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善对长城历史的记录——读罗哲文《长城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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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城史话》 罗哲文 著 北京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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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田峪长城 资料图片

  罗哲文先生关于长城的著作,最早是1963年出版的《长城史话》,后来又有增补,扩充为2008年版的《长城》。现在北京出版社把它纳入“大家小书”系列,还以《长城史话》的书名,再次印行(省略“诗词注释”部分)。袁行霈先生说:“‘大家小书’,是一个很俏皮的名称。此所谓‘大家’,包括两方面的含义:一、书的作者是大家;二、书是写给大家看的,是大家的读物。”“小书”的意思很清楚:书不厚。对于广大读者来说,好而不厚的书,容易读,也必定喜欢读。

  在40多年前,我就读过罗先生的《长城史话》。现在再次翻阅此书的新版,更有新的感受。关于长城的写作,从1963年的初版,到2008年的新版,罗先生完成了一个过程,即更新对长城的历史记忆。虽然这个过程在本质上是历史的、社会的演进成果,但罗先生的这本书是一个象征,一个代言文本。

  作为“史话”,当然要把长城的历史说明白,这是本书的基础部分,即第一章“长城简史”。而在这个基础上,出于一个建筑学家的独特视角,罗先生又对长城的修筑特点进行了解说,这是很多人未曾关注过的,也是欲深入认识长城的人一定想知道的。因为,作为现代人,要认识长城,不仅要远眺它的宏伟气势,而且还要近察长城建设者们细微的匠心。

  在“长城的用途和构造”“长城是怎样修建的”这两章中,罗先生告诉我们这样一些知识。“砌筑城墙墙身的条石首先要‘找平’,即层层条石,每层都要平砌,不能紊乱。这样才能使受压面的压力均布,不致产生塌陷。”“只见长龙起伏于山岭之间,但是每层墙身的条石都是平行的。”

  那么,长城是怎样一步步修到山上的呢?修长城,要把石块、石灰、砖搬运到山上去,除了用一些工具(比如推车、绞盘),“当时的人们还采用了传递的方法,把人排成长队,从山脚下或已修好的一部分城墙上排到山脊上,依次把城砖和小石块一块块传递上去,把石灰一筐筐、一挑挑传递上去。这种传递运输的优点是减少来回跑路。特别是山路狭窄,可以减少来回的人互相碰撞,提高运输的效率。”传递,是古人进行大规模建设时常用的办法,据说在金代修建中都城(北京前身)的时候,也是这样做的。《顺天府志·金故城考》称,在建造中都城墙时,是“人置一筐,左右手排定,自涿州至燕京传递,空筐出,实筐入,人止土一畚,不日成之”。

  那么,长城为什么修在山脊上?罗哲文说:“因为山脊本身就好似一道大墙,再在山脊上修筑城墙就更加险峻了。而且在修筑时更注意到利用山脊的崖壁来修筑城墙……利用原来的悬崖巨石或陡坎险坡稍加修筑平整即成险阻。”古人在完成长城这一伟大工程的时候,“不仅在规划设计上‘因地形,用险制塞’,完成了设防的需要,而且在施工管理、材料供应、施工方法等方面都有着重大的发明创造,克服各种困难,完成了艰巨的任务。”

  去过玉门关遗址的人,都会对那里汉长城的特殊形态感到好奇。在那个特殊环境下,“修筑的方法是铺一层芦苇或红柳枝条,上面铺一层沙石,沙石上再铺一层芦苇或红柳枝条。这样层层铺筑,一直铺砌到五六米的高度。”红柳是沙地特有的树种,而芦苇,在远近的河泽(例如疏勒河)中有很多。今天细心的游客仍可以在玉门关遗址后面找到水塘。原来,长城也是有生态特征的。

  罗先生的上述解说,不仅引发阅读的兴味,还包含着知识的现代感。现代感,正是重构长城历史记忆的重要部分。关于长城,其历史记忆随时代而变化。孟姜女的故事、历代边塞诗文,曾饱含附加在长城上的战争与苦难的哀怨之情。到鲁迅的时代,人们对于长城的感受稍有缓和,但还是矛盾的,“其实,从来不过徒然役死许多工人而已,胡人何尝挡得住。现在不过一种古迹了,但一时也不会灭尽,或者还要保存它。”鲁迅因此发出这样的感慨:“这伟大而可诅咒的长城!”

  到了现代,长城的意义已经发生了巨变,这正是罗哲文先生在本书“导言”中指出的:历史上的王朝社会,“随着历史的前进、社会的发展,已经成为往事,进了历史博物馆。与之同兴衰、共荣谢的长城也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已经化干戈为玉帛,化昔日战场为锦绣河山,成了一件十分重要、无比壮观的历史文物。长城改变了原有的功能,凤凰涅槃,辉煌再现。”

  这篇“导言”本是罗先生2001年11月在中国香港长城学术研讨会上的发言,略加改动后收入本书的2008年版。可以说,由于这篇“导言”的加入,罗先生最终完成了对于长城记忆的重构,《长城史话》因此成为一份当代关于长城的完整的历史记忆文献。

  历史记忆不是简单的史实复原,它包含对于以往历史事件价值的新时代解读。许多历史遗产的延续,都是以不断更新对其解读为基础的。长城记忆的当代更新,犹如“凤凰涅槃”,罗先生此言正可谓“举他物而明之”。在“导言”中,罗先生具体提出了重构长城历史记忆的基本思路:长城是中华民族伟大力量的象征,是文学艺术的宝藏,是旅游观光的圣地。“人们往往以一个突出的成果来标志文明的进程。建筑是科学、艺术、文化的综合体,也是强大经济基础的体现,因而它成了文明进程的标志。”

  罗哲文先生从青年时期便踏遍山岭,考察长城遗迹,最早用摄影与文字的方式系统宣讲长城知识。此后,一直为研究长城、保护长城而奔走,有“万里长城第一人”之称。这本精致的《长城史话》乃是罗老心系长城的见证,也是他数十年间,与时俱进,完善长城思考与记忆的记录。

  (作者:唐晓峰,系北京大学历史地理研究中心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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