如女神一般的张爱玲也有卑微的时候,但她的卑微是在爱情面前的心甘情愿。而唐代诗人的卑微却是现实残酷挤压下的无奈,但凡有路可走,有谁愿意低下高贵的头颅呢?现实的窘迫,人性的复杂,使得多种看似矛盾对立的东西却浑然一体,其实这才是真实的人生。我们往往对光鲜亮丽的一面趋之如骛,高唱赞歌,而对阴翳不堪的一面有意隐讳闪躲,甚至假装不存在。鲁迅说,真正的猛士要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我们在唐代诗人狂傲的背面看到了卑微,并非有意否定他们的伟大,反而有一种感叹之后血肉相融的理解,毕竟,他们书写了中华文化极其绚烂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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