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代令词请赏之十一

菩萨蛮 李晔

  登楼遥望秦宫殿,茫茫只见双飞燕。渭水一条流,千山与万丘。  远烟笼碧树,陌上行人去。安得有英雄,迎归大内中。

  昭宗是懿宗第七子,咸通八年(867)二月二十二日生于长安宫中。六岁封寿王,最初名李杰,僖宗的同母弟弟。僖宗排行老五,昭宗老七。兄弟两关系也很好,不像他们的老祖宗太宗和玄宗兄弟,非杀即废。僖宗在位被迫一再出逃,寿王都随从左右,僖宗也特别倚重他。文德元年(888)三月,二十七岁的僖宗病危。群臣因僖宗子幼,拟立皇弟吉王李保为嗣君,大权在握的宦官杨复恭力排众议,请立皇弟寿王李杰,监军国事。于是下诏命皇太弟李杰嗣位,改名为敏。第二天僖宗去世,李敏嗣位,又改名“晔”是为唐昭宗。昭宗即位时二十一岁,并非幼主临朝,而且“攻书好文,尤重儒术,神气雄俊”(《旧唐书·本纪》)颇有才干,唐昭宗充分了解宦官专权和藩镇割据这两大积弊,并发誓自己要复兴王朝。他没有像僖宗依赖田令孜那样依赖杨复恭。即位之后,昭宗立即向宰相们表明,他希望由宰相掌握朝政。宰相们于是劝告昭宗要果断地抑制宦官的势力,就像当初宣宗以前试图做的那样。但唐朝已经积弱难返,回天无力。对内首先要打击宦官势力,在宰相张濬和孔纬的策划下,利用藩镇李茂贞和王行瑜的联军打败杨复恭控制的神策军,杨复恭也被俘获,带回京师处死。但此时的唐政权就像个跷跷板,结果宦官这头按下去,藩镇这头又翘起来。

  这件事使李茂贞和王行瑜的势力迅速膨胀,也为后来昭宗个人所受的挫折埋下了种子。对外来说沙陀李克用称为外部的最大威胁。李克用是剿灭黄巢的最大功臣,但是藩镇和朝廷双方都对沙陀突厥的最终目的存有戒心。因李克用剿灭黄巢达到朝廷允诺占领河东大部分地区,从河东他们可以威胁关中、河南和河北。华北许多地方都普遍支持讨伐李克用,昭宗也想借此恢复中央权威,甚至使朝廷恢复对关中以外的疆土的控制。此时的中央军队根本不是李克用的对手。大多数的朝臣反对这个计划,其中包括另外两名宰相刘崇望和杜让能。昭宗自己也相当动摇恐慌,但是战胜杨复恭的喜悦已经蒙蔽了昭宗的双眼,最后不顾反对而批准了这一方案。结果事与愿违,讨伐失败。因为国库空虚,昭宗只好把后宫的绝色美女送给李克用来平息此事。李克用也趁机把触角首次插入了京畿道。

  讨伐李克用的失败使藩镇对朝廷更加藐视,最直接和最可怕的对手就是李茂贞。此时的李茂贞已经加封为陇西郡王,势力有了大的发展,他开始对朝政关心起来。一些大臣认为他指手画脚,眼中没有君主,便对他加以斥责。李茂贞不肯服软,立即修书一封反击。朝中一些大臣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势,也和李茂贞联合,对抗其他大臣,这使李茂贞更加骄横,言语当中经常有不恭敬之词。其结果,直接导致乾宁三年(896)李茂贞的兵谏。兵谏的结果导致昭宗被迫逃往河东而被被李茂贞的盟友华州刺史韩建幽禁,前后将近三年。关于这段历史,将在分析这首《菩萨蛮》的背景时再说。

  昭宗在乾宁五年的八月回到长安,宦官和官僚们之间的矛盾又重新开始。以中尉刘季述为首的宦官于光化三年(900)十一月,策划废黜昭宗。将昭宗囚禁在少阳院,为了防止昭宗逃跑,又熔铁浇在锁上,每日的饭食则从墙跟挖的小洞里送进去。但是宦官们害怕李克用,李茂贞和韩建等人会兴师问罪,将包袱抛给了朱温。而朱温并不想在残酷的宫廷政治中使自己陷得太深,相反他派人将实行政变的宦官们一个一个都杀掉,至此唐代历史上“南衙北司”(宦官和藩镇)的缠斗才算结束,但唐朝也跟着完蛋。光化四年朱温拥立昭宗复位,改元天复,加封朱温为梁王、诸道兵马副元帅,并赐“回天再造竭忠守正功臣”之封号,朝政大权完全落入朱温手中。朱温为铲除唐王朝统治基础,将都城前往洛阳。唐昭宗的车驾来到华州时,很多老百姓从没见过皇帝,都夹道呼万岁,昭宗泪下如雨,对百姓说:“勿呼万岁,朕不复为汝主矣!”(别叫我皇帝了,我其实不再是你们的皇帝了)!李晔的预感很快成为现实。只不过没有料到的是他连命也保不住:天佑元年(904)八月十一日夜,朱温的手下蒋玄晖和史太带领一百多人深夜来到寝宫,将只穿着单衣绕柱躲藏的昭宗砍杀,时年三十七岁。昭仪李渐荣为了保护昭宗,伏在昭宗身上,也被杀害。群臣上谥曰圣穆景文孝皇帝,庙号昭宗。二年二月二十日,葬于和陵。

  对于唐昭宗的一生,《新、旧唐书》都有评价《旧唐书》说他:“攻书好文,尤重儒术,神气雄俊,有会昌之遗风。以先朝威武不振,国命浸微而尊礼大臣,详延道术,意在恢张旧业,号令天下。即位之始,中外称之”。欧阳修等合撰的《新唐书》中评价更值得深思:“自古亡国,未必皆愚庸暴虐之君也。其祸乱之来有渐积,及其大势巳去,适丁斯时,故虽有智勇,有不能为者矣,可谓真不幸也,昭宗是已。昭宗为人明隽,初亦有志于兴复,而外患已成,内无贤佐,颇亦慨然思得非常之材,而用匪其人,徒以益乱。”

  李晔留下的词作有《菩萨蛮》二首、《巫山一段云》二首,《思帝乡》一首均见《尊前集》。另有古风《尚书都堂瓦松》和《咏雷》残句,见《全唐诗》。

  这首词写于乾宁四年(897)七月,被华州刺史韩建挟持在华州(今陕西华山市)之时。词中通过登临远望的所见、所思、所感,抒发他被软禁于华州的苦闷,盼望有英雄前来勤王的解脱其苦难的期待。全词怆怀国事、感慨深沉,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唐末动荡不安的政局,不同于当时咏歌闺情思妇或宴饮佐欢的文人词作,且有一定的史料价值。至于其写作背景,与上面提及的乾宁元年至二年(894——895)李茂贞的兵谏有关:

  景福二年(893)七月,李茂贞在一封奏章中嘲笑朝廷只会逃难,信的结尾是“未审乘舆播越,自此何之!”。唐昭宗被激怒,与宰相杜让能商议惩罚李茂贞,杜让能却进谏道:“陛下初登大宝,国难未平,茂贞近在国门,不宜与他构怨,万一不克,后悔难追。”昭宗大骂让能:“王室日卑,号令不出国门,这正志士愤痛的时候,朕不能坐视陵夷,卿但为朕调兵输饷,朕自委诸王用兵,成败与卿无干。”乾宁元年(894)朝廷讨伐李茂贞,但以失败告终,李茂贞领兵进军长安问罪。忠心的宰相杜让能站出来,用性命为昭宗化解一劫。  第二年,李茂贞又指使宦官杀死了另一个宰相崔绍纬,再次移师长安,昭宗被迫逃往河东去寻求李克用的庇护。而走到渭北时,被李茂贞的盟友,华州刺史韩建“遣子充奉表起居,请驻跸华州”实际上是挟持到华州。从乾宁三年七月十七抵达华州,到光化元年(898)八月回到长安,堂堂一国之君就这样被大臣幽禁了将近三年,期间皇室宗亲覃王嗣周,延王戒丕,通王滋,沂王禋,彭王惕,丹王允,及韶王、陈王、韩王、济王、睦王等十一人因谋除韩建被杀。直到朱温占据了东都洛阳,局势的重大变化导致李茂贞、韩建和李克用建立暂时的联盟。他们决定宁可让昭宗回到长安,也不能让他落到朱温手里。于是昭宗才在光化元年回到长安并改元“光化”。关于这首词的具体写作时间,《旧唐书·昭宗纪》有明确的记载“(乾宁)四年七月甲戌,帝与学士、亲王登齐云楼,西望长安,令乐工唱御制《菩萨蛮》词,奏毕,皆泣下沾裳。覃王以下并有属和”即是在回到长安前一年。

  这首词的上片写登楼所见,视野是远眺之景。首句即是登楼远眺:“登楼遥望秦宫殿”。“秦宫殿”字面上解释自然是指秦朝的宫殿。秦始皇曾在咸阳建阿房宫,作者在此是以秦代唐,暗指自己曾居住过的今被迫出走的唐朝宫闕。借秦说唐,既是唐人诗中常用手法,白居易《长恨歌》的开头“汉皇重色思倾国”,高适《燕歌行》的开头“汉家烟尘在东北”皆是以汉代唐。李晔为何要以秦代唐,可能另有原因:一是阿房宫规模宏大,堪为历代宫阙之代表,杜牧《阿房宫赋》称其“复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乃至“一日之内,一宫之间,而气候不齐”。这虽是文学夸张,但也可见其规模,所以作者以此代指唐朝宫阙;更主要的是阿房宫和李晔居住的唐朝有着类似的遭遇。阿房宫被项羽焚毁,“大火经月不熄”“楚人一炬,可怜焦土”。据《旧唐书·昭宗纪》载:乾宁元年(894)李茂贞率“岐军犯京师,宫室廛闾,鞠为灰烬,自中和已来葺构之功,扫地尽矣”。当然以秦代唐,也有作者自己的难言之隐。当年,唐太宗李世民遂其父李渊起兵反隋,“从泾阳趋司竹,曾屯兵阿城”。(“秦阿房宫一名阿城”见宋敏求《长安志》)现在自己却从长安逃出,又被手下刺史劫持,可谓颜面丧尽。作为封建帝王在诗词中不能不顾及自己的体面。长安本属秦地,说秦宫殿,可稍掩眼下政衰世乱、銮舆播迁的耻辱。“茫茫只见双飞燕”中的“茫茫”与上句“遥望”呼应,皆是远见之景。华州寓长安相距百余里,齐云楼虽高,也为目力所不可及,故此句但云“茫茫只见双飞燕”而已。“茫茫”,辽阔旷远的样子。在这辽阔旷远的秦川上,只见双飞燕子而已。下面两句“渭水一条流,千山与万丘”,继写入目的远大之景。渭水连接着长安与华州两地。居高临下,只见一条浊流从西向东奔泻。当然如此景象,也不是单纯的景色描写,其中亦含有作者此时独有的情愫:古人登楼,常常会和思古幽情或身世之叹联系在一起。李晔贵为天子,却被叛臣凌逼,仓皇避难华州,其内心的忧愤不难想见。何况华州节度使韩建早有不臣之心,更使李晔于忧愤之外,还有危惧之感,亟盼返回京师。但其时京师尚在叛臣控制之下,欲归不得,只能以“遥望”暂慰渴想。“遥望秦宫殿”的内在情感,前面已做分析。“茫茫只见双飞燕”也内蕴遐思,他就像中唐诗人刘禹锡在《金陵五题》中的“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一样,会产生跨时空的联想,李晔登楼所见的“双燕”,也会产生它曾筑巢在长安宫殿的画梁上。茫茫之中,不见长安,唯见此双燕,更会思绪茫茫。其对长安宫室日夜思念而形成的一种纠结不解之情,已尽此一言之中。它与白居易《长恨歌》中身在蓬莱却心系长安的杨玉环自白:“回首下望人寰处,不见长安见尘雾”是同一手法。

  至于“渭水一条流,千山与万丘”也不是单纯的山川河流,在愁肠百结的李晔眼中,也是“江流曲似九回肠”,也如思念故国的心潮起伏难平,都包含着主观情感的倾诉。

  下片仍是写登楼所见,但手法有所不同:一是改远眺为由远及近,二是描景之中夹以主观情感的直接表白。“远烟笼碧树,陌上行人去。”虽然也是写遥望所见,但感情内容已经深化一步。无论是远树笼烟这种凄迷的自然景象,无论是行人匆匆远去这种生活图景,都在此时此地这位帝王心头激起波澜:其时唐祚日衰,无土不藩,无藩不叛,有谁乃心王室,兴师勤王?四海之内,俱无唐帝托足之地。这一切团裹于心头的愁云惨雾犹如远树笼烟,驱之不散。李晔在第二首《菩萨蛮》中,将“远烟笼碧树”的内蕴则直接表白出来:“飘飖且在三峰下,秋风往往堪霑洒。肠断忆仙宫,朦胧烟雾中。思梦时时睡,不语长如醉。何日却回归,玄穹知不知。”下句“陌上行人去”内涵更丰富一些:近看楼下,行人匆匆而远去,自己却无法前行,只能坐困愁城。再说,行人匆匆,各奔前程,更无一个半个可用可亲之人,徒增空漠无依之感。李晔处此困境,虽有切盼救助之心,而终无可盼可助之人。层楼虽高,天地虽宽,而无一寸可安身之地,而无片刻可使定神之时,更无可以抒困解忧之臣。到来此时此刻,作者再也无法以景衬情或景中含情了,终于从内心深处发出痛心疾首、悲怆欲绝的呼声:“安得有英雄,迎归大内中。”“大内”,皇宫的总称。“归大内”即返回长安皇宫。这与另一首菩萨蛮的结尾“何日却回归,玄穹(苍天)知不知”,同为直接呼喊。但当时长安被叛臣李茂贞占据,自己又被与李茂贞一鼻孔出气的华州刺史韩建挟持,走不脱离不开。就是走脱、离开,也无路可去。情急无奈之下,才发出如此呼喊。而这个“安得有英雄”也并非泛指空喊,而是李晔寄予全部希望的李克用。据《旧唐书·昭宗本纪》记载:乾宁二年李茂贞再度攻占京师,昭宗就准备逃往河东去寻求李克用的庇护,并派延王李戒丕去太原事先联络。只是走到渭北时,被韩建挟持。而事实也是在朱温占据东都洛阳后,李克用和李茂贞、韩建为对付朱温暂时放下前嫌建立联盟,昭宗才得以返回长安。昭宗的这个希望乃至呼喊,也为同时登楼的亲王们和词所证实。《敦煌曲子词》中有首《菩萨蛮》,下面的小注是:“齐云楼上,乐工唱毕,某亲王属和”。和词为:“千年凤阙争雄异,何时献得安邦计。銮驾在三峰,天同地不同。宇宙憎嫌侧,今作蒙尘客。阃外有忠常,思佑圣人王。”。李克用是沙陀族首领,不属于唐王朝臣僚,所以词中的“阃外有忠常,思佑圣人王”当是指李克用。一位大唐帝王沦落到要去依靠外族首领并把它作为唯一希望,也真是不堪。南宋四大家之一的尤袤曾将这两句与唐太宗“昔乘匹马去,今驱万乘来”相比较,以见其“志意不侔”(《全唐诗话》)。其实以天子之尊,而不得不作此羸弱的哀鸣,亦足见唐室已经到了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之时了,岂止“志意不侔”而已!

  本词以“望”字统摄全篇。上片写登临极目的所见远景,景中蕴情;下片改远眺为由远及近,并在描景之中夹以主观情感的直接表白。通篇结撰出一种极为真切自然的自我之境,而无矫揉造作之态,故词的思想内容虽无足论,而艺术却有可取之处:言情处动人心志,写景处豁人耳目。情真语真,浑朴苍凉。持平而论,其艺术价值不减唐词名家之作。

  简析到此,此篇算已了结。临终还想说点感慨:李晔的词作中还有两首《巫山一段云》(见《尊前集》),大概还是为寿王时所作。其中并无后来的《菩萨蛮》等作的当了帝王后的烦扰、悲戚和忧惧,写得坦然、清丽。其中第二首写道:“蝶舞梨园雪,莺啼柳带烟。小池残日艳阳天,苎萝山又山。青鸟不来愁绝,忍看鸳鸯双结。春风一等少年心,闲情恨不禁。”其中“春风一等少年心,闲情恨不禁”意思是说:如果能长久地在花前月下,做一个无故寻愁觅恨的少年郎,有多好。他绝对没有想到历史的阴差阳错,没有当成少年情郎却成了帝王,最后居然成了刀下之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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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水一条流,千山与万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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