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典诗词研究大家叶嘉莹——“除了诗词,我别无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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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南开大学迦陵学舍开放日媒体见面会现场。康朴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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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叶嘉莹在接受媒体采访。丁宁摄

  33℃。6月24日,上午9时,骄阳似火,微风不起。天津南开大学迦陵学舍里,竹影横斜,荷叶亭亭,雅致清凉,却难掩人们热切期盼的心情。

  一间不大的会客厅里,人墙如堵,长枪短炮,媒体们在抢占的阵地里,将设备准备就绪;会客厅外的小庭院里,人头攒动,细声低语,人们不时向圆形门口张望,将期待写在脸上。

  10时许,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人在助手的搀扶和众人的注目下,缓缓步入会客厅,优雅落座,现场响起热烈的掌声。在几位年轻学子的诵读声中,“咏荷花诗·闻迦陵语”诗词朗诵会拉开帷幕。

  “若有诗书藏于心,岁月从不败美人”,如果不是满头银发和满脸皱纹提醒着岁月的刻痕,你很难想象这是一位94岁高龄的老人。倾听诗歌朗诵时,她轻摇折扇,兴味盎然;点评诗歌诵读时,她气定神闲,即兴吟诵。声音清亮,精神矍铄,谈兴仍健,在她的娓娓道来中,中国古典诗词音如钟磬,悦耳动听;过往人生世事空明如镜,并不如烟。

  难以割舍的家国情怀、穿越世纪的诗歌爱恋、沟通中西的文化使者……她正是南开大学中华古典文化研究所所长、中国古典诗词研究大家、加拿大籍华人叶嘉莹,被誉为“中国最后一位‘穿裙子的士’”。

  君子忧道不忧贫

  6月3日,南开大学师生的“朋友圈”被一则消息刷屏:叶嘉莹先生将全部个人财产1857万元捐赠给南开大学,设立“迦陵基金会”,用于中国古典文化的研究与传承。

  叶嘉莹捐款一举,引发媒体广泛关注。但她本人却并未出现在当天的捐赠仪式上。

  带着疑惑,本报曾第一时间联系到叶嘉莹先生的助手张静副教授,希望就捐赠一事做一次采访,不料张静女士回应道:“叶先生对于媒体过度关注捐赠一事深感不安,她希望人们更多关注她心心念念的中国传统文化,特别是中国古典诗词。”

  我们有幸受邀参加6月24日南开大学迦陵学舍的开放日活动。在开放日的媒体见面会上,有媒体提问捐赠一事,叶嘉莹引用孔子的“君子忧道不忧贫,君子谋道不谋食”作为回应。

  “我从来就不是一个对于现实利益很关心的人,也从来不为自己的得失利害而忧虑烦恼。我人生第一本书读的是《论语》,我平生为人是受了《论语》很大影响。”她说。

  叶嘉莹在其自传《沧海波澄:我的诗词与人生》中讲到,自幼,尽管接受了“新知识”,但却受到“旧道德”的熏陶。幼读《论语》,一句“朝闻道夕死可矣”令她备感震撼。虽尚处懵懂,但已开始思考什么是“道”,为什么“道”会有如此深沉的力量。当时,她也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需要她用一生去寻找,去践行。

  40年来,叶嘉莹先生安贫乐道、洒脱豁达的精神,南开大学师生有目共睹,也深受感染。这份言传身教也成为南开大学弥足珍贵的精神财富。

  迦陵学舍的一面墙上,挂着叶嘉莹写的一首词:“一世多艰,寸心如水,也曾局囿深杯里。炎天流火劫烧余,藐姑初识真仙子。谷内青松,苍然若此,历尽冰霜偏未死。一朝鲲化欲鹏飞,天风吹动狂波起。”可谓先生对自己波澜起伏一生的悠然回顾。

  “花落莲成”诗词情

  “又到长空过雁时,云天字字写相思。荷花凋尽我来迟。莲实有心应不死,人生易老梦偏痴。千春犹待发华滋。”现场,叶嘉莹吟唱了自己的作品《浣溪沙·为南开马蹄湖荷花作》,老人抑扬顿挫的语调让在场所有人意犹未尽。

  大概是长期沉浸于古典诗词,并有坚持吟诵的习惯,她的声音澄澈空灵,仿佛穿越千年时空,将诗词中蕴藏的无限风光,通过美妙音声铺陈开来。

  “我这一生别无所长,只是特别喜欢诗词而已。” 叶嘉莹笑言,自己是中国古典诗词不可救药的苦行僧、传道士。

  与诗词结缘,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1924年农历六月初一,叶嘉莹出生于北京的一个书香世家。那一年,吕碧城41岁,林徽因20岁,陆小曼21岁,萧红13岁,张爱玲3岁……那是中国文学史上才女辈出的“黄金时代”——襁褓中的叶嘉莹根本不会想到,有朝一日她会以中国古典诗词“女先生”的身份跻身于这些传奇女子之列。

  3岁懵懂背诗,《论语》开智,四书启蒙。真正让叶嘉莹再难弃的,却是流光婉转的中国文学史里那一阕阕美妙缱绻的诗词。浩瀚斑斓的诗歌长卷中,灵之来兮如云,聊逍遥兮容与。

  一生读诗、释诗、写诗、教诗。命运的红线,将诗词轻系在她手腕,悄悄打了个死结。

  “诗词声调,平平仄仄,吟诵久了,自己就会作诗了”,15岁那年,叶嘉莹曾亲手移植一丛绿竹到自家院里,这本属平常事,但不寻常的是,她拿起毛笔,不小心露了点才情,成了一首《对窗前秋竹有感》:“记得年时花满庭,枝梢时见度流萤。而今花落萤飞尽,忍向西风独自青。”舞勺之年所作诗作,虽稍显稚嫩,但已大有“清新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风格雏形。

  因生于荷月,叶嘉莹便得乳名“小荷”。自古以来,“荷”因其“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高洁品格而成为文人墨客争相吟咏的宠儿。叶嘉莹不仅爱荷,更以荷的品格要求自己。

  “植本出蓬瀛,淤泥不染清。如来原是幻,何以渡苍生。”1940年,在战乱频仍、动荡不安的祖国大地上,16岁的叶嘉莹写下一首《咏莲》诗,开启了她作为“士”的一生;“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年龄稍长,叶嘉莹对李商隐的诗所传达的人生况味有了更深的体悟。

  骥老犹存万里心

  4年前,年届90的叶嘉莹,决定定居南开大学,身体不允许她再两地奔波讲学了。

  “我的一生都不是我的选择。我先生的姐姐是我的老师,是我的老师选择了我。”叶嘉莹说,自己的一生都很被动,唯有回国这件事例外。

  40年前,54岁的叶嘉莹正在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任教,在学校订阅的《人民日报》上读到中国改革开放和恢复高考的消息,她立即给中国政府写信申请自费回国讲学,不要任何报酬。次年得到批准,此后,两地奔波授课,她开始了长达30余年“候鸟”般的人生旅程。

  这一决定并非突然。早在1974年,中国和加拿大建交不久,叶嘉莹迫不及待回国探亲,并写下一首长达1800多字的长诗《祖国行》,感情充沛,一气呵成,是古今歌行体第一长诗。“我不是要故意写那么长,只是因为离开祖国20多年,回来探亲,非常兴奋,就情不自禁把一切见闻都写了下来。”

  “他年若遂还乡愿,骥老犹存万里心。”生于战乱,执鞭杏坛、渡海赴台、远赴北美,半生颠沛流离,饱经人生离乱,她说,“经过一次次大的悲痛苦难之后,我明白,把一切建立在小家、小我之上不是我的终极追求。我要从‘小我’的家中走出来,回国教书,把余热都交给国家,交付给诗词。”

  “书生报国成何计,难忘诗骚屈杜魂。”一生忧患不断却依然乐观处世,成就斐然却仍旧心思纯净,这位“穿裙子的士大夫”是中国古典诗词的受益者,如今鲐背之年,她依然是中国古典诗词最坚定的传播者和传承人。她说,“我要把古代诗人的心魂、理想传递给下一代。”

  “柔蚕老去应无憾,要见天孙织锦成。”她说,“我读书、写稿,把中国诗词里美好的诗人品格、修养挖掘出来,把他们的理想、质疑和持守传达出来,让年轻人不至于在这杂乱的尘世之中迷乱,认清人生最宝贵的生活理想,那是非常有价值的一件事情。”

  近年来,叶嘉莹致力于“吟诵”的抢救和推广。“吟诵是诗歌生命的重要组成部分。”兴之所至,竟不自觉地示范起来。她反复叮嘱后学,一定要从平常读的时候,就把诗歌声调之美读出来。

  如今,她穷毕生之力播撒下的诗词种子,早已生根发芽,遍地开花。

  “目前全国共有51个省市级吟诵学会,8个高校吟诵中心,接受过吟诵培训的教师约5万人,开展吟诵教学的中小学过万所,覆盖学生1200万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促进会秘书长刘琴宜在接受本报采访时称,将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促进会还将同南开大学中华古典文化研究所一道,在全国开展“最美读书声”项目,让诗词吟诵之美代代传承。

  中西文化“摆渡人”

  “可能我这人天生就是个教诗的,听过我课的学生都对中国诗词产生了兴趣。”上世纪60年代,叶嘉莹赴北美讲学,将中国诗词之美介绍给世界。

  回忆起初到美国密歇根大学讲学的情形,叶嘉莹坦言,语言是一道迈不过的坎,但她学习的潜能也在实际教学中被激发出来。

  “因为一开始不会英文,我就埋头苦干,每晚查生字到半夜,哈佛大学图书管理员交给我一把钥匙方便查阅资料。第二天,我就用最笨的英文连比带画地讲给学生。即便是这样,听课的学生从十六七个一下子增加到六七十个。”讲到此,叶嘉莹一脸藏不住的得意。

  “想让西方人更好地了解中国诗词,就需要用西方人的思维方式看待、评论和讲述中国古典诗词,语言则是熟悉西方思维最便捷有效的工具。”为此,当时叶嘉莹虽已年过半百,依然坚持不懈苦练英语。

  在英文逐渐熟练以后,叶嘉莹接受了哈佛大学教授海陶玮的建议,“有空就跑去旁听西方的文学理论课。”除了听课,她研读了大量西方文学理论的书籍,并大胆尝试将所学西方文学理论引入中国古典诗词研究之中,收到良好效果,获得国际学术界广泛认可。

  有学者评价说:叶嘉莹衔接了传统与现代。“五四”新文化运动以来,传统与现代出现割裂,许多青年学生已经读不懂历史上众多伟人的经典诗篇。叶嘉莹为诗歌教学带来审美体验,数十年笔耕不辍,通过再度诠释,为古诗词接续新的生命。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趴桌子上,读书、写稿子,最近还一口气写了三篇稿子。”她笑言,“我的保姆经常抱怨说,如果她们不喊我吃饭,我简直就不记得了。”

  “千年传灯,日月成诗。”叶嘉莹至今仍然没有停下诗词研究的脚步。“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正是如今叶嘉莹的生活状态。(贾平凡、王希、丁宁、康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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