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行进在大路上——《路桥上的中国》编后

《路桥上的中国》 葛剑雄 主编 山东画报出版社

  【光明书话】

  五千多年前,我们的先人,沿着他们自己或前人开辟的道路,从长江流域、淮河流域、辽河流域,从渤海湾沿、东海岸畔,走到了陶寺、石茆、二里头,会聚在黄河之滨,开创了中华文明。

筚路蓝缕 驿传九州

  五千多年来,我们的先人,沿着他们自己或前人开辟的道路,走到了淮河流域、长江流域、珠江流域,直到南海诸岛;走到了辽河流域、松花江流域、黑龙江流域,直到外兴安岭;走到了汉中盆地、四川盆地、云贵高原、横断山脉,直到青藏高原;走到了河西走廊、天山南北、伊犁河谷、阿姆河流域,直到咸海之滨;走到了蒙古高原、贝加尔湖,直到西伯利亚;最终缔造了曾经拥有1300万平方公里辽阔疆域,至今还拥有960万平方公里国土、14亿人口的伟大国家。

  筚路蓝缕,以启山林。还在茹毛饮血、刀耕火种的岁月,先民用简单的工具,或者仅仅凭借血肉之躯,开辟出一条条道路,连接起越来越大的地域。

  黄帝“披山通道,未尝宁居。东至于海,登丸山,及岱宗,西至于空桐,登鸡头。南至于江,登熊、湘。北逐荤粥,合符釜山,而邑于涿鹿之野”。(《史记·五帝本纪》)其活动范围东至今黄海,西至宁夏南部,南至洞庭湖北部,北至河北、陕西北部。

  周人的始祖后稷(弃),被舜封于邰(今陕西武功县西南)。他的后裔不窋走到戎狄间(大致在今甘肃庆阳一带),他的孙子公刘走到豳(今陕西旬邑县西),古公亶父渡过漆水和沮水,翻过梁山,走到岐山下的周原(今岐山县境),文王(姬昌)走到丰邑(在今西安市沣河西岸)开创周朝的武王走到镐(在今西安市西)。

  “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在周朝,主要的道路修得像磨刀石一样平整,像射出的箭那么顺直。当时已经有了专门负责修筑和维护道路的机构,道路的好坏成为官员政绩和诸侯治乱的指标。春秋战国时期,中原的道路四通八达,小河上架起桥梁,大河边设立渡船,井陉、崤山的险道凿通,秦岭巴山间架设千里栈道,蜀道虽难也已通行。由于车、马是当时主要的陆路交通工具,绝大多数道路都可供车马行驶。

  公元前221年秦朝的统一使原来各国间的道路连成一体,为了适应中央集权制度的需要,又修通了由首都咸阳出发连接全国大多数郡治的驰道。标准的驰道宽五十步(约今69米),每三丈(约今7米)种一棵树。秦始皇巡游从咸阳出发,涉及今陕西、甘肃、河南、山东、江苏、浙江、安徽、江西、湖北、湖南,他经过的道路都按最高标准修筑维护。

  西汉奠定了中国疆域的基础,西汉末年的疆域东至于海,西至巴尔喀什湖、帕米尔高原,北至阴山、辽河下游,南至今越南南部,全国的道路系统从首都长安连接各郡治。西域都护府管辖今新疆和相邻的中亚约200万平方公里的范围内数十个政权,由首都长安和都护府治所(乌垒城,今新疆轮台县东北野云沟)至各国的道路都有精确的里程记录。唐朝时,从长安出发的道路,最北曾到达蒙古高原以北的安格拉河,最南到达今越南中部,最西到达今伊朗的阿姆河流域,最东到达朝鲜半岛南部。18世纪中叶清朝完成统一,全国的道路网北起唐努乌梁海(今俄罗斯图瓦)、外兴安岭,南至海南岛南端,东起库页岛,西至巴尔喀什湖、帕米尔高原。

  早在西周时,渭河上建起了浮桥,以后黄河、长江上都出现了浮桥,将两岸的道路连成一体。东汉初就在褒斜道上开凿了近16米的隧道,东汉中期开通了穿越南岭的峤道。隋朝建成的赵州桥是世界上年代久远、跨度最大、保存最完整的单孔坦弧敞肩石拱桥。公元前3世纪始建的褒斜栈道,到近代还在使用。20世纪前期修建的第一批公路,大多直接利用历代延续的驿路官道。1876年英国人在中国建设了第一条14.5公里的窄轨铁路,33年后,中国人自己设计施工,建成了201公里高水平的京张铁路。1937年,茅以升设计建成中国第一座双层铁路、公路两用桥。抗战期间,中国几乎完全依靠人力在短时间内建成了甘新(乌鲁木齐—兰州)公路、乐西(乐山—西昌)公路、滇缅公路(昆明—缅甸腊戍)、史迪威公路(云南—印度雷多)。

时代新路 高速驰骋

  中国行进在大路上。

  新中国建立后,战争的硝烟尚未消散,铁路已经在向前延伸。解放军进军西藏途中,《歌唱二郎山》的歌声就已响起,川藏公路已经修到二郎山。中国道路、桥梁史上多少个第一就此产生,所有空白几乎都已被填补,如砥如矢的大道已经不是诗人的夸张,四通八达的路网已经覆盖绝大部分国土。

  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的大路越来越宽广,越来越伸展,越来越高效,越来越舒适。多少先人的梦想,多少工程师的追求,多少科学家的预言,首先在中国实现。多少个第一,多少个世界之最出现在中国的道路——最长的高速公路,最长的沙漠公路,海拔最高的铁路,海拔最高的隧道,桥隧比最高的公路,最长的铁路隧道,最长的公路隧道,里程最长的高铁网,最长的跨海大桥,最长的高铁桥,最长的公铁两用桥,跨度最大的斜拉桥,跨度最大的悬索桥……在此文写完时,新纪录又将产生。

  作为历史地理学者,我有幸亲历进藏行程,见证历史巨变。1987年我第一次进藏,上午汽车从格尔木驶出,一路颠簸,傍晚经过五道梁时多数乘客已出现高原反应。刚大修整治过的公路,因气温升高引起冻土路基变形,很多路段已无法通行。半夜车过沱沱河时不得不停车,等候刚修成的便道放行。2006年青藏铁路通车,清晨我从格尔木坐车出发,驶过昆仑山隧道后,经过了世界上最长的550公里冻土区,通过世界上最长的高原冻土特大桥、全长11.7公里的清水河特大桥,穿过世界上最高的海拔5010米的风火山冰土隧道,在世界上海拔最高的车站——海拔5068米的唐古拉山车站短暂停留。车厢里有弥漫式供氧,乘客毫无高原反应。我沿途拍摄了念青唐古拉山的雪峰、切布玛湖的碧波、那曲草原的绿茵、拉萨河谷的新貌,傍晚安抵拉萨车站。

  中国行进在大路上。

  中国的道路通向世界,通向未来。一条条公路、铁路连接一座座国门,一座座大桥飞越界河,一座座隧道打通障碍,中国的道路为世界道路网提供枢纽,为“一带一路”构建骨架,为利益共同体输送动力,为人类命运共同体疏通脉络,为未来描绘蓝图。

  我想起了年轻时唱的歌:

  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风发,斗志昂扬。

  我们的道路多么宽广,我们的前程无比辉煌!

  中国行进在大路上,向着未来,向着世界,向着胜利的方向。

 (作者:葛剑雄,系复旦大学资深教授,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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